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了眼我手裡的舊鈔,又抬眼看了看我。
「……我沒有要你還錢的意思。」
我抿抿唇:「是我該還的。」
我仍朝他舉著手。
良久,賀驍揚終於抬手接過。
他像是控制不住力道,指印在舊鈔上重重地壓了壓。
這是我假期打零工攢下的錢。
我最後也沒拿我弟的那張卡。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麼,甚至危及自己的生命。
甚至最終走向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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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行蹤詭異。
昨夜將我送回家就消失了。
說自己要去「算賬」。
我根本逮不住他。
我唯一能指望的,
甚至隻有面前的賀驍揚。
「你說你是來拯救我的……」
正值課間,班級裡吵吵鬧鬧。
而賀驍揚趴在課桌上,正偏著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他嗯一聲,說道:「我想要給你一個圓滿結局。」
圓滿結局,我在心裡輕輕重復這四個字。
「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我看著賀驍揚。
「關於你的,我都知道。」他倒是誠懇。
「那我弟呢?」我問他,「你知不知道……我弟弟他到底在做什麼。」
賀驍揚撐著臉支起了上半身。
他微斂了斂表情,說:「你很擔心他。」
他這話說得挺莫名其妙。
我奇怪地說:「他是我弟弟。」
賀驍揚重又笑起來。
他的掌心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藏了塊巧克力。
他將巧克力放到我的試卷上:「你剛剛給我講題的謝禮。」
「至於你的弟弟……」他說,「他會沒事的。」
18
周末的時候。
我在一家酒吧後廚幫工。
我還沒成年,也沒有象徵學歷的本科文憑。
這是我目前能找到的。
時間最自由、薪水也最高的兼職了。
這一晚的酒吧氛圍燥熱,也格外不安分。
客人太多了,領班都將我叫去了前面跑腿。
我端著託盤上的酒找著包間桌號的時候。
突然聽見桌椅被推翻的巨響。
緊接著就是男人不堪入耳的罵聲。
但這一切,
都在下一聲重響後停住。
隔著人群和晦暗的燈光。
我看見倒塌的桌椅邊,我弟抬手將酒瓶重重砸碎在面前男人的頭頂。
血和酒順著我弟弟的手指往下滴。
而他的面色冰冷。
毫無波動地睨著面前頭破血流的男人。
19
我的手一顫,差點沒有端穩託盤。
所有人都被那處吸引了注意力。
偌大的舞池內,再沒有第二個人出聲。
我呼出一口氣,勉強將託盤放下。
然後就要往人群中央、我弟弟的身邊走。
卻不防身後突然有人靠近,目標明確地抓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的動作。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低低出聲:「是我。」
是賀驍揚。
他說:「別過去。
」
我回頭,看見賀驍揚一身衛衣牛仔褲,格外清爽的模樣。
他與這靡麗酒吧裡的眾人格格不入。
他拉著我的手腕,就要把我往外帶:「先跟我出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賀驍揚低頭看著我。
人群的目光全聚集在場中央的鬧劇上。
人群之後,賀驍揚像是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再次靠近,甚至額頭都貼到了我浸滿冷汗的額頭上。
「我向你保證,今晚你弟弟會沒事。」
他的聲音格外溫柔,說:「先跟我出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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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驍揚將我拉到酒吧後門安靜的巷道時。
我甚至隱隱約約聽見遠處的警笛聲。
他無奈地拿出紙巾給我擦眼淚:「別擔心。
」
他說:「你聽警車的聲音,不是往這個方向開的。」
我穿著幫廚的衣服,滿身油漬與髒汙。
而賀驍揚的淺灰色衛衣幹淨,甚至沾著淡淡的香。
但他一點不顧忌,就抬著手仔細給我擦幹淨臉上的淚和汗。
「今晚我帶了別的人,他們會掩護你弟弟離開。」
他像是知道我最擔心的事,淡淡地就給了我解釋。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卡著這樣巧妙的時間點出現在我面前,我不信這是巧合。
果然,賀驍揚一笑。
「我說過,我知道關於你的所有事。」
他說:「你每個兼職的周末,我都在這家酒吧陪你。」
說著話,他已經抬起了我的雙手。
看見我指間新增的刀口,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皺起了眉。
他那目光灼熱。
燒得我格外不自在,甚至想收回被他握住的手。
我不得不轉移話題:「為什麼……一定要帶我出來。」
賀驍揚沉默了會兒,才出聲:「因為——」
他這句話沒說完。
剛開了個頭,我已經聽見酒吧前廳傳來爆炸般的喧囂。
而同時,腳下的地板,似乎在劇烈搖晃。
賀驍揚扶住我的胳膊,相當平靜地說完那半句話:「因為,地震了。」
他說:「我當然要先將你拉到空曠的地方。」
我愣愣地抬頭。
酒吧偏僻,後街更是破舊。
放眼望去,視野平曠,隔著老遠,才有幾棟低矮的老樓。
而我和賀驍揚,正站在平地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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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弟弟已經離開了,他會沒事的。」
賀驍揚搶在我發問前解釋。
他低頭摘掉我身上的舊圍裙,隨意扔在旁側的垃圾桶裡。
然後就牽著我的手,往更空曠的地方走。
「怕不怕?」地板的搖晃仍沒停歇,甚至讓人眩暈。
我輕輕搖頭,卻遲疑出聲:「酒吧裡的那些人……」
賀驍揚像是總能明白我真正想問的東西。
隻聽半截,他就能給出我解釋。
「我們出來後,我就讓我的人去大堂疏散了。」
「至於他們信不信、走不走——」
賀驍揚話音溫柔,但臉孔卻在夜色下顯出一種冷漠來。
「那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話落,他像是察覺出自己不經意間溢出的漠然。
突然停住腳步。
又拉住我的手叫我的名字:「許舟,我是知道很多事,但不代表,我能救下所有的人。」
他垂著眼的模樣像是在扮委屈。
又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你別怪我冷清。」
他說:「我隻能確保自己看護好最重要的東西,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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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我看的眼神總是格外認真。
明明溫和,卻又炙熱。
我不得不在他的目光下,低了低頭。
「我連自己和我弟弟都管不好。」我說,「又有什麼資格來評價你。」
地板的震蕩已經漸漸消弭。
面前的賀驍揚低低笑了一聲。
然後他微涼的手,突然搭到了我頸間。
「我為你而來。」他輕輕摩挲著我的耳垂,「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這話直白得讓我不知道如何接。
我不得不偏開頭去:「……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我弟弟,我想給他打個電話。」
賀驍揚的眸色微一變動,又很快說好。
摸出兜裡的手機才發現,上面有好幾個未接電話。
幾通屬於我弟弟,幾通屬於我哥哥。
拿著手機要回撥。
卻發現因為地震的影響,手機信號實在惡劣。
但他們的電話,倒讓我確定他們自身的安全。
我隻能分別給兩個人發過去短信,告知自己的情況。
面前的賀驍揚始終看著我的動作。
我等著手機上的信號轉圈時。
他也陪我一起等著。
「你父母是在你兩歲的時候過世的?」他突然在夜色裡出聲。
我垂眼看著手機屏幕,輕嗯一聲。
「剛有了弟弟,他們就離開了。」
我這句話好像怪異地取悅了賀驍揚。
他面色仍壓著沒動。
但我莫名能感知到他陡然高興起來的情緒。
我奇怪地抬眼看向他。
賀驍揚卻已經再次拉住我的手,往外走了。
「信息發過去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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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地震的影響。
學校突然停課,讓我們自己在家裡學習。
收到停課通知的第一天,我就同時接到了賀驍揚的電話。
這是他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聲音隔著電流傳來,
有低又磁的溫柔。
他在對面笑著叫我的名字,說:「許舟,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實在幫了我太多。
我沒理由拒絕,順著他的話問:「什麼幫助?」
他說:「沒了你當同桌,我不會寫數學和物理的習題,我想你給我講。」
我說好。
賀驍揚的聲音更加溫柔:「那你等等我,十分鍾後我來接你。」
我想問他為什麼知道我家的地址。
又想起他曾說過的,知道我的所有事。
就將疑惑壓進了心底。
但剛掛了電話,門板突然傳來輕響。
有人推門進來,是我久沒看見的弟弟。
他一手拿著鑰匙,另一隻手提了大包東西。
初春的天氣,身上卻隻有一件黑色背心。
「這兩天你沒事吧?
」他轉著目光上下打量我。
我搖搖頭,同時也在看他。
前兩年他還會偶爾出現在學校。
但不知道自什麼時候起,他徹底不當學生了。
我看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新添的傷,看他日益鋒利的面龐。
「你怎麼沒用我給你的卡?」他鎖了門,轉身問我。
「你的錢是哪裡來的?」我還是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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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的面色一冷。
包被他放在家裡破舊的桌面上,包口沒系緊。
裡面的東西傾倒出些許。
我在裡頭看見了電腦以及手機的嶄新包裝盒。
我弟動手將包裝盒拆開,就開始著手安裝。
他避開了我剛剛的問題,隻說:「以後你要再查資料,就不用跑去圖書館了,在家也能看。
」
「19 號那晚我看見你了,在酒吧。」我看著我弟的背影。
輕聲說。
19 號是地震那晚。
我眼睜睜看著我弟將一瓶酒重重砸碎在面前男人的頭頂。
然後就被賀驍揚拉了出去。
話落。
我弟手上的動作一頓,他突然轉過身來直視我。
他抓問題的角度總是犀利。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我有手有腳,我也能想方法賺錢,我不用你和哥一直護著我。」
我弟的面色一冷。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別去幹那些危險的事情了。」
「三個月後我就能高考,考完我能找兼職、能當家教,能做很多掙錢的事情,你回學校吧。」
我對許知霖說:「我能送你讀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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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掙多少?」我弟突然反問。
他兩步靠近,一把扯住我的手:「給人端一晚上盤子、切一晚上果盤,能賺多少?」
他目光放在我粗糙的掌心上。
「許舟,我說過你什麼都別管。」
「別管掙錢的事,別管家裡的事,更別管……我的事。」
他甚至都沒叫我姐。
桌面上的筆記本電腦在此刻顯示開機成功。
屏幕泛出淺淡的光,照亮我跟我弟之間滯澀壓抑的氛圍。
他好像總是很忙。
匆匆出現,又匆匆離開。
他又將一張卡放到了我掌心。
「別再去想方設法地賺錢,好好讀你的書。」
他的眼眸突然一狠:「再讓我知道你在酒吧打夜工,
我就去把那家店砸了。」
我隻平靜地盯著他。
或許是我太無能。
我哥從不需要我管。
而我弟,我哥管不住他,我更管不住。
我弟垂眼望著我,突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蹲到了我面前。
自下而上地望著我:「拿給你用的錢,都是我自己賺的,幹淨的錢。」
「你別去做違法的事。」我望著他,無奈地祈求。
我弟的目光一頓。
他抬手擦掉我臉上的淚,說:「我不會。」
26
那天給賀驍揚補習功課的時候。
我始終有些心不在焉。
我弟手頭突增的財富、身上的傷痕,和日益鋒利的氣質。
始終讓我不安心。
賀驍揚有時候又格外體貼。
第一次給他補習,他沒有選在自己家。
而是在離我家很近的一家咖啡店。
再次盯著賀驍揚寫題發呆時,他突然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好像不開心。」他用的是陳述句。
我回過神來,垂著眼說:「開心,本來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是嗎?」賀驍揚反問,「可我看見你就開心。」
「你一出現,一跟我說話,我就開心。」
我攥了攥手裡的筆,對賀驍揚說:「還是寫題吧。」
賀驍揚卻仍撐著下巴盯著我看。
「還是因為你弟弟的事?」
我抬眼看向他。
賀驍揚一笑:「不然我想不到別的原因。」
他說:「而且,過來接你的路上,我在車裡看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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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賀驍揚溫和卻直接的攻勢下。
我終於掀開蚌殼,吐出些愁緒。
「我常常覺得自己無能。」
「我哥哥自律又上進,他什麼都不需要我管。」
「我弟弟叛逆又不馴,他沒聽過我哥的話,更不可能會聽我的話。」
「他們都對我很好,在家徒四壁、舉目無親的情況下,還能給我提供穩定的讀書環境。」
「但我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幫不上他們任何的忙。」
剖析自己很難,而我歷來不善言辭。
但賀驍揚卻聽得格外認真。
他連臉上總掛著的笑都收了。
我說:「那時你說,我弟弟年紀輕輕就會S。」
「他身上總有很多傷,他像是總在做很多危險的事,他被人打得半S,又將別人打得半S。」
我看著賀驍揚黑色的安靜眼眸。
我說:「我很擔心他,但我管不住他、攔不住他。」
「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賀驍揚突然出聲,室內溫度適宜,他的嗓音卻突兀地啞得不成樣子。
他低低出聲:「所以那時,你才會因為許知霖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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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驍揚話說得低。
但我仍聽得清楚。
他話落,我驟然抬眼看向他。
賀驍揚勉強朝我勾出個笑。
「等高考完,我什麼都告訴你。」
他說:「至於你的弟弟——」
他的話頭一轉,突然問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跟你說的那位本該救下你弟弟的黑道大佬嗎?」
我點點頭,說自己記得。
正是因為賀驍揚帶我去了西博城,
我們才讓我弟弟避開被那位大佬救下的命運。
「那位大佬,跟我擁有同一個父親。」
賀驍揚輕飄飄給我拋下一個炸雷般的信息。
但他緊接著又解釋:「但你放心,我不會做那些事情。」
「你弟弟想拼、想賺錢,我就找我的人給他提供了方式和條件。」
「舟舟,堵不如疏,你弟天生反骨,攔不住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改了對我的稱呼。
他隻是輕輕拉住了我的手。
「但我的人會看著他,我的產業裡,也沒有違法的。」
「老頭喜歡我這個小兒子,交給我的東西,都是最幹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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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那三個月,時間像是過得特別快。
賀驍揚卻有穩定人心的能力。
他總是知道我最擔心的、最不安的。
然後給予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