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牧一鳴呆滯片刻,聲音都變了調,「什麼?!」
「聽不懂人話嗎?」屠夫在他面前晃了晃硬幣,「看清楚,這可是出老千專用硬幣,兩面都是字,哪兒來的什麼花面?」
這下牧一鳴的眼睛徹底紅了,「你騙我!?」
「彼此彼此。」屠夫笑意譏諷,「看著字面還能大言不慚說是花面,明明是自己送女友去S,還要故作深情,該說你是男子漢呢,還說你是大丈夫呢?」
牧一鳴的臉色一時灰白青交錯。
屠夫又面向我,「試驗結束了,怎麼樣,你那麼愛他,求我不要傷害他,結果他卻能毫不猶豫地送你當替S鬼,值嗎?」
我垂眸不語。
牧一鳴難堪地僵在那兒,也不知心裡有幾分愧疚,幾分悔意,「阿紅……」
「之前我就問你,
你真的了解他嗎?現在仍是這個問題。」屠夫笑得殘忍,「除了他的貪生怕S與虛偽,你還知道你親愛的男朋友——曾多次猥褻他的小表妹嗎?」
猥褻……什麼?
我猛地抬頭。
「這麼驚訝,看來你是不知道了?」屠夫故作惋惜道,「你覺得,我既然會跟蹤你,難道就不會跟蹤你身邊親近的人嗎?隻是沒想到我這一跟蹤,竟真挖出一個人倫大料。」
「不是的!我沒有!」牧一鳴大驚失色,「阿紅,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他就是個瘋子!他在騙你!」
「我瘋我承認,可我從不騙人。」屠夫聳肩,「要不然你以為那麼多成熟漂亮的女同事搭訕他,他為什麼從不理睬?甚至與你交往半年,連手都不肯和你牽?」
「阿紅!你別聽他的,
他就是在挑撥離間!我肯定是因為愛你才不理其他女人,你難道寧願相信一個綁架犯也不相信我嗎?」牧一鳴極力爭辯。
聽見這話,我又動搖了。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屠夫不耐地掏掏耳朵,「楊龍街,47 號路口,一輛白色雪佛蘭裡,你小表妹坐在副駕駛,穿著粉裙子,而你的手則伸進了她……嗯,還要我拿出照片來幫你繼續回憶嗎?」
看著牧一鳴遽然紫脹的臉,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瞪大眼睛,瞳孔劇顫,「難怪你總主動要求接囡囡回家……」
反胃與頭痛一同襲來,類同的記憶在這一刻打破枷鎖,叫我忍不住捂嘴幹嘔起來。
與此同時,一抹寒森森的刀鋒送入我的視野,我下意識仰頭,對上屠夫那漆黑的眸子。
「順天意,聽天命。」屠夫遞來小刀,低啞的聲音蠱惑,「既然硬幣拋出的是字面,那麼我們也該履行承諾,送他上路了是不是?」
愛與恨在我臉上掙扎,我最終哆嗦著伸手,接過小刀。
屠夫欣慰笑了,「去吧,S了他,這樣,你的心結也就能解開了。」
「等等、等等!」意識到了什麼,牧一鳴驚恐萬狀,在十字架上拼命掙扎,「阿紅你別過來,你聽我解釋!」
而我仍一步步逼近他,呼吸沉重,雙目混沌。
「S人是犯法的!你不能這麼做!你要相信我!不、不,我錯了,顧紅!你放過我吧!」
面對S亡的威脅,牧一鳴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尿騷味再次傳來。
他面目扭曲,破口大罵,「賤人!你不得好S!你們這對奸夫淫婦!你們會遭報應的!
我媽媽會找到你們的,我媽媽不會放過你們的!」
冷不丁聽見那一聲「媽媽」,我渾身一顫,仿佛中了某種魔咒,手中的刀竟直接掉落。
「不行……這樣不行……心結……永遠解不開的……」
我軟軟癱倒在地,捂著臉失聲痛哭。
車內、哭泣、拍打、絕望……
無數深埋心底的記憶打碎又拼合。
我哭得昏天暗地,恍惚間整個人就像是完成了一場時空的穿越。
等我再回神時,自己不知何時被抱回了毛坯房。
而虞夕坐在床墊邊,正一臉擔憂地望著我。
「紅姐姐?」他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你能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我遲緩點頭,又想起屠夫對我說的最後一句:「隻有這點膽氣嗎?是我高看你了。」
那時他的眼神,冰冷、失望,還有些許恨鐵不成鋼。
因為他慫恿我SS罪孽深重的牧一鳴,可我卻在最後一刻扔掉了手中的刀。
虞夕不安地推了推黑色鏡框,左眼角的紅痣更顯哀愁,「對不起,紅姐姐,我不知道屠夫已經失控到這種地步,不僅擅自跑出房間,將你抓去,還綁架了你的男朋友……」
「牧一鳴呢?」我反應過來,忙追問,「屠夫後來把他怎麼樣了?」
虞夕搖搖頭,「還好我趕到的及時,他隻是嚇昏了過去,我就將他搬到你房間隔壁,用麻繩綁了防止逃跑,等你治好了哥哥,我也會放他離開,隻是……」
虞夕恨恨咬唇,
「我聽屠夫說了,他經常冷暴力紅姐姐你,和你交往也是為了掩蓋自己的骯髒癖好,而且他還對那麼小的女孩……像他那種人渣真該千刀萬剐!」
我雙手攥拳,低垂著眸神色復雜。
虞夕又替我憤憤不平幾句,見我仍沒有反應,隻得留下一句「紅姐姐你先休息,今晚不會再有人打攪你了」後離開。
而他剛走,我的餘光就被什麼冷白色的反光吸引。
我遲鈍看去,那竟是一柄開刃的匕首。
虞夕說,牧一鳴現在就被綁在我隔壁的房間,而這裡沒有別人,就算他S在這……
我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終於撿起那柄冰涼刺骨的匕首。
然後推開房門,緩緩走了出去。
7
昏睡一夜,
醒來後我就坐在床墊上出神。
「早安。」醫生微笑著推門進來,「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囚禁第五天……大概。
瞥見地上原封不動的早餐,醫生微微皺眉,「紅,你不想吃早餐嗎?」
而我緩緩抬頭,答非所問,「虞醫生,你看過《白夜行》嗎?」
他搖頭,「抱歉,我沒看過。」
「沒關系。」我雙手背在身後,輕聲道,「那我給你講一個別的故事吧。」
醫生溫柔笑了笑,「洗耳恭聽。」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女孩,因為年幼時一看見紅色就笑,所以被起名為『紅』。」
醫生一愣,詫異地看向我。
「女孩家境貧寒,卻深愛拉小提琴,也十分有天賦,於是有個惜才的老師便提出免費給女孩授課。
」
「而每周與女孩一同上小提琴晚班的,還有一個男孩,他在小提琴上可謂毫無天賦,但有時他又會拉得特別好,像是被人調包似的好。」
醫生的表情微變。
「每晚男孩的父親都會開車來接男孩,女孩卻沒有父母管她,隻能獨自一人回家,有一天上完課,外頭夜深了,又下起了大雨。」
「男孩的父親便主動提出開車送女孩,女孩也感激地答應了,於是男孩的父親先將男孩送回家,再繞路單獨送女孩。」
「也就在這條黑漆漆的路上,男孩的父親忽然將車停在路旁,他轉身看向後座穿著紅裙子,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女孩。」
「那晚的雨下得真的好大、好大,大到蓋過了一切聲嘶力竭的哭喊。」
「而更戲劇性的一幕,也在這場深夜裡發生了。」
「明明被送回家的男孩竟從後備廂裡跑出來,
他撿起路邊的磚石,發狂地一下、一下,又一下砸在……」
「大雨將血水衝刷得幹淨,崩潰的男孩拉著女孩跑回家,將一切告訴了媽媽。」
「而男孩的媽媽是個視子如命的母親,同時也是一名傑出的催眠師。」
「於是為了幫兒子脫罪,媽媽先隻身闖入大雨,將丈夫的S偽裝成車禍,再回到家給女孩清理痕跡,並對本就失神的女孩進行催眠,將她送回家。」
「最後男孩的媽媽以家屬的身份選擇對丈夫的『車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帶著兒子直接搬家,塵埃落定。」
「隻可惜媽媽能完美掌控一場弑父犯罪,卻永遠無法掌控一個人的內心。」
「從那以後,男孩的精神就崩潰了。」
「一是親眼目睹自己暗戀六年的女孩被侵犯,二是侵犯者竟是他從小敬愛的父親,
三是自己竟然親手S了自己的生父,四就是媽媽對父親的S竟不聞不問,而選擇暴斃犯罪,掩蓋真相。」
「又愛又恨,又愧疚又埋怨,四重復雜至極的感情疊加,男孩又怎麼可能不瘋?」
「至於女孩嘛,她好像忘記了一切,但從那以後,不管惜才的老師怎麼勸說,她也再沒有碰過小提琴,也再沒有穿過紅裙子。」
「故事,到此結束。」
醫生沉默地聽完,許久後才啞聲開口,「你……想起來了?這就是,你的故事?」
我沒有立刻回答,身子打擺地走向他,兩手一直背在身後。
「紅?」
「這是我的故事,是虞朝的故事。」我輕聲說著,將手從背後緩緩伸出。
而他渾身一僵,卻沒有躲開。
「也是,虞夕的故事。
」
我伸出手,指腹用力蹭去他左眼角下的偽裝,看著那兒顯露出的一點紅痣。
「虞夕,你還要繼續演嗎?」
空氣至此凝固。
青年臉上屬於「醫生」的溫柔一點點褪去,剩下的也不是「虞夕弟弟」的那種乖順,而是一種全然陌生的冷血。
虞夕微眯眼眸,他瞥向我空空如也的雙手,似乎意外那裡竟沒握著一柄匕首。
「你不該發現才對。」他道。
的確,哪怕「醫生」這個角色從一開始設計的就不合理,但就像身處精神病醫院時,少有人會去考慮裡面的病人是不是真瘋。
除非有人從旁提點,誰會輕易懷疑一個不正常人身上的不正常點?
何況這個虞夕對自己也真夠狠的,為了假扮他哥哥的人格,在我刺傷屠夫後,竟也狠心在自己肩上捅上一刀。
「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虞夕又問,「因為那張紙條?」
我搖頭,「更早。」
我看向他探到腰後的手,「可能你自己已經習慣了,所以沒意識到,你的手太冰了,而虞朝的手,很溫暖。」
虞夕一怔,手臂肌肉線條繃緊,神色有些莫名。
「所以從一開始跟蹤我、綁架我的人是你。」我陳述事實,意外的冷靜,「從頭到尾想S我的人也不是虞朝,而是你。」
「你覺得如果當年沒有我,你的父親就不會S,你的哥哥就不會瘋,你的媽媽就不會東躲西藏,你美好的家庭也就不會分崩離析,所以真正想摧毀我的人,是你。」
聽到這,虞夕忽然笑了出來,像是自嘲,「愛並摧毀,你還記得啊,那個四象限不過是我杜撰的,我恨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愛你?」
「我這裡也有一個故事,
你想聽嗎?」他又問。
而我的答復顯然不重要。
他自顧自說著,「我和虞朝雖是孪生,但像得實在過分,小學那會兒我倆常為了好玩,在老師和同學面前假扮對方,偶爾連父母都會混淆,所以初中我被安排去了私立,而虞朝繼續上了公立學校。」
「從很小起,無論是學習成績還是興趣特長,我都比虞朝強那麼一點,那家伙便也覺得自己的弟弟比自己更優秀,就連追求心儀對象都要我幫忙。」
「他暗戀你卻S都不肯表露,明明對樂理一竅不通,學小提琴隻是想更靠近你的世界,偏偏還要像隻求偶的孔雀,讓我替他在你面前開屏。」
「所以有時我會假扮虞朝去上小提琴課,這事爸爸當然也發現了,但他隻當是虞朝三分鍾熱度,鬧著報班後又不想學了,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我代虞朝上課。」
「可爸爸他怎麼也沒想到,
那天晚上他去接我下課,虞朝會躲在車後備箱裡。」
「那家伙或許是想對我惡作劇,或是想多去看你一眼,總之他在後備廂裡迷迷糊糊睡著了,那家伙睡覺一向很沉,而當他在大雨中渾渾噩噩醒來時,就恰好撞見了……更噩夢的一幕。」
「至於再後來的故事,你方才也告訴我了。」
「他深愛父親,又深恨他,正如他愛極了你,也恨透了你,他親手SS了自己作惡的父親,可最終也沒能保護你……到頭來他還是伸張了罪惡,懲治了正義。」
「於是他的情感被徹底分裂了,直到他分裂出了屠夫人格,專門屠S那些逃脫法律制裁的性犯罪者,將他們綁來虐S、閹割。」
「越瘋越S,越S越瘋,惡性循環,阿鼻地獄。」
「作為他的弟弟,
我能做的隻有幫他收拾爛攤子,幫他全身而退,但就在半年前,我的一處埋屍地被房產商開發,警方開始著重偵查,若他再這樣失控下去,就算是我也無法收尾……」
「所以你才決定幫他解開心結,開始尋找調查我?」我忽地接口。
「嗯。」虞夕低聲道,「如果那晚我沒有替虞朝去上課,如果你從沒有上什麼小提琴晚班,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所以我和你都是該贖罪的人。」
「你瘋了吧?」我幾乎氣笑,「我贖什麼罪?我才是那個受害者好嗎?」
虞夕卻深深凝視著我,「沒什麼比成為受害者更容易洗脫罪名的了不是嗎?」
我怔了好半晌,怒道,「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知道。」虞夕面色依舊平靜,他抬起手,電擊器抵在我的脖頸,「但沒關系。
」
電流瞬間麻痺全身。
「唔!」我悶哼一聲,身子不受控地軟倒,被虞夕穩穩接住。
「進來吧。」虞夕不知在對誰說話,「她已經全部想起來了,你還要繼續躲藏嗎?」
四周寂靜了半晌,隨著「吱呀」一聲慢響,虞朝推門走進。
「那張紙條,是你給她的吧。」虞夕箍著我的喉嚨,將我鉗制在懷裡,「至於上面的內容,我猜,就是告訴她,是我偽裝成了你的一個人格。」
我勉強撩起眼皮,卻見虞朝無言低垂著眸,氣質像極了影衛的人格。
「我原以為你切換人格後就沒有自我意識了,想讓她恢復記憶後用過去的事逼你清醒,沒想到你其實一直清醒得很啊,影衛。」
虞夕諷刺道,「還是說,我該叫你主人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