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淮予說:「不管怎麼說,娉婷也是糖藕兒的庶母。今日高朋滿座,府裡卻還有人禁著足,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我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他如此聒噪,像蚊蠅一樣惹人厭煩。
不過,我本來就是要讓宋娉婷出來的。
我做出驚訝的樣子,「宋姨娘是自己禁足了嗎?那日我從宮中回來,便說了宋姨娘不必再禁足。」
而後,吩咐丫鬟:「去請宋姨娘過來,她的禁足解除了。」
宋娉婷穿著一身藕荷色長裙,配灰色短袄,看上去極為低調,但穿在她身上,卻是恰到好處的妍麗,當真是閉月羞花,不比宮裡的那位宜嫔差。
我喝了她敬的茶,溫聲說:「宋姨娘,一家人無須這些虛禮。今日貴客多,你也幫忙招呼著點。」
宋娉婷喜出望外,應道:「是,夫人。」
在場眾人皆贊我賢良。
看著陳淮予和宋娉婷眉目傳情的樣子,我突然就是覺得這賢名挺諷刺的。
不過,我需要。
13
送走賓客後,陳淮予很自然地走向宋娉婷,想和她一起回小院歇著。
宋娉婷瞥了我一眼,遲疑數息,溫溫柔柔地說:「今日是小姐的生辰,侯爺理當去主院,多陪陪夫人和小姐。」
陳淮予微微蹙眉,面露猶豫之色。
我大度道:「糖藕兒已經睡著了,侯爺去陪宋姨娘吧,明日早些起來,咱們還得進宮謝恩。」
宋娉婷向我欠身行了一禮。
我溫聲說:「宋姨娘也一起去。宜嫔是你表姐,正好可以去見一面。」
宋娉婷有些驚喜,也有些戒備,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向陳淮予。
陳淮予的眼底也有幾分警惕,
猶豫了半晌,而後道了一聲:「好。」
我微笑著和他們在垂花門前分開走。
一轉身,我便收起了笑容。
再晚一會兒,我怕我控制不住了。
進宮後,我們先去向太後請安。
皇後和一眾妃嫔也在壽安宮。
貴妃娘娘打量著宋娉婷,意味不明地說:「陳夫人身後這位,與咱們宜嫔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大美人。」
宜嫔說道:「這是我姑母家的表妹,不怕太後和各位娘娘笑話,我這表妹早些年見過陳侯爺一面,從此芳心暗許,幸得陳夫人賢惠大度,允許她進府,給了她一個名分。」
貴妃撲哧一笑:「陳夫人自然是賢良淑德的,否則太後和皇後娘娘怎會對她青睞有加?」
我施了一禮:「貴妃娘娘謬贊。」
貴妃衝我冷笑一聲,
但不是憤怒,而是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太後終於開口,對糖藕兒招招手,慈眉善目地說:「孩子,過來讓哀家仔細看看。」
我在糖藕兒身邊小聲道:「乖,過去給太後請安。」
糖藕兒雖年幼,但不怯生,走到太後面前,軟軟糯糯地喊:「阿婆。」
嚇得我冷汗都出來了。
我裝的。
陳淮予臉色煞白,面露著急。
皇後看了我一眼,替我說道:「母後,孩子還小。」
太後卻並不生氣,反而高興地說:
「在哀家的老家,喊祖母和外祖母都喊阿婆。
「孩子,你叫什麼?」
「回太後的話,我大名叫陳若蘅,小名糖藕兒。」
「嗯,名字都好。」
太後摸了摸糖藕兒的頭,
然後看向麟兒,也招招手叫他過去。
麟兒規規矩矩地行禮:「陳麟元拜見太後娘娘。」
太後說:「也是個好孩子。」
皇後道:「太後喜歡這兩個孩子,不如留他們在宮中住一晚。」
太後娘家的幾個小輩,經常留宿壽安宮。
皇後有此提議,倒也不顯得有多突兀。
太後笑著點點頭,發下話來。
「陳夫人,你帶著兩個孩子在哀家的壽安宮住一宿。」
「臣婦遵旨。」
沒想到,宜嫔竟請旨讓宋娉婷去她宮裡,明日再隨我一同出宮。
皇後微微沉吟了一會兒,同意道:「宜嫔思念親人,人之常情,就在宮裡留一晚吧。」
14
晚上,我像在五臺山時一樣,和內侍一起伺候太後就寢。
太後阻止我幹活,
溫聲說:「妙儀,這半年來,你待哀家一片孝心,哀家都看在眼裡。你和皇後的謀劃,哀家睜隻眼閉隻眼。」
我知道瞞不過太後,撲通跪下。
「請太後恕罪。」
太後親自扶起我:「你陪哀家去祈福,陳淮予卻背著你接外室進府,他這麼做不僅僅是對不住你,更是不把哀家放在眼裡。
「至於宜嫔,不過是個得了專寵的狐媚子,皇後想對付她,哀家不會過問。」
說到宮裡的主子,我便隻能低著頭不發聲了。
天光微涼時,內侍急匆匆來壽安宮稟報:
「稟太後,宜嫔娘娘落了紅!」
太後大吃一驚,急忙就要更衣。
然後,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問:「皇後呢?」
「回太後的話,皇後娘娘已經去毓秀宮了。」
太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緊不慢地吩咐:「擺駕,去毓秀宮。」
我陪在太後身邊,與她同去。
到了毓秀宮,隻見宋娉婷蓬頭垢面,被太監押著跪在殿外。
她見到我,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急道:「夫人救我!我怎麼可能害表姐?定是有人陷害我!」
我安撫她:「你先不要著急,皇上和皇後娘娘明察秋毫,定會查明真相。」
隻是,內侍們端著一盆盆血水不停地進進出出。
宜嫔活不了。
宋娉婷注定是要背鍋的。
毓秀宮的內侍指證,是宋娉婷推了宜嫔,撞在桌子角,導致宜嫔小產。
宋娉婷哭著喊冤:「我是不小心推了表姐一下,可當時表姐說沒事的。」
就是這句辯解的話,讓她脫不了罪。
皇上要處Ťű₍S她。
溶月悄悄告訴我,
陳淮予跪在御書房外,皇上不肯見他,讓他跪著。
我是賢名在外之人,自然不能放任夫君不管。
我向太後求情。
太後說:「謀害皇嗣是S罪,你去勸勸陳淮予,不要讓宋氏連累了你們北威侯府。」
我面上一驚,連忙趕到御書房外,將太後的話轉述給陳淮予。
陳淮予緩緩抬頭,兩眼猩紅地盯著我。
許久,他才說:「是不是你幹的?」
我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從頭冷到腳。
「謀害皇嗣是S罪,我就算看不慣宋姨娘,也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陳淮予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仿佛要把我看穿。
又過了許久,他才道:
「是我太著急,想岔了。」
15
宜嫔S了。
皇上下令處S宋娉婷。
聽說她S前一直喊著要見陳淮予。
然而,陳淮予被免除都尉一職,軟禁在府。
他不可能去見她。
我賢惠,替夫君去了。
她蓬頭垢面,身上的囚衣全是泥土灰塵。
她抓著監舍的欄杆衝我喊:「那日皇後為什麼提出讓你帶著孩子留在宮裡?是你們合謀害我和表姐!」
猜中了,又如何?
皇後鐵了心要除掉宜嫔。
在宜嫔身邊安排幾個人,買通太醫,樁樁件件她都能做到。
她把我拉進她的局裡,一是讓宋娉婷做替S鬼,二是高看了我在太後跟前的分量。
我順勢入局,一是不能得罪皇後,二是我不能看著宜嫔繼續得寵。
有宜嫔在,宋娉婷遲早會騎到我頭上,
屆時誰來護著我的一雙兒女?
說起來宜嫔根本就沒有懷孕。
這件事,還是溶月告訴我的。
說明太後也知道。
「宋姨娘,你別忘了,是宜嫔娘娘主動讓你留在她那裡的。」
「她一定是被你們的人蠱惑了!」
我失望地搖頭嘆氣:「事到如今,你不僅不反省,還妄想栽贓給皇後娘娘,糊塗啊!」
宋娉婷愣了一愣,然後失聲痛哭。
真可憐。
所以我要再告訴她一個消息。
「宋姨娘,哦不對,應該不能再叫你宋姨娘了。
「夫君把你逐出府,要和你斷絕關系。
「你別怪他,他也是無奈之舉。」
這話若是陳淮予說,或許她真就為對方考慮,認了。
可從我嘴裡說出來,
宋娉婷的心裡隻會覺得可笑。
S人誅心,莫過於此。
宋娉婷順著欄杆滑落在地,連聲冷笑,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落下。
我冷冷地看著她,轉身離開。
回到府裡,陳淮予正等著我。
「你去看娉婷了,她現在怎樣了?」
「被囚禁S牢,還能怎樣?」
良久,陳淮予啞聲問:「哪日處斬?」
「明日午時。」
他不S心地又問我:「娉婷的事,真的與你無關?」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認真道:「於我而言,比起除掉她,我更在意麟兒和糖藕兒的前程,在意咱們侯府的榮耀與富貴。」
這個理由,他沒道理不信。
陳淮予在我面前沮喪了起來,「如今咱們侯府還有未來嗎?」
我像從前一樣鼓勵他:「爵位沒有被褫奪,
這就是希望。」
「夫人,我該如何做?」
16
陳淮予遞折子進宮。
一是自省請罪,二是請旨戍邊。
皇後答應過我,不會讓宋娉婷牽連北威侯府。
而太後對陳淮予有所不滿,想給他一點教訓。
陳淮予自然不知道這些。
他被軟禁後,就一直擔心侯府不能在此次事件中全身而退。
數日後,皇上撤銷了對他的軟禁,準許他前往邊關。
我送他出城。
他回頭望著城門,滿目憂傷。
「夫人,侯府和孩子就都交給你了。」
我點點頭:「侯爺放心去吧,我和孩子們等你回來。」
這場景,我驀地想到了我去五臺山之前。
因為是伴駕太後,送行的隊伍浩浩蕩蕩。
當時陳淮予說:「夫人放心去吧,我和孩子們等你回來。」
我回來了。
他卻是回不來了。
陳淮予的身影消失在官道盡頭後,我坐進了馬車,打道回府。
趙林霏來看我。
「陳侯爺走了嗎?」
「走了。」
「妙儀,太後看重你,有她老人家在,你別擔心。」
「嗯。」
我微笑著點頭,沒敢對我這位好友說實話。
我不懂謀略,但我懂女人。
這些年我討好那麼多女人,讓太後青睞我幾分。
越接近權力中心,越覺得權力可怕。
我腦子裡總會想起溶月的話。
溶月說,宜嫔沒有懷上。
可太後最重子嗣,如果讓太後知道宜嫔懷了,
太後還能允許皇後那麼做嗎?
宜嫔到底有沒有懷孕,恐怕隻有皇後知道了。
「林霏,我想帶麟兒和糖藕兒回江寧祭拜我爹娘。」
「還回來嗎?」
「最多一年便回。」
我爹娘去世後,二叔將他們的靈柩送回老家葬在祖墳。
自從嫁到陳家後,我隻回江寧祭拜過一次。
也該回去祭拜一下了。
趙林霏提醒我:「你們一走,北威侯府在京城就沒個主子了,一定要先去向太後辭行。」
我點點頭:「我明白。」
太後便是我最大的靠山。
我還要再仔細想想,如何讓皇後消除心中的疑慮,重新成為我的靠山。
17
回到江寧後,我買了一家布莊,讓底下的人經營綢緞生意。
一年後,
我帶著一箱雲錦回京。
自留一匹,給各家夫人送了一些,剩下的全部獻進宮裡。
我照例先向太後請安,然後去見皇後娘娘。
皇後說:「陳夫人離京一年,本宮甚是想念。」
「臣婦也時常惦念皇後娘娘,尋來了這些雲錦,便想著趕快回京,獻給太後和娘娘們。」
「陳夫人有心了。」
皇後緊緊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話鋒一轉,似乎有幾分試探之意:
「去年宜嫔之事……」
我連忙回話:「娘娘,宋氏雖是無心之失,但害了宜嫔娘娘腹中的皇嗣,罪該當誅。」
皇後點了一下頭:「陳侯爺及時醒悟,與那犯婦斷絕關系,皇上沒有多加怪罪,本宮自然也不會怪罪於爾等。」
「多謝皇後娘娘。
」
「陳夫人初回京,今日本宮就不多留你了,下個月初三是昭寧的鸞降之日,宮中設了宴,陳夫人可攜你家公子與小姐一同進宮赴宴。」
昭寧公主是皇後的親生女兒,備受寵愛。
這意思就是,雨過天晴了。
我心中大喜。
「是,臣婦領旨謝恩。」
回府後,我收到了趙林霏的帖子。
再一次走進了京城貴妃中間。
直至公主生辰,我成了京城煊赫一時的貴夫人。
然而,就在公主生辰後的一個月,邊關傳來消息。
外族求和朝貢,陳淮予戰S沙場。
陳淮予的棺木被護送回京那日。
皇上體恤我們孤兒寡母,恩準麟兒繼承侯爵,賜封我為一品國夫人。
侯府,白衣缟素。
府外,
外族朝貢,鑼鼓喧天,百姓駐足觀看,好不熱鬧。
我看著陳淮予的靈堂,聽著外面的歡笑聲,抬頭望了一眼萬裡無雲的晴空。
是個好天氣。
陰霾散去,活著的人都會越來越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