第2章
「那一日,賓客寥寥無幾,很多人家都隻是派下人送來了一份禮。
「我十分沮喪,恨自己無能,沒有撐起北威侯府。
「你勸我振作。你說,你會陪我一起重振侯府,讓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人都高攀不起。」
聽上去好像是記得我的好。
可若真記得,又何故養外室?趁我不在時,把她接進府裡,還拿了我那麼多的好東西?
那我隻能認為,他突然跟我講感情,是企圖讓我犧牲自己的利益。
我冷嗤道:「如今確實讓一些人高攀不起了。今日清點物品,錯漏的那些東西,不是價值不菲,就是有著特殊意義。
「就像不見了的那支累絲蓮花紅珊瑚步搖,是皇後娘娘賞賜我的。
「侯爺還是督促下人,盡快全部找出來吧。」
陳淮予臉上的表情僵了僵,一言不發。
我懶得再理他,繼續閉目養神。
宮門前,壽安宮的溶月姑姑早已在此Ŧũₐ相候。
見了我,她喜氣洋洋地迎上來。
「陳夫人,您可來了,太後正盼著您呢,已經問七八回了。」
我連忙就要向壽安宮的方向走:「那我得快一些。」
溶月笑著說:「不急不急,皇上和皇後正陪著太後呢,太後讓您直接去太和殿。」
說完,她便陪著我一同前往太和殿。
溶月是壽安宮裡的掌事姑姑,連後宮妃嫔都敬讓三分。
她特意來宮門前來迎我。
卻對我身旁的陳淮予熟視無睹,甚至流露出幾分不滿。
這代表的就是太後的態度。
在五臺山時,我收到陳淮予接外室進府的消息後隱忍不發,全心全意地侍奉太後。
我想要的效果,達到了。
7
太和殿內,席上除了皇室宗親,隻有少數幾位重臣。
我和陳淮予隨著溶月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溶月領著我往前坐。
我自是不敢,稱於禮不合,坐在了末席。
陳淮予在我身側坐下,自下了馬車開始,他便氣定神闲地待在我身邊,始終是一副不驕不躁的模樣。
他真的很能裝,比戲臺上的角兒還會演。
太後和皇上皇後駕到之後,這場宮宴就開始了。
皇上說:「太後祈福歸來,朕心中高興。今日是家宴,大家都隨意一些,不必拘泥於君臣禮節。」
雖不可能真的隨意,
但今晚過後,我在京城貴婦中間的地位將會更加穩固。
然而,一想到現在正坐我身邊的陳淮予,以及府裡的那位宋姨娘,我的心就往下沉了沉。
想穩固我的地位,想維持這份富貴,還需仔細籌謀。
我看了一眼後宮的娘娘們。
隻有一位年輕的娘娘,我之前不曾見過,今日陪太後回宮時也不曾見到。
她頭上戴著一支累絲蓮花紅珊瑚步搖,與皇後娘娘賞我的那支一模一樣。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她也向我看過來,微微一笑,宛若桃花盛開。
我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宜嫔。
皇後或許不記得這支步搖,但她身邊的人怎麼可能一個也認不出來?
那可是登記造冊過的賞賜,不是隨手賞下的東西。
然而,皇後卻恍若未覺,放任宜嫔戴了出來,
必然知道我能看見。
隻怕是皇後心中已有些打算。
席間,宜嫔為太後和皇上獻舞。
水袖飛空,翩若驚鴻,襯得整座大殿恍若仙境。
我也看呆了去。
宋娉婷竟有這樣的親戚!
我悄悄抬頭看向御階上方,隻見皇上看直了眼,太後和皇後都面帶微笑。
目光往下一轉,一些年輕的妃嫔,眼底似乎閃爍ţúₙ著濃濃的嫉妒和不甘。
我低頭掩袖,小小地抿了一口杯中物。
這才發現杯子裡不是溫酒,而是水。
陳淮予側頭,對我輕聲說:「你一杯就倒,我讓人換了水。」
面對這份久違的關心,我內心沒有感動,反而覺得可悲又可笑。
我們剛成婚時,我確實喝不了酒,可後來我經常參加各種宴會,
酒量早就上來了。
我對他說過至少五六次。
他還是沒有記住。
8
出宮時,已近亥時。
我困得在馬車裡直打瞌睡,陳淮予卻偏要跟我說話。
他反復地說:「你的那些東西,我肯定給你找回來,但你要給我一些時日。」
我端坐身姿,認真道:「你請旨封麟兒為世子,除了宮中賞賜之物,其他不見了的東西,就當是我贈予你和宋姨娘的。」
陳淮予皺了皺眉:「麟兒尚且年幼,待他長大加冠後,我再為他請封世子。」
「公侯門第,幼年做世子的,不在少數。」
「麟兒是我們的嫡長子,即使以後娉婷生了兒子,侯府的繼承人也隻會是麟兒,我這個侯爵早晚是他的,你何必急於一時?」
「既然早晚都是麟兒的,
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
「我看你不是急著讓麟兒做世子,而是不信任我!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麟兒是嫡長子,沒人能動搖你們的地位!」
按理來說,聽到陳淮予氣急敗壞地說這番話,我應該稍稍放心一些。
可是,失去的信任很難再拾起來。
讓麟兒做世子,我不過是想錦上添花。
陳淮予不同意也沒關系。
為了避免以後有麻煩,我不會讓他再有子嗣。
「夫妻一場,侯爺可別覺得我在為難你。下個月是咱們女兒的生辰,就請侯爺在糖藕兒生辰之前,把我的東西都還回來。」
陳淮予忿然作色,瞪圓了眼睛。
我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眯會兒眼。
這一日,太累了。
他就是氣得把自己燒著了,
我也不會再理一下。
府門前,宋娉婷翹首以盼。
見到陳淮予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夜空下閃亮的明珠。
陳淮予眉眼間的煩悶倏地一掃而光。
他疾步走向宋娉婷,將她的兩隻手都握在手裡,心疼道:「不是叫你別等我嗎?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宋娉婷溫溫柔柔地說:「睡不著,就想等你回來。」
他們二人眼波流轉,周身都縈繞著繾綣的氣息,看上去纏綿又旖旎。
而我,就是那個破壞他們美好的毒婦。
我開口道:「宋姨娘不是在禁足嗎?怎麼出來了?」
宋娉婷又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眼睛湿漉漉地往陳淮予的身後躲。
陳淮予對我怒目切齒:「你是罰了她禁足,但我才是北威侯府真正的主人!從今以後,
娉婷不用受你的約束,在府裡你們不分大小。」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行行行,不分大小,你們先把我的東西全部還上。否則,咱們侯府又徒添笑料,讓外人說北威侯不僅侵佔夫人的私產,還寵妾滅妻。」
說到這裡,我把眉毛往上一挑,故作不解地問:
「哦對了,寵妾滅妻,會不會被御史彈劾?」
想寵妾滅妻,還得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9
回到主院,我先去看兩個孩子,他們睡得正熟。
丫鬟小聲稟報:「夫人,少爺和小姐非要等您回來再睡,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我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出去。
最後洗漱完躺在床上時,我反而沒有了困意。
府門前的那一幕,雖不至於如何刺痛我的眼,但還是讓我震驚了。
陳淮予對宋娉婷的感情,比我以為的還要深。
再加上宮裡還有一位宜嫔。
真是大意不得啊!
想著想著,我也不知道何時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我拾掇拾掇,遞牌子進宮。
先去壽安宮向太後請安,然後便去向皇後娘娘請罪。
丟了皇後賞賜的東西,便是大罪。
我跪在皇後跟前,求她寬恕。
皇後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我身上,ţũₜ良久,她才輕笑了一聲,說:「陳夫人,起來吧。」
「謝娘娘。」
我一隻手撐在地上,起來時身子晃了晃,幸虧皇後身邊的內侍扶了我一把。
「給陳夫人賜座。」
我又謝恩。
皇後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陳夫人,
東西是怎麼丟的?」
我回道:「回娘娘的話,臣婦離京之前,將所有貴重之物都鎖在庫房裡,可沒想到昨日回府後清點物品,發現竟少了那支累絲蓮花紅珊瑚步搖。
「臣婦有罪,丟了您賞賜的東西,不敢聲張,隻想著可能是放在別處,是臣婦記錯了,讓下人再繼續找找。不承想……」
說到這裡,我的話就頓住了,把頭埋得極低。
皇後開口:「你照說無妨,本宮恕你無罪。」
我鼓足勇氣,又是撲通一跪。
「昨日夜宴時,臣婦遠遠地瞧見一位娘娘的頭上,戴著一支蓮花步搖,與您賞賜臣婦的那支,極為相似。臣婦當時離得遠,也有可能是臣婦看錯了。」
「哦?陳夫人可還記得,是哪一位娘娘?」
「請皇後恕罪,臣婦不認得那位娘娘。
」
皇後撲哧一笑,眼神卻是晦暗不明,對左右內侍說:
「瞧瞧咱陳夫人,她可是太後跟前的紅人,這後宮竟還有她不認得的。」
聽見這句,我是真的被嚇到了。
皇後不僅要借我的手責難宜嫔,還要敲打我。
我為了爬到太後跟前,左右逢源,宮裡的許多主子都得過我的好東西。
皇後賞賜過我,貴妃等人也都為我說過好話。
「臣婦惶恐,請皇後娘娘恕罪。」
「行了,起來吧。本宮當你是自家人,還能真的因為一件S物就怪罪於你?」
「謝娘娘。」
我起身時,擦了擦額頭的汗。
賭對了!
10
皇後派人去請宜嫔。
宜嫔來的時候,頭上戴著那支累絲蓮花紅珊瑚步搖。
湊近一些看,還真就是我的那支。
皇後不緊不慢道:「宜嫔,陳夫人丟了一支紅珊瑚步搖,是本宮賞給她的。」
宜嫔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驚訝,看上去好像不知情。
皇後溫聲對她說:「你先別著急,先讓陳夫人看一眼,是不是她的那支。」
「是。」
宜嫔應了一聲,摘下頭上的步搖遞給我。
我誠惶誠恐地雙手接過,端詳了半晌,回道:「稟皇後娘娘、宜嫔娘娘,臣婦看著像,但不能確認,萬一工匠還做過這樣的步搖,豈不是誤會了?」
「陳夫人是看不起本宮?本宮賞賜外命婦之物,哪樣不是獨一無二的?」
皇後雖是責問的話,但她的語氣聽上去絲毫沒有怒意。
「是臣婦坐井觀天了,請皇後恕罪。」
「罷了。
你既認不出,那便讓做這支步搖的人來認。」
司珍房的人來得很快。
她們全都辨認出,這支步搖就是獻給皇後娘娘的。
宜嫔緩緩跪下,眼眶湿潤,委屈道:「皇後,臣妾冤枉,這支步搖是臣妾被封宜嫔後,收到的各宮各殿以及各家外命婦的賀禮中,臣妾不知是皇後娘娘賞下去的東西。」
皇後安撫:「宜嫔莫急,本宮相信你,這事定是北威侯府裡出了問題。」
宜嫔拿帕子擦了擦眼淚,在宮女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皇後轉而對我說:「陳夫人,是不是侯府的人代你獻上賀禮,錯拿了這支步搖?」
我迅速轉了一下腦子,回道:「回皇後的話,大抵應是如此,是臣婦心急,亂了章法。」
皇後點頭:「東西找到了就好,你們都跪安吧。」
出了皇後的宮殿。
宜嫔走到我面前,勾起唇角,巧笑嫣然。
「陳夫人,宋娉婷是本宮的表姐。本宮自幼父母雙亡,全靠姑母和表姐照顧。如今表姐在貴府,仰仗陳侯爺和陳夫人而活,還望陳夫人代為多加照顧。」
「宋姨娘賢淑溫良,婉婉有儀,臣婦甚是喜歡,日後定視如親姐妹。」
「有陳夫人這句話,本宮就放心了。」
話落,宜嫔看向我捧在手裡的步搖,緩緩道:「這支步搖……」
「北威侯府少了一份給娘娘的賀禮,自當重新補上。」
宜嫔輕笑了一聲,滿意地離開。
我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的嘲意。
宜嫔進宮做宮女,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得見天顏,獲得聖寵,怎麼可能少得了打點?
而她出身貧寒,
怎會有那麼多銀子在宮中打點?
就憑這支步搖,誰都能想到,是宋娉婷拿我的銀錢給宜嫔在宮中使用。
皇後和其他娘娘有多討厭宜嫔,就會有多惱恨陳淮予和宋娉婷。
11
溶月在出宮路上截到了我。
「溶月姑姑,可是太後有何吩咐?」
溶月的眼中露出笑意:
「太後聽說了夫人府中有人代為向宜嫔娘娘獻禮之事,叫奴婢特意來跟夫人說一聲,請夫人不要擔心,一切有她老人家做主。」
聞言,我作出感動狀,對著壽安宮的方向施了一禮。
「夫人快些回府吧,昨兒個才剛回京,還沒好生歇歇,就被那些不長眼的人給煩著了。」
看吧,這趟五臺山之行,值得超乎想象。
回到府裡,陳淮予正等著我。
他一臉怒容,想對我發怒,可又忍住了,好像硬生生地把怒火壓了下去。
他質問:「你不是答應我,在糖藕兒的生辰前把東西補齊就行嗎?為何今日要進宮去?」
我沒急著回答他,而是把這支步搖拿到面前欣賞了一番,而後簪入鬢間。
「昨日宜嫔戴著這支步搖參加宴席,你以為皇後看不見?
「咱們府裡丟了皇後的賞賜之物,誰擔待得起?是宋姨娘,還是你?」
陳淮予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他心急如焚,但又無可奈何,最後隻是問我:「那現在該怎麼辦?」
「自然是做出改正的樣子。」
「怎麼做?」
「首先,訓誡下人,換掉管家。誰叫他們做事不仔細,竟拿了皇後娘娘賞下來的東西去給宜嫔娘娘獻禮。」
陳淮予蹙著眉,
但沒有反駁。
我放緩了聲音說:「公婆在世時,老管家就已經是侯府的管家,盡心盡力地幹了半輩子,你就那麼把他打發到莊子上,讓其他下人怎麼看?」
陳淮予憋了好半晌,最後拂袖而去,隻留下一句:「府裡的事情,你看著辦。」
看著他的身影迅速消失,我驀地想起了過去許多次這樣的畫面。
他把事情丟給我,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前我隻當是他信任我,為了侯府,也為了我自己,那些擔子我都挑上了肩。
可是現在,我還得繼續擔著。
為了我和兩個孩子。
12
府裡換回了原來的老人。
宋娉婷禁著足,不往我跟前湊。
一切好像又都恢復成了原來的模樣。
直到糖藕兒的生辰宴這日。
太後賞賜了一對玉如意。
宮裡的主子們緊隨其後,紛紛派人送來賀禮。
這一日,我的女兒成了全京城最耀眼的小千金。
高興之時,陳淮予說:「夫人,娉婷也想為糖藕兒慶生,她不聽我的,反而聽你的,把自個兒禁足了,不如趁著這高興的日子,你就解除她的禁足吧。」
我下ŧů⁰意識地看向糖藕兒,她正被趙林霏那一群貴婦圍在中間。
見我看過去,糖藕兒立刻對我揮揮手,笑得更加燦爛。
我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