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鈺一聽,朝他吐了舌頭。
「你這副老學究的樣子最醜了!姐姐不會喜歡的!」
孟玄喆作勢要敲她的頭,孟鈺便搖著輪椅逃之夭夭。
他耳尖有些泛紅,深吸了一口氣。
「小妹頑劣,還望姑娘海涵……」
我偏過頭,嘴角壓不住。
「無妨,她可愛得緊。」
13
我與孟玄喆商議。
每周三次,給孟鈺上課。
她雖有腿疾,行走不便,性子卻天真爽朗。
幾次課下來,我已與她漸漸親近。
她最喜歡我給她讀戲文。
初次講到《牡丹亭》時,她聽入了迷,感嘆道:
「杜麗娘敢為愛生,敢為情S,真是世間至情之人!」
我不由得怔了。
在她這個年紀,我也曾沉迷這部作品。
驚豔於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時我尚未及笄,卻信了,世上若真有情,可以為它不顧一切。
所以哪怕溫旭功名未立,我仍執意要嫁給他。
隻是,我的故事與《牡丹亭》不同。
情深義重,未必能換得一個好結局。
我看著孟鈺,一陣心酸。
正想開口,勸她莫要過於沉溺情愛。
但她卻接著說:
「不過我不要做杜麗娘,我要做湯顯祖!
「世人皆想成為夢中人,但我想做造夢人!」
我一時訝然。
她說得那麼篤定,讓我憶起,自己曾經,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少年不知愁,
寫字也寫夢。
伏案疾書,期待著將來有一天,臺上人念我寫的詞,臺下人問起我是誰。
可後來才知道,這有多難。
這世間對女子的才華與筆墨,何等苛刻。
女子之作,難以署名,更難得傳世。
哪怕千古絕豔,也終究隻是「閨閣消遣」。
我幾番欲言又止。
可最後,也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我相信你。」
「你一定能寫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14
那天課後,孟鈺在案前練字,我在書架前隨意瀏覽。
在一個角落裡,又看到了兩卷有些舊意的《牡丹亭》。
紙頁已有些泛黃,書脊也磨出了毛邊。
我好奇地抽了出來,翻開,卻怔住了。
書頁之上,
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
那人似乎年紀尚輕,為書中杜麗娘的愛情故事如痴如醉。
字跡清秀稚嫩,情意綿長。
我隻翻了幾頁,便被吸引住。
之前孟玄喆曾說,他家中藏書,我都可隨意借取。
於是我請孟鈺轉告他後,將兩卷《牡丹亭》帶回了家。
吃過晚飯,我捧著書卷,倚枕一直讀到深夜。
越看越覺動人。
紙上評語情真意切,讀至傷心處時,墨跡下甚至隱隱有淚痕。
更有趣的是,上下兩卷戲文,批注並非一人。
後卷之人,多了幾分克制與思辨,雖模仿了前卷筆法,卻自有風骨。
我幾乎是屏息著看完,感覺這兩人好似穿越了時空,在字句間與我共鳴、對話。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我才見到兩個落款:
【陳桐譚娥】
我愣住了。
原來,竟是兩名女子的心血。
15
《牡丹亭》評本頗多,但流傳開來的均是男性評本。
多從語詞曲調方面評注,還從未有過閨中視角。
我緩緩撫過略顯破損的封皮,心中泛起一點點疼惜。
也不知孟玄喆是從何處得來的此書……
裡面的評注寫得太好,太有才情。
怎能隻埋在一座書架中,任由歲月腐蝕?
或許是因為白日與孟鈺的對話喚起了我的初心。
我不禁想,要是這書能刻印出版,那該有多好?
隻是,想也知道,這幾乎不可能。
我嘆了一口氣,將兩卷書收起。
準備和衣就寢。
可翻來覆去,毫無半分睡意。
心裡有一道聲音,微弱,卻清晰:
——你真的甘心嗎?
甘心自己一字一句寫下的心血,被人篡名,還要低頭認命?
甘心她二人的情思與才華,被蟲蛀空,煙消雲散?
甘心日後孟鈺也同你一樣,寫盡浮華,卻無聲無名?
我閉上眼,喉嚨發澀。
我知道,我不甘心。
縱使我已遠離京城,縱使我已許久不曾提筆。
但我仍在期盼著。
有朝一日,我能在《綠牡丹》的戲文本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錢令儀。
這或許是整本書中最短的一行字。
但卻是最重要的一行字。
16
那夜之後,
我的日子有了新的規律。
既想要刻印出版,便需要一份清晰的抄本。
於是我平日上課,回到家中後,便開始整理抄錄評注。
有時略有所感,也將自己的想法寫上去。
到冬天時,兩卷抄本已近整理過半。
而孟玄喆也終於闲了下來。
泛舟的約定得以兌現。
我想孟鈺平時少有機會出門,便提議也帶上她。
冬日西湖中,畫舫皆設了暖爐。
我們圍爐煮酒,不覺天寒。
泛至湖心,我無意間拉開了畫舫中的暗格,竟發現其中備有筆墨紙砚。
想來是船家為助遊人雅興所設。
孟玄喆起了興致,當即鋪紙研墨。
不多時,畫出了一幅湖景。
我忍不住問:「你還會畫畫?
」
他笑了笑,「隻是略懂一點皮毛。」
我嘆了一聲。
「之前聽說,你已中解元,如此才華,為何甘於留在府學,不進京繼續科舉?」
他的目光落在孟鈺身上。
「以前她還小,這裡鄰裡熟悉,可以幫忙照顧,但若是到了京城,我擔心她受欺負。
「後來,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也沒什麼不好。」
「小富即安。」
說話間,窗外飄起了雪。
孟鈺歡快地大叫,我便將她抱至船頭。
初雪無聲。
她伸出手,塞到我的脖頸處,將我凍得一激靈。
她咯咯笑,我也回手凍她,鬧作一團。
直到臉吹得通紅,才一同返回船艙。
艙裡,爐火正旺。
孟玄喆重新鋪開了畫,
正在添筆。
我走近一看,原本空落的斷橋上,多了一個身影。
是我立於雪中,衣袂微揚,眉眼含笑。
在紙面一隅,他題了一行小字:
【斷橋落雪,伊人入心。】
我怔了,抬頭望他。
他卻隻是端起酒盞細品,仿若無事。
那一刻,船未動,湖心雪靜。
唯杯中酒微晃,人心亂難平。
17
雪漸大。
船夫往回劃。
靠岸後,孟玄喆讓孟鈺待在船家屋裡,要先送我回家。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
到家時,白雪落了滿頭。
敲了敲門,來開門的是我娘。
她看到孟玄喆,明顯愣了下。
片刻後,從門旁拿過一支傘,
遞給他。
「雪大了,孟公子早點回吧。」
他拱手:「叨擾了。」
門關上,屋內一時隻剩柴火噼啪聲。
我看著娘的神情,遲疑道:「你認識他?」
娘的目光,在我肩頭的披風上停了一下,竟有些愁容。
她問:「你何時與他如此熟悉了?」
我把運河同行、藏書樓重逢,還有如今給孟鈺上課的事告訴了她。
娘聽完,卻一個勁地搖頭。
「造孽啊,造孽啊!你以後不要再去了……」
「為何?」
她看著我,有些生氣。
「娘看出來了,你們有情!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素有才名,人也俊秀,為何卻至今未娶?」
我拈了拈衣角,
不明就裡。
娘痛心疾首。
「因為他克妻!」
「他第一任妻子,還沒過門便病逝,第二任雖是過了門,但不到一年,也沒了!」
「之後,再無人敢把姑娘嫁給他!」
我驚愕至極。
腦中忽然浮現起藏書樓那些女眷說過的話。
「孟大人隻可遠觀,若是想嫁給他,家中是萬萬不可能同意的。」
原來,竟是這樣……
「可是……」
我張了張口,想說我並不信這相克的說法。
娘卻重重打斷我:「沒什麼可是!」
「你與他交往,娘絕不同意!」
「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沒攔著你嫁給溫旭,後來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
」
「可他,終歸也隻是能傷你的心,但這人!卻能要你的命!」
18
我臉色蒼白,還想再說些什麼。
娘卻劇烈咳嗽了起來。
起初隻是幾聲,接著便止不住,身子都蜷了起來。
我慌了,忙去扶她,「娘!你怎麼了!」
她聲音沙啞,隻SS拉著我的手。
「娘不求別的,隻求你這一輩子平平安安……」
「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活不了!!」
我喉頭一澀,急忙去倒了杯水。
「你先別說話,喝點水……」
可她喝了水,也沒緩過來。
咳得更狠了,到後來,都咳出了血絲。
我安頓她躺好,
披上鬥篷衝進風雪,叫來了郎中。
診脈後,老郎中輕嘆一聲。
「她本就有心肺舊疾,今日情緒激蕩,才引得發作。」
「接下來要靜養,忌動怒煩心,若再受驚動,年紀大了,容易傷及根本。」
我坐在她床邊,看她閉著眼,一呼一吸都透著不穩。
心裡一片亂麻。
娘虛弱地說:「他若真喜歡你,就該把這件事告訴你……可他沒說……」
「所以……他對你,又有幾分真心?」
我怔住了。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裡。
那天夜裡,我睡得極不安穩。
夢裡一會兒是藏書樓裡,孟玄喆倚牆捧卷。
一會兒是娘SS抓著我的手,
求我平平安安。
我夾在中間,哪邊都放不下。
19
轉眼就到了去給孟鈺上課的日子。
我還是去了。
但講課時,心不在焉。
孟鈺看了出來,問我:
「姐姐,發生什麼事了?」
我回了神,勉強笑了笑,「沒什麼……」
課至尾聲,房門吱呀一響。
孟玄喆回來了。
看到我,眼裡帶著欣喜。
「今日下午無課,我便早些回來,正巧,你要不要留下一起吃飯?」
我心裡一陣酸,垂下眼簾,緩緩搖頭,將他拉至一邊。
「我……有話想和你說。」
他從善如流地跟著我走到廊下。
「怎麼了?」
「孟鈺的課……我教不了了。」
「最近家裡有些事。」
他愣了一下,又笑笑。
「沒關系,可以等你忙完。」
「不過,她恐怕要難過了,她每天就盼著你來。」
「之後……也不成了。」
孟玄喆笑意漸斂,「為何?」
「……是我那日唐突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可這番沉默,在他看來,卻成了默認。
他有些急道:
「令儀,運河初遇,我便傾慕你,隻是你當時看上去似是剛經歷了什麼傷心事,我不敢冒昧,隻當那是段奇遇。」
「回到杭州後,
我總是想起你,卻無從尋你,直到藏書樓再見,我心裡驚喜,更想與你變得親近。」
「那天,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但若你還有顧慮,我不會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