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眼睛蹭一下亮了,不顧及身上帶傷,強硬的奪過籃子,甚至還想幫我背木箱。
一下子,腳上像按了風火輪一樣呼呼走,看著細皮嫩肉沒吃過苦的樣子,連十幾裡山路不喊苦不喊累,都不用休息。
汗流了一路,眼睛裡都還有光。
我快嚇S,哪裡敢說要不停下休息會兒,怕是要被她背著走,隻好悶頭回家。
幸好,今兒李二嫂還沒回來。
免得我還得費腦子給她編個來歷。
門一開,那丫鬟從我身後竄進去,放下籃子就看見周婉容枯坐床邊。
眼淚瞬間下來了。
「小姐!」
5
周婉容一回頭,眼淚也下來了。
「連翹!」
兩個人紅眼相望,抱頭痛哭,
看樣子半天結束不了。
我幹脆進廚房煮飯,尋思熬大骨湯給家裡幾個補補身子,再蒸三雞蛋,炒個茄子。
半個時辰後,我端著碗走出廚房,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活像是田螺姑娘造訪過。
屋子裡給重新掃了一遍,還拿水抹了,亮堂滑溜,甚至反光我都不敢邁腳。
平常沒時間分類擺放的物件全都整整齊齊呆在該呆的地方,鋪蓋展開曬在院子裡,嫌累懶得洗的衣服也都一溜兒晾在杆上。
桌子邊上圍著三個人。
周婉容一改落寞模樣,儼然是枯木逢春,正柔聲給小花兒講故事。
連翹半蹲著給小花兒編頭發,還往裡加入不知從哪摘得野花,哄得小孩眼裡都是崇拜。
好一派溫馨景象。
我放下骨頭湯,叫她們幾個停一停,
先吃飯。
連翹連忙編完,主動進廚房端飯。
我沒攔住,隻好任由她勤勤懇懇的盛飯。
老母雞下的土雞蛋,蒸出來的蛋羹又香又濃。
精挑細選的新鮮大棒骨,加上藥材拿小火慢燉一個時辰。
那補效可不一般。
喝完臉都是紅的。
連翹又承擔了洗碗的活兒,還哄著帶著小花兒洗澡洗頭,進房間玩。
轉頭「啪」跪下,結結實實三個響頭。
天老爺!
要大姑娘給我磕頭,夭壽啊!
我想躲,被人直直抱住腿。
「恩公善心,連翹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回報您的。」
我胡亂點頭,S命把人往上拽。
這姑娘實誠的很,額頭紅彤彤一片。
還眼裡都是活,
自己巴巴的搬了椅子來請我們坐下。
才恨恨講述真相。
原來,之前讓我接生的,說是早產的侯夫人。
確實不是本人,而是小丫鬟嘴裡說的表妹。
但不是周婉容的。
是永寧侯的表妹。
這對奸夫淫婦早在周婉容沒嫁過來前就已經苟且媾和,等正經的侯夫人嫁進來懷孕,那假夫人肚子都快鼓三個月了。
偏還借著孀居的寡婦身份登堂入室。
永寧侯既舍不得華陽公主的助力,又不忍心上人做個上不了族譜的妾室。
左思右想,想出個抄家滅族的鬼主意。
為什麼不叫真的周婉容S了,讓心上人李代桃僵呢。
臨安和開封相距一千八百裡。
華陽公主深受陛下愛重,長居都城,幾乎不可能南下,
手伸不到裴家主導的臨安來。
隻需按周婉容的舊例向開封送信,逢年過節寄禮,再推託身體不好,不能舟車勞頓,需要臥床休息。
神不知鬼不覺,見不到面誰能想到清河郡主被換人了?
之後的事情就順理成章。
連翹作為周婉容的陪嫁婢女,從小一塊長大,情比金堅。
周婉容墜車之後,她想法子拼命從車夫那裡逃回侯府,隻求永寧Ţû⁽侯快些派人去救自家小姐。
誰成想剛回來,就看到那個表妹頂著侯夫人的名頭,穿著清河郡主陪嫁來的衣裳,戴著華陽公主送給女兒的金飾撒嬌。
「周婉容應該S了吧?若非她背後倚仗華陽公主之勢,又仗著聖旨橫插一手,我才該是表哥明媒正娶的正妻~」
永寧侯寵溺的屈手輕輕刮她鼻子。
「傻瓜,
你現在就是周婉容,我的正妻。」
連翹當場瘋了,抓傷了假夫人的手。
永寧侯盛怒之下打她二十棍,幹脆找爬床的借口,把她發賣出府。
既能夠除掉露餡的馬腳,還能起到S雞儆猴的作用。
永寧侯希望連翹最好能S在外頭。
但又不能跟侯府有關。
因著華陽公主,侯府在御前近來正春風得意,臨安城的其他人家也不敢觸霉頭。
人牙行得了示意,掙不到錢,多半會把人賤賣給青樓。
幸好那人牙子也想糊弄這筆不賺錢的差事,圖方便讓我撿漏。
畢竟跟著個穩婆,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左右也不違背侯府的命令。
雖然早就有過猜測,到底比不上真相砸到臉上。
我目瞪口呆,隻覺得往日裡對永寧侯夫婦神仙眷侶的印象碎一地。
迫不及待想衝到李二嫂面前,嘲笑她的眼神。
往日裡是誰口口聲聲說,能嫁給永寧侯這樣不納妾的男人便是這世間最有福氣的人。
忠貞不渝的白淨面皮下,藏的全是虛情假意,弱水三千的溫柔背後,掩的盡是狼子野心。
誰說最毒婦人心的,我看這男子心狠多了。
真瞎!
6
許是早有預想,周婉容不哭不笑。
跟顆石頭一樣呆坐,眼睛直愣愣盯著牆上的斑駁黑點,手捂住渾圓的腹部上,一下一下摩挲。
桌上的蠟燭燃至末端,火光輕輕顫動,牽動著牆上的影子扭曲,被黑暗吞沒。
我續上蠟燭,打量這一主一僕。
一個像是看開情愛,簡直能原地遁入空門,皈依佛教。
另一個餘怒未消,
恨不得將仇人開膛破肚,生啖其肉,飲其血。
「你們打算怎麼辦?」
實話講。
我隻是臨安城邊上小村裡的一個穩婆。
惟一會的手藝就是給女人接生,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託接生的福氣見的永寧侯。
能和公主皇帝那樣的人物扯上關系,擱在幾天前,打S我都不信。
這樣的事可不能指望我!
連翹雙手攥拳,SS咬著牙:「其他人是不會相信小姐身份的。」
「去見我母親,」周婉容突然開口,帶著絲絲涼意:「隻要能到開封,母親和舅舅自會替我報仇。」
我莫名覺得身上發寒。
覺得周婉容好像哪裡不一樣了,又說不出來。
思襯半天,恍然大悟。
跟村頭招鬼上身的小娃娃回魂了似的。
按那禿頭老道的話說:邪崇已除,陰穢不再,往後福澤綿長,百事順遂。
周婉容說:「我們幾個都是女子,商隊裡魚龍混雜,難保路上不出岔子,倒不如花銀子請鏢師護送,雖說貴些,好歹安全,也省得夜夜提心吊膽。」
這一去,至少要兩月有餘。
她自己懷有身孕,不便親身北上。
連翹便自告奮勇。
她是華陽公主莊子上管事的女兒,能靠臉敲開公主府的大門。
那些初見之日,從周婉容頭上扒下來的金簪,被錘子砸扁,掉下的翡翠玉石零七八碎,才砸出一團凹凸不平,看不出原樣的金塊。
連翹又去當鋪S當那件被洗幹淨的綠色長褙子,賤賣來四十兩銀。
一分為二,二十兩用來湊路上的盤纏,二十兩用作周婉容的日常嚼用。
出發當日。
周婉容取下從不離身的玉牌,踮腳掛到連翹脖子上,眼圈悄悄紅了。
她慢慢的說:「等見了母親,你把這玉牌露出來,她就會相信的。」
「連翹,你要平安。」
7
沒到吃飯的點,小花兒突然從泥地裡跑回來。
「娘!來接姨娘的人來了!姨娘要享福了!」
我顰起眉頭。
這才第三天,連翹怎麼可能這麼快。
不對,享福?
一下神色驟變,我猛地躍起,正好瞥見半掩的門前,幾步之外站著個管家模樣的男子,身後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小廝,氣勢洶洶。
那張臉我曾經見過。
——是永寧侯府的人。
隻來得及用力踹到木椅「發出砰」一聲,
來不及去裡屋提醒,那幾個小廝就闖進來。
「林穩婆,這麼慌慌張張的去哪呢?」
心沉在谷底。
我把小花兒攬在懷裡,強笑兩聲:「哪兒的風把您老人家吹來了?我這不是想著給貴客倒茶,我們這小門小戶的,什麼也沒有。」
「不用,你能有什麼好東西,夫人的玉镯子不見了,哪兒都找不著,侯爺吩咐我們各處搜一搜。」
他嗤笑一聲,嫌棄的捏著鼻子揮手。
跟著的小廝就四散開,在我家裡翻找起來。
曬著幹草藥的簸箕被一腳踹翻,箱籠裡的衣服傾倒散開,連鍋碗瓢盆都摔得叮咚響。
我忍氣吞聲,緊緊抱著孩子貼在牆根邊上,祈禱他們別去看床上。
其中一個摸開裡屋的門,想去掀床簾的時候。
不由屏住呼吸,
SS壓下上前攔人的念頭。
靠著給那些高門富戶接生,被逼問母子是否平安的經驗,我低眉順眼的解釋:「我妹妹快生了,躺在床上,沒怎麼收拾,怕汙了管事的眼。」
那管事冷笑一聲,鷹眼一轉,自己上前幾步,猛地掀開簾子!
露出張滿是紅瘡發腫發脹的臉,鼻翼兩側長滿麻子,披頭散發,簡直是不忍直視。
那管事被嚇一跳,松開手,床簾又垂下去。
嫌惡的說:「這裡不用搜了,給我出去找!」
一行人又出門到院子裡翻。
李二嫂小心翼翼從泥牆邊探頭作證。
「老爺們,這林穩婆兜裡都沒兩個子,她妹子懷孕快生了,也隻買過一回大棒骨,咋可能偷東西。」
我跟著在邊上賠笑,又是點頭哈腰又是往管事手裡暗戳戳塞銀角子,
才算真的送走這群瘟神。
看不見人的背影,我又等一會,才轉身拍著胸脯由衷道謝。
「今天真是多虧你了。」
我知道他們是借著镯子的名義找人,李二嫂可不知道,竟還願意替我說話。
李二嫂呸一聲,連連後退。
「你可別瞎掰扯,我不知道你往家裡帶了什麼人,可別連累到我頭上。」
啥話沒說,自己家去了。
我哄好害怕的小花兒,叫她去跟村裡的孩子玩。
自己進屋看周婉容的情況。
她正拿布擦臉,那些駭人的痕跡一抹就溶進水裡,又露出張白玉觀音似的臉。
先前我一看便知,周婉容臉上的紅瘡是拿胭脂塗的,鼻子上的麻子是草木灰沾水點的。
那些高門大戶的人家,做小的總會使些手段,確保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能安安穩穩出生,
見多了總會知道一星半點。
我滿是慶幸:「幸好你機靈,快嚇得我升天了。」
「我這粗糙的手段耐不住細看,幸好他嫌女人懷孕髒汙,乍一看覺得不像,就走了。」
周婉容擦幹淨臉,挺著肚子幫我收拾屋子。
她帶著歉意:「也是我拖累你糟了這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