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呆怔地看著他。
不曾想會在這時聽到他的剖白。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可我更加難過。
我想回握住他,告訴他我也對他有意。
但我不能。
我已不是十三四歲時的錢令儀,那樣的無畏無懼。
我擔心娘的身體,也怕自己糊塗,一錯再錯。
強忍心中酸澀,我後退一步。
「對不起……」
輕聲說完,再無顏面對他,奪門而出。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頭。
孟玄喆站在廊下,神色落寞。
孟鈺從屋裡出來,茫然地仰頭看他,又轉頭望我。
我胸中猛然一痛,
抹了眼,轉身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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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著照顧娘的名義,躲在家裡。
有時,我會從窗戶看到。
孟玄喆在門前走過。
很多次,他抬手欲敲,又遲疑著收回。
他消瘦了許多,眉眼間盡是蕭索。
我不敢再看,離開窗臺,眼淚從指縫中流落。
本想繼續整理《牡丹亭》,可坐下來,又想起在孟家的日子。
更覺得心痛。
最終,隻得作罷。
日子就這樣無味地過。
直到第二年開春,娘好了許多。
她把我趕出了家門,讓我出去散心。
天光乍暖,春風拂過臉龐,街上的柳樹冒了芽。
我手指刮著院牆,沿著熟悉的小巷慢慢走。
回過神來,
已走到了清波門。
望著門前人來人往,我嘆了一口氣,拐進了路邊的茶肆。
不想被人打擾,便開了一間包房,望著西湖發呆。
沒過一會兒,有人扣響房門。
我以為是添茶的小二,道了聲「請進」。
但門吱呀響後,卻又沒了動靜。
我回頭。
瞬間呆住。
眼前,是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揚起嘴角。
已經有些陌生了的聲音響起:
「令儀,好久不見。」
我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顫抖,猛然站起。
「……你為何會在這兒?!!」
他徑直走進了包房。
又喚了小二,點了些好茶,笑得深意。
「因為想念你,
來與你敘敘舊。」
是溫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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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坐。
溫旭穿著錦袍,漫不經心,隨手扔給小二幾粒碎金。
小二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
「公子慢用!公子客氣!」
他推過一盞茶,問:「你最近過得如何?」
我沒動,也沒應。
他嘖嘖兩聲。
「你還是怨我……」
「也是,當初,你為了嫁給我,誰勸都不肯聽,如今由愛生恨,也算情有可原。」
「不過,我偶爾也會想念那些日子,雖說寒酸,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我幾欲作嘔,冷了聲。
「原來你竟如此有闲,特意從京城來此,就為了說這些惡心話。」
溫旭眼裡閃過一絲不悅,
正色了些,「來找你,自然是有正事。」
他從袖中拿出一個錦盒。
「我想買《綠牡丹》的後半卷。」
我震驚了半晌,感覺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一向自詡才高,何不自己續寫?
「莫不是公主嫌你狗尾續貂!」
溫旭臉色難看了起來,壓著怒意,打開了錦盒。
「我已足夠有誠意,這顆珍珠,可以買下這整條街的茶肆。
「換你戲文的下半卷,綽綽有餘。」
「那下半卷,我早就燒了,就算沒燒,也不會賣與你。」
溫旭語氣驟冷。
「你想清楚,如今我是驸馬,要拿捏你一個婦道人家,太過容易!」
我怒了,猛地起身。
「你真是卑鄙至極!為了追名逐利!連臉都不要了!
!」
他冷笑:「這世上,誰不追名逐利?!」
「人人稱頌清高,可到了關鍵時刻,還不照樣低頭彎腰!」
「我落魄之時,重金設宴,結交那些國子監生,但他們誰看得起我?
「可等我做了驸馬,再與他們同遊郊外,不過隨口一句「這裡風景很好,但缺點雞鳴狗叫之聲」,便有人當場趴在地上學狗叫!」
他大笑起來,眼神幾近癲狂。
「那一刻,我有多痛快!你明白嗎?」
「世道如此,我不過順勢而為,何錯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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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眼前面目猙獰的人,幾乎認不出他來。
曾經那個翩翩少年郎,如今已徹底被權勢與虛名腐蝕殆盡。
我搖了搖頭,憐憫地看著他。
一字一句道:
「我和你,
已沒什麼好說的了。」
轉身,推門欲走。
溫旭瞬間暴怒,一把掐住了我的咽喉,將我按在了門柱上。
「不準用這種眼神看我!!」
「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可憐我!!」
我拼命掙扎:「放開!」
然而,我推不開他。
喉嚨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救……」
「鏘——!」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破空而來。
冰冷的聲音響起:
「放開她。」
我艱難側頭,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是孟玄喆。
他握著不知從誰手中奪來的劍,穩穩架在溫旭頸側。
溫旭瞳孔縮了縮。
放開了我,張開雙手,緩緩後退。
他咬牙低吼:「你是什麼人?」
孟玄喆道:「護她之人。」
他將溫旭逼到牆角,問我:
「你還好嗎?」
我捂著喉嚨,仍在喘息,顫著手朝他擺了擺。
溫旭眯起眼,掃過我們二人,突然咬緊了牙:
「錢令儀,你可真行……
「當初愛我愛得S去活來,如今不過半年,就勾搭上了新夫婿?」
孟玄喆劍尖一抬。
「閉嘴,滾出去。」
溫旭臉色陰晴不定,最終還是忌憚那柄劍,緩步朝門口退去。
隻是與我擦肩而過時,他低聲一哂,貼在我耳邊:
「等他知道,你被我休過,還能這麼寶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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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旭離開後,孟玄喆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將劍還給一個食客,道了聲謝,便拉著我出了茶肆。
一路無言。
到了醫館,他找大夫開了藥膏,替我上藥。
下颌繃得S緊,手上動作卻很輕。
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動怒的模樣,也不敢多言,任由他處理。
直到他擦完,將藥膏遞給我。
「每日塗一次,淤血消得快。」
我坐在椅子上,半晌,低聲問:
「……你不問嗎?」
他沒看我,隻是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你不願說的,我不問。」
指尖輕撫藥瓶邊緣,我心中一陣陣發酸,又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嘆了口氣,
在我面前蹲下。
「我隻是在想,若不是今日我恰巧在那兒,你要怎麼辦?」
他頓了頓,又問:
「他還會來找你嗎?」
「我不知道……」
孟玄喆眉頭緊蹙。
「他若還敢來,我不會再客氣。」
我怔了,抬眼看他,是真的動了怒。
眼眶倏然泛熱。
我啞聲道:
「你不該出手的。」
「他是我前夫。」
「……也是當朝驸馬,溫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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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自己與溫旭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
他聽完後,怔了許久。
「原來……你就是《綠牡丹》的原作者。
」
「嗯,那日聽到你說的那些話,我很高興。」
「你是唯一一個,看見戲文背後是我的人。
「可能也就是在那時,我對你……有了些特殊的情意。」
他眼神微動,問:
「可……你為何忽然不願再來?」
我垂下眼。
「因為我娘說,你克S過兩任妻子,她不願看我重蹈覆轍……」
「她年紀大了,又生了病,我不敢氣她。」
他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
「我隱約有猜到……」
他站起了身,走到窗邊,指節繃緊。
「你既與我說你的舊事,
我也願說我的。
「她們的事,我有苦衷。
「你……想聽嗎?」
我輕輕點了點頭。
他看著窗外,開口:
「我的第一任妻子,名陳桐,是我恩人的女兒。
「小時候我家裡窮,是陳家人供我讀書,到我考中舉人時,陳老爺病重,臨終前的心願,是能看到她出嫁。
「但陳桐從小身弱,無人願上門說親,我不忍看他帶著遺憾離去,便答應了這門親事。
「隻是還未過門,他們父女就接連病逝。
「第二任妻子,名譚娥,是我上官的女兒。」
「她父親在我進入府學後,對我多有提攜,還時常照顧孟鈺,但後來,京城查出科舉舞弊案,他被冤入案中,抄了家。」
「他求我娶了他的女兒,
至少可以幫她恢復良籍,不至於淪落為官奴。」
「我答應了,但是婚後沒過多久,她就因憂思過甚而離世。」
「之後,坊間便傳出了我克妻的流言。」
「那時我想,這名聲於我,不過是影響娶妻,但若我辯解,她們的名聲又會如何?」
「對陳桐,恐怕要說她『命薄身虛,不詳之人』,對譚娥,多半又言『罪門之女,S有餘辜』。」
「所以不如我一人擔下。」
「她們已經不在了,不應當再被說得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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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落下時,我心中浮現出異樣的熟悉感。
陳桐,譚娥……
這兩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說。
我猛然想起了那兩卷《牡丹亭》。
泛黃紙頁上,
一筆一畫的批注。
我聲音有些發顫,卻止不住激動。
「我帶回家的那兩卷書……是不是就是她們留下的?」
他微微一頓,好似沒懂。
「你說什麼?」
我已經顧不得多說,轉身跑了出去。
「你在這裡等我!」
我跑回家,差點撞翻了要出門的娘。
從書櫃中抽出書卷,又離開。
娘不知所以,隻遙遙在我身後喊:
「——你跑慢點!」
我抱著兩卷書,穿過長街小巷。
心中突然湧上一股奇妙的感覺。
我一夜一夜地抄寫她們的文字,共情著她們在評語中流露出的心緒。
當時隻覺感佩,現在才恍然。
這不是兩個陌生女子的筆墨,而是孟玄喆故去的妻子們。
我與她們素未謀面,卻因一書、一人,冥冥之中生出了一段緣分。
回到醫館,我把書卷遞到他手中。
孟玄喆很驚訝。
「你何時取走的這兩卷書?」
「那天我託孟鈺轉告你,你不知道嗎?」
他長嘆一聲:「多半是她忘了說。」
他低頭,一頁一頁翻著,感慨道:
「這書,原本是陳桐所注,她酷愛牡丹亭,上下兩卷齊全。
「但她身體不好,又總是偷偷點燈夜讀,被陳夫人發現後,一氣之下把她的書都燒了。」
「隻有這卷,被她藏在了枕中,才僥幸留下。」
「後來譚娥看到,愛不釋手,甚至能把書中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背下來。
」
「她說,這樣的書,不該隻有一半,便執筆補完了下卷。」
我聽著,心口一點點發熱。
她們認真書寫,他認真保存,我才得以一窺其間真意。
我望著那兩卷書,忽然明白了我為何與它們如此難舍。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