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綠牡丹?講什麼的?」
「三言兩語很難講清。」
那人看他似乎很了解,便央求他講講。
於是孟玄喆娓娓道來:
沈家有一個才貌無雙的女兒,名婉娥。
到了婚配的年紀,父親便以綠牡丹為題,舉辦詩會挑選女婿。
其中,兩名紈绔公子沒有詩才,找人代筆,弄虛作假。
柳家公子,請了自己的家塾老師謝英。
而車家公子,也求了自己的妹妹車靜芳幫忙。
唯有寒門弟子顧粲,是親自作詩。
詩會結果,柳公子第一,車公子第二,顧粲第三。
按原作者看,實則是謝英第一,車靜芳第二,顧粲第三。
本應按榜擇婿,但沈婉娥卻很喜歡顧粲的詩作。
她的侍女告訴她,三位相公中,隻有一位長得清秀,其他兩位都很醜陋。
她卻說,隻要才學好,長相俊醜又有什麼關系?
而沈婉娥的父親又拿了首詩考評三人。
柳、車兩家公子隻會胡亂誇贊,唯有顧粲點評得恰如其分。
於是沈父心生疑慮,欲再開詩會,選出真正的才子良婿。
而另一邊,車靜芳看到哥哥帶回的謝英詩作,心生仰慕。
她以為那是柳公子之作,卻撞見了自家哥哥和柳公子欺負顧粲。
於是認定柳公子寫不出那樣的詩來。
她派自己的乳娘前去柳家打探。
說不管他姓柳不姓柳,不管家世如何,就喜歡這首詩,看上了這個人。
……
說到這裡,
孟玄喆停住了。
那人一愣,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
「怎會沒有然後??」
「後面的還在作者肚子裡呢。」
那人一拍大腿,「沒寫完呀!」
隨後憾然離去。
8
孟玄喆講完了,戲臺上的戲也演盡了。
看客們紛紛扔出銅板,又聚在一起,激情地討論這場擇婿的結果到底如何。
我隨他擠出人群,小心問道:
「你如此了解這戲,認為寫得如何?」
他沉吟半刻,「好,又不好。」
「為什麼?」
「這戲本身很好,才子佳人惺惺相惜,紈绔子弟醜態百出,讓人期待下文。」
「但這戲外,卻不好。」
「這是……什麼意思?
」
「這戲文的作者,是剛做驸馬的溫旭,但我卻覺得,他並非真正的作者。」
我瞬間詫異。
孟玄喆遙望著遠處。
「我看過溫公子會試時的文章,他確實有些才情,但卻一味討好考官,意在求名。」
「而《綠牡丹》卻是借柳、車兩位公子的作風,諷刺權勢,兩者立意相去萬裡。」
「況且,《綠牡丹》中對女子心思刻畫之細膩,若非親歷,斷然是寫不出來的。」
「所以我姑且一猜,這戲是個女子寫的。」
「隻是可惜,她連名字都不曾留下,自己的心血,倒叫人拿去攀了高枝。」
說到這裡,他諷刺地搖了搖頭。
「這溫旭,和戲中人一樣無恥……」
「不過,若是能認識這位女子,
真想結交一番。」
我心頭巨震,腳下一停。
差點脫口而出,那人是我。
又深吸了幾口氣,將洶湧的淚意逼了回去。
既已離開京城,又何必節外生枝……
最終,我隻是垂眸笑道:
「孟公子慧眼識珠,那女子若是知曉,想必會很高興。」
他也笑了笑。
人潮洶湧,我們四目相對。
他像第一次與我搭話時那般,拱手躬身。
「舟行千裡,與你同道,不虛此行。」
一時間,我竟有些傷感。
離別的時刻到底還是來了。
我輕輕道:
「孟公子,再會。」
他朝我揮手,往路的另一端走去。
我也轉了身。
恹恹地走出百步,才突然頓住。
應該問問他住在何處的……
然而回頭,早已不見那人影子。
9
回到家中。
爹娘老了一大截。
抱著我,一同垂淚。
娘拍打著我的肩。
「當初就叫你莫嫁他,你偏要嫁……」
「你朝朝暮暮苦奔忙,他倒是風風光光做新郎!」
爹攔著她。
「好了好了,莫提這事了,如今一家團圓,已是萬幸。」
我埋在他們懷裡。
慢慢擦掉了眼淚。
是啊。
一家團圓,已是萬幸。
夫家沒了,可還有娘家。
天地雖大,
但總有我的歸處。
之後的日子,娘怕我傷心,總帶我逛茶肆,吃點心。
中秋又去放河燈,望錢塘大潮。
我漸漸地適應了杭州的生活。
隻是偶爾夜深時,又會想起那些執筆於燈下的日子,想起那天燃盡稿卷的熾火。
一連玩了數十日,我已有些意懶。
爹卻帶來了個消息。
他說,杭州府學要整理藏書樓,但人手不夠。
於是尋會識文寫字的人去幫忙。
他知道我喜歡讀書,拜託了典籍官,給我留了個位置。
既能拿工錢,若是遇到喜歡的書,做好登記,還可借閱回家。
我高興極了,興衝衝地跑去。
卻發現,幫忙的人中,竟有幾個年輕女眷。
她們都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一連幾日,中午休息時,都聚在一起唉聲嘆氣。
「唉!今日孟大人也沒來!」
「誰說他平日總來藏書樓的?」
「我都在這三天了,連他的影都沒見著。」
我聽得心生好奇,問:
「你們說的孟大人是誰?」
她們都瞪大了眼。
「你竟不是為他而來?」
10
看我一臉茫然。
她們立刻將我圍住,七嘴八舌起來。
「孟大人是府學的教諭,遠近聞名的大才子,滿城閨秀的夢中人!」
「院試拿了案首,鄉試中了解元,要是繼續考,日後怕是要做會元、狀元!」
「他不僅人美,還心善,之前有學生付不起束脩,他自掏腰包資助!」
「我要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這輩子都值當了!」
我看著她們一個個面色緋紅,滿臉陶醉。
笑道:
「你們既然如此喜歡他,為何不請媒妁說合,隻在這裡偷偷看?」
她們對視一眼,卻說:
「唉!對孟大人,隻能遠觀。」
「若是想嫁給他,家中是萬萬不可能同意的。」
「為何?」
她們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旁人。
朝我招招手,示意我把耳朵遞過去。
「因為……」
「咳咳!」
典籍官來了。
一群人作鳥獸散。
她們給了我一個遺憾的眼神,我也再沒機會細問。
回家路上,大雨下得突然。
我未帶傘,隻得冒雨往家跑,
結果當晚便燒了起來。
這一燒就是三日。
直到第三日暮時,我才頭昏腦漲地記起,之前借的書已經到了歸期。
爹還未散值,娘去給他送飯了。
我隻得腳步虛浮,慢慢挪到了藏書樓。
典籍官不在。
我四處張望,瞥到書架拐角處有一個身影。
正欲呼喊,看清人後,愣在了原地。
那人倚著牆,手中捧著半卷書。
夕陽從雕花窗棂斜斜切進來,在他肩膀上鍍了層金。
身後有人進來,疑道:
「怎的這時候還有人來?藏書樓將落鎖,還請速離。」
那人聽到聲音,抬了頭。
看到我,一怔。
隨即笑了起來。
「……錢姑娘,
好久不見。」
竟是孟玄喆。
11
他帶我坐進書房時。
我還有些迷茫。
「孟公子怎會在藏書樓?」
「我在府學任職,剛才去找幾本書。」
「既有公務在身,之前怎會去京城?」
「府學教諭需要上京觀摩會試,今年安排了我去。」
我愣了半晌,混沌的頭腦才反應了過來。
「噢……所以,你就是聞姑娘她們日日來看的孟大人?」
這回輪到他愣了。
垂眸為我倒了一杯茶,有些無奈地笑。
「白日人多,所以我晚些來。」
氤氲的白霧遮住了他的面龐。
我有些臉熱。
一時不察,竟把別人的少女心事抖了個幹淨。
幾盞茶下肚,隱隱聽到有雷聲翻滾。
孟玄喆看了眼窗外。
「天色將雨,姑娘可有帶傘?」
我眨眨眼,有些懊惱。
又忘了。
他從桌下抽出一柄長傘,笑著問:
「你家住何處?我送你回去吧。」
深秋細雨中,傘影雙雙斜。
地上兩道水痕相疊,一個輕提裙,一個微側肩。
「公子住何處?」
「住清波門。」
「西湖旁?」
「嗯,出門便是柳浪聞鶯。」
「我去過,岸邊有間藕香居,專做西湖莼菜羹。」
「藕香居名氣大,旁邊還有幾家小店,有一家藕粉,清甜不膩,是別處尋不到的滋味。」
「下次一定去嘗嘗。」
……
比起一個月的水路,
這條路短得不像樣。
還沒說上幾句話,已經到了家門巷。
我進了門廊,他停在青石板路上。
肩頭微湿,眉眼卻彎。
問我:
「那時趕路急,忘了問姑娘。」
「待我休沐……
「可想一同泛舟西湖?」
12
西湖沒泛成。
府學快開學了,孟玄喆忙個不停。
而藏書樓也整理完畢。
我略有些惆悵,隻想著這邀約怕是要作廢了。
卻沒料到,他忽然邀我到茶樓,說:
「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我有個妹妹,年紀尚小,想請你教她讀書。」
我有些驚訝。
如今雖有閨塾師,但都是權貴人家才會請的。
尋常女子要讀書,在世人眼中既無用,又有礙名聲。
古板一些的婆家,還會覺得有拋頭露面之嫌。
我試探著說出顧慮。
但他隻不虞地搖了搖頭。
「讀書,可以明辨事理,修身利行,人人皆當讀書。」
「若是因她讀了書便嫌棄她,那樣的人家不嫁也罷。」
這話與我所想一拍即合。
我當即應下。
跟著孟玄喆到了他家。
家裡幹幹淨淨,還有成排書架。
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女孩坐在輪椅上。
看到我,眼睛亮了亮。
「哥,這就是你成天念叨的漂亮姐姐?」
孟玄喆輕咳一聲。
「說什麼胡話,還不快過來拜師。」
孟鈺一聽我是她哥給她請的塾師,
臉上的激動按捺不住。
「真的?!」
又忽然羞澀。
「姐姐這麼好看,我怕是要上課走神的……」
孟玄喆板起了臉。
「走神?我每日回來便考校你的功課,你若是答不上來,看我怎麼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