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就離開了。
但賀驍揚會通過自己的人,向我告知我弟的情況。
那三個月,我的生活格外單調。
單調得隻剩下了學習,和身側的賀驍揚。
白天我們在校內學習,夜裡他走著路將我送回家。
高考前那夜,頭頂星光燦爛。
月光下,賀驍揚拉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
往常他拉我的手腕。
這一次,他牽住了我的掌心。
而我跟以往一樣。
沒有拒絕他。
夏夜的風罕見地溫柔。
賀驍揚的眼瞳明亮,裡面像是隻有我。
他說:「明天我會加油的,要爭取跟你考同一所學校。」
「其實你並不需要我的補習。
」我說。
賀驍揚的演技格外好。
最初我並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但他每一次考試的成績提升得太穩定了。
不管題目難易,他總是能穩當地提升相同分數,甚至名次。
他這種控分的能力,是對知識的掌控到了一個絕對透徹的程度。
他並不需要我的幫助。
我話一出口。
賀驍揚的面色一頓。
低低感嘆一句:「舟舟,怎麼就這麼聰明?」
然後立刻朝我道歉:「對不起,我隻是想找些順理成章賴在你身邊的借口。」
這一次,面對他炙熱的目光。
我沒有再躲開,隻說:「我知道。」
我說:「明天加油,考同一所學校。」
月色撩人。
月色下,
賀驍揚徹底笑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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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高考後的第二周,才再次看見了我弟弟。
夏季炎熱,高考完成績還沒下來。
我在一家冷飲店打工。
在我兼職賺錢的事情上,賀驍揚倒一直壓著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滿。
不管在哪個層面,賀驍揚都遠強於我。
我們的地位全然不對等。
但我也有我的自尊。
至少在金錢方面,我不能再靠著賀驍揚。
我打工兼職的時候,賀驍揚也不打擾我。
他就捧著臺筆記本電腦,坐在冷飲店安靜的一角。
處理自己的工作。
高考前夜拆穿他後,他再沒當著我的面扮豬吃老虎。
不用再陪我玩那些過家家的學習遊戲。
他陡然變得忙碌起來。
似乎有接不完的電話,和開不完的會議。
給他續一杯冰水時,他從電腦屏幕前抬起眼。
看見我時,他面無表情的臉上突然就綻出一個笑來。
「累不累?」他仰頭望著我。
同時握住了我的手,輕輕捏了捏。
我搖了搖頭。
望著他說:「我得過去忙了。」
賀驍揚低嗯一聲,終於松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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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飲店的透明玻璃門被人從外面大力拉開時。
我下意識抬起頭看過去。
詢問點單的話沒說完,因為我在下一秒,就撞進了我弟弟冷厲的雙眸中。
他大步從門口走到吧臺。
來者不善,氣勢洶洶。
停到我面前,就想扯住我的胳膊:「我不是不要你打工?
」
他問我。
午間的冷飲店格外安靜。
他這一聲並不算低,零散幾桌的客人都朝我們看了過來。
「我給你拿的錢你一分都不花,情願自己跑出來給人打零工?」
「別在這裡吵。」我打斷他。
想將他先帶出去。
「別幹了。」我弟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抹布。
然後就要上手來扯我系著的圍裙。
我不得不出聲叫他的名字:「許知霖!」
這一聲剛落下,有力道自後而來。
輕飄飄卻穩當地,一把將我拉離開了。
是賀驍揚。
而與此同時,我弟也順著我的動作移開視線,看向了立在我身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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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微眯。
像是在一瞬間,
就豎起了滿身的刺。
「你是誰?」他壓著聲音問。
我弟的躁意一點即燃。
勸不動他,我隻能回頭跟賀驍揚說:「別在店裡鬧。」
我的這一回頭,好像徹底激怒了我弟。
他不打一聲招呼。
拳頭直直砸向了賀驍揚的臉龐:「我他媽在問你是誰?」
賀驍揚帶著我一轉身,躲開凌厲的拳鋒。
他微一偏頭,嘴角掛起一道莫名其妙的笑來。
「沒聽你姐說嗎?別在店裡鬧。」
他扯著我的手臂往外走:「你出來,我就告訴你我是誰。」
33
停在兩棟高聳的建築之間。
我看著我弟對賀驍揚的猛烈攻勢。
在賀驍揚說出他是我男友那句話以後。
我弟好像就再也聽不進去任何勸阻。
他隻拼了命地揮拳,像是要賀驍揚的命。
這架勢,比我曾見過的他任何一場架的架勢都要狠厲。
他拳拳直逼賀驍揚的致命點。
但賀驍揚,他也確實出乎我所料。
他始終沒有還手,始終在躲閃。
我弟甚至沾不到他的一角衣裳。
光線一刺,我突然看見我弟從大腿上抽出了一把雪白的匕首。
匕首泛著涼薄的光。
刺得我的心髒瞬間停跳。
他真是……瘋了。
我不得不邊往他們那裡跑,邊大聲叫他的名字:「——許知霖!」
但我弟已經被激紅了眼。
我此生好像都沒有這樣快的反應。
在那把雪白匕首刺向賀驍揚胸膛時,
擋在了他的面前。
我聽見了匕首刺破自己皮肉的響聲。
血瞬間湧出,打湿了我的上衣。
但那一瞬間,我甚至感覺不到痛。
我隻回頭,無奈地望著賀驍揚:「……你怎麼不躲呀?」
徹底閉眼前。
我聽見我弟弟嘶啞的吼聲。
我看見視野裡,賀驍揚崩潰倉皇的臉。
34
我做了一個尤為漫長的夢。
夢像是發生在我身邊。
又像是發生在遙遠的前世。
夢裡的我弟弟一如既往地桀骜叛逆。
他遊走在灰色地帶,卻又瞞著我所有的事。
他的行蹤總是詭異。
偶爾出現在我身邊,贈給我巨額的錢財和金銀首飾。
偶爾一消失,就是大半年杳無音信。
夢裡,也有賀驍揚。
但他不是出現在我身邊,不是我的同桌。
他沒有跟我坐在一張課桌上考大學。
而是滿身矜貴,坐在一輛黑亮豪車裡,從我面前遠遠而過。
當時我弟弟捧著我做的飯蹲在我身側,吃得狼吞虎咽。
順著我的目光,他看見了賀驍揚冷漠的側臉。
「那是個瘋子,如果哪天見到他,你記得要繞著他走。」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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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時間遊走得極亂。
眨眼間我就大學畢了業。
而我弟弟的「生意」也做得越來越大。
他給我買了豪宅,置了佣人。
他的行蹤依舊不定。
我找不到他。
我哥也找不到他。
我哥找到我詢問我弟弟的消息,甚至要我在下一次見面時,將定位芯片安裝到弟弟身上。
我震驚地抬起了頭。
我哥沉沉地吐了一口氣。
他握著我的肩膀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曾經,是真的將他當作親弟弟。」
「我在他身上耗費的心血不比你少。」
「但許舟,你知道有多少無辜的人S在他手上嗎?」
「許舟,許知霖是罪犯,是十惡不赦的混蛋。」
「我必須抓到他。」
我哥給我的信息量太大。
我一時竟無法消化。
隻逮住第一句,慢吞吞問出聲:「什麼是……親弟弟。」
我哥看著我的眼睛說:「他是爸媽救下的遺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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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設了天牢地網要抓捕我弟弟。
就算他已經告知我弟弟跟我們並無血緣關系。
但 20 多年過去。
那些時光並不是假的。
我真將他當作自己的親弟弟。
我沒辦法,置他於不顧。
勸我弟弟自首那日。
許知霖暴躁地踹翻了面前的辦公桌。
「許舟,別管我的事。」
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叫過我姐了。
我垂著眼,跟他說:「回頭吧。」
許知霖隻漠然地看了我一眼。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不是你親弟弟。」
「那你走吧,以後再別來找我。」
我說:「你不想當我弟弟,但我是你姐。」
許知霖突然扯住我的領口將我拎起來。
他垂眼,打量我很久。
突然湊上來吻住了我的唇。
我在瞬間偏頭躲開了,隻讓他吻到唇角。
我給了他一巴掌:「許知霖,你是不是瘋了。」
許知霖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徹底背過身去不再理我。
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滾。
但我終究,無法棄他於不顧。
許知霖被捕的那天,天羅地網下,他仍想爭個活路。
他冷心冷清,槍口直接對準了人群最前方的,我的哥哥。
許知霖的骨頭裡,好像自帶喪心病狂的血液。
那枚從他槍口射出的子彈。
最終打進了我的心髒。
我始終覺得,許知霖長成這樣。
是我跟哥哥沒教好。
他的初衷是為弄錢,
是為給我提供好的生活條件。
他是弟弟。
我不可能不管他。
世界化成光影碎片。
在我眼前凌亂灑下。
我看見了許知霖的淚,看見了哥哥朝我跑過來的身影。
我閉上眼睛。
就用我這條命,還了哥哥的債,還了許知霖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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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眼,房間裡一片昏沉。
我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才發現被人握在掌心。
偏頭一看,賀驍揚靠在我胳膊上睡著了。
但他尤其敏感,我一動,他就驚醒了。
他要按鈴叫護士。
我朝他搖搖頭,艱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肩頭的紗布。
「沒事。」我對他說,「我們說會兒話吧。」
賀驍揚兩手握著我的掌心,
輕輕靠在自己的唇間。
他沙啞出聲:「你要問什麼?」
「你為什麼會認識我?」
賀驍揚下意識要答。
我輕輕補充:「我說的是,從前。」
從前的從前,是遙遠的前世。
賀驍揚或許是聽懂了我的暗示。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你想起了什麼?」
我抬手指指自己的頭:「很多,全部。」
賀驍揚的目光定定地放在我臉上。
良久,突然沙啞一笑。
他第一句話是抱歉:「對不起,騙了你。」
「並沒有什麼男主男配一說,那是我為了接近你,瞎編的說辭。」
「但除此之外,全是真的。」
賀驍揚說:「我確實是為你重生,為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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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詞。
賀驍揚像是為了體諒我,有意將話說得很慢。
「至於認識你——」
「在那種家庭長大,我的警惕心當然很重。」
「你弟弟……許知霖在我哥手底下剛冒頭我就知道了。」
「那時我爸為了歷練我,將我扔去基層。」
「我有意去了許知霖身邊,他個人風格很鮮明,人也危險。」
「最初我是想將他拉到我的陣營。」
「接近他後,我對他的監視不減,理所當然地,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賀驍揚低頭,輕輕吻了我的手背。
「我知道許知霖有個學醫的姐姐。」
「我知道許知霖會在每個周六夜裡回家看你,
有時候出現在你面前,有時候隻靜靜守在窗外。」
「我知道你給他送過飯,他挺護食的,半點都不會給外人分。」
「所以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飯是什麼味道。」
「他將你的信息瞞得很緊,但我自有人脈,我還是知道了關於你的事,所有。」
「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開始關注你,偷看你,沒事的時候,就把車停在你們醫學院的樓下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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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皺了皺眉。
這所有的所有,我全都不知道。
許知霖理了理我的頭發。
「但我不敢招惹你。」
「我沒把你弟放在眼裡,我是嫌棄我自己。」
「我的出身背景你已經知道,我身上流的血,好像都是髒的。」
「那時我想著洗白,
想著用什麼光明正大的方式結識你。」
「但沒來得及……」
賀驍揚的聲音越發沙啞:「沒來得及,你就沒了。」
「然後呢?」我問他。
然後他為什麼會重生,又為什麼會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然後……」賀驍揚低喃著,「然後,我也沒活多久,沒什麼意思。」
「可能是執念,再醒過來時,我就回到了自己的 15 歲。」
「15 歲,我還沒有接觸任何髒東西,我什麼都來得及,我就來找你了。」
40
「許舟……」賀驍揚叫我的名字,「我在你面前的演技總是拙劣。」
「昨天你看出來了吧,我在故意激怒你弟弟,
我在故意讓他刺我。」
他皺了皺眉,露出明晃晃的厭惡來。
說:「我挺煩他的,你總是在為他犧牲。」
他說:「我心眼也挺多,我想要他刺傷我,你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我身上,甚至跟他割席。」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就算他跟我沒有血緣關系,他也是我弟弟。」
賀驍揚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在他的目光下說:「隻是弟弟,是跟我哥一樣的存在。」
賀驍揚抿唇壓著嘴角的笑。
他又俯低上半身,將臉輕輕靠在我頸間。
「為了讓你看見我、愛上我,我耍盡了心思。」
「但這一次,我將自己身邊的東西都清理得幹幹淨淨,我是清清白白來到你身邊的。」
我輕輕露出一個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臉。
我說好,
我說謝謝。
41
在住院的第三天。
我才終於見到了許知霖。
他是跟我哥一道出現的。
我哥警校終於有假期,得到消息就來看我了。
前腳許知霖剛進病房,後腳我哥就出現了。
自始至終,我哥嘮嘮叨叨地問候著我的身體。
而許知霖一言不發,隻沉沉地盯著我。
最後離開前,他拉開病房門又轉回頭來看我。
「許舟。」他依然沒有叫我姐。
他的目光格外深遠:「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希望你別為今天的決定後悔。」
我垂下了眼,沒有接他的話。
身側的賀驍揚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語調格外溫柔:「安心,我會找人始終盯著他。
」
我將頭,輕輕靠到了他肩頭。
我看著他握住我的掌心,低聲說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