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愣,很快恢復正常。
「你還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背過身,瘋狂道歉,「沒事的話我先下去了。」
「不用。」他叫住我,「為什麼站在那?」
「管家說不能隨便上二樓,上來了也不能亂走。」
「那是他們行業的規矩,你不用管。」他說,「坐吧,等我幾分鍾。」
腳步聲遠去,門咔噠鎖上。
我反復冰著臉,壓住血氣衝臉的熱度。
他很快換好了衣服。
我多看了幾眼。
空調的冷氣很足,但也不至於穿長袖。
突然想起園藝師提起的事。
之前搭戲時,我沒注意過他的手。
也並不清楚那些劃傷在哪裡,有多深,有沒有新傷。
他搖出一顆藥服下,閉上眼,陷進沙發裡。
行雲流水。
我來不及攔,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應該是安眠藥。
他神思還清醒,同我闲話。
「後天要穿的衣服應該晚上就會有人送來,不合適的話及時告訴李助理。」
「不介意的話,守我一會。」
他說,「李助理應該告訴過你,我……」
「我知道。」我忙點頭,「你休息吧,我就在這。」
我盯著他,欲言又止。
藥效生發作,他很快睡著,身子一點點歪倒,靠在我肩上。
我扶他躺下,關上了門。
禮服是在十點半送來的。
黑色開叉長裙,行動不便。
我從行李箱翻出一條絲綢襯裙,
一起穿上。
完美適配。
一並送到的,還有一對鑽石耳飾和碎鑽鎖骨鏈。
我在鏡子面前反復轉了半天圈,腳還是虛浮的。
在劇組的三個月果然太淺。
世界揭開了紙醉金迷的一角。
不知道能不能帶個運動相機進去拍一拍。
就起名叫《有點小錢的女大受邀參加娛樂圈晚宴的一天》。
雖然我沒錢,也不是女大,更不是受邀。
浮木沒了,但流量有了。
我小心地收好首飾,脫下外裙。
在床上恍惚暢想宴會盛況時,樓下一聲重物破碎的脆響。
林見深?
我花半分鍾確定自己沒有漏點,猛地彈起,衝向二樓。
主臥前,大家都到了。
管家試圖進去安撫。
門剛推開一線,依稀有碎片炸響。
我大叫:
「都退後!我來!」
佣人們讓出條路。
我擠進房間,反手鎖上了門。
沒開燈。
林見深躁動地在落地窗邊徘徊,CBD 景觀折射著瑩瑩藍光。
他停下手。
吐息沉重,暴躁地揉著亂發。
被砸碎的是一隻陶瓷花瓶,好像還有茶杯。
趕在他爆發前,我先一步冷下臉。
「跪下!」
林見深喉頭動了動。
好似有些疑惑。
仍順從地慢慢跪在我腳邊,抱住我雙腿。
「好了。你可以懺悔了。」
我撫著他發頂,「知道錯在哪了嗎?」
他喘著氣,
搖搖頭。
我加重語調,「情緒就是軟肋,你怎麼能對著別人暴露弱點?」
他開口沙啞,「可是我很難受。」
我默然。
他穿著背心,手臂毫無遮擋。
大臂內側的疤痕短而密,仿佛刻意在隱蔽。
我說,「難受的話,我在的時候,允許你發脾氣。」
他仰起頭,「你什麼時候會在?」
「你需要的話我就在。」
話出口,我覺得後悔。
他吐出口氣,收緊雙臂,將臉深埋在我腹間。
或許是襯裙太單薄,我細細密密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鼻骨硌著腰肉,壓出淺淺的窩。
!
我驟然繃緊,抓著他的手。
「林見深!」我怕被聽見,壓低聲音,
「你……」
他抬起眼,唇邊抿著我的絲綢睡裙。
又重新俯首,隔衣吻在小腹上。
電流貫穿首尾,熱意下墜,我慌亂地扼住他下颌。
他悶哼著微張開嘴,被我推開,脫力倚靠在牆邊。
我退遠幾步,深呼吸著打開了門。
「哄好了。來把他搬上床,我睡覺去了。」
管家驚異地仔細看過我,點點頭。
「程小姐休息吧,剩下的我們來處理。」
3.
起床時腳有點軟。
鏡子裡一張縱欲過度的臉。
我掏出九成新的化妝品,糊了一層底妝。
李助理把林見深的行程表發給了我。
前幾天在接觸新代言,和幾位相熟的導演見面。
又趕去巴黎的電影節。
途中被偷了證件,不得已滯留三天。
酒店還沒續住。
趕上名流雲集,沒有空房,隻好擠幾晚蟲兒飛的原味旅館。
坐紅眼航班回國,在凌晨的高架上奔馳了三個半小時到家。
素材多得夠拍一集倒霉熊了。
怪不得回來就是精疲力竭的樣子。
好在他除去明晚的宴會,未來一周都沒有行程,可以休息會。
我披上外衫,聞味摸到餐廳。
保姆將我的早飯取出,又另外拿了一份,放在小推車上。
「這是林先生的,程小姐一起帶上去吧。」
明明聞到了烤翅的香味。
餐盤裡的沙拉比我昨晚看的文還清水。
我不情不願地推著餐,沒忍住回頭。
恰巧看見其他員工來用餐。
生菜包烤翅,雞肉燉粥,牛肉芹菜湯和三明治任選,可樂雪碧咖啡飲品不限。
不是哥們,這不對吧。
我站住腳,「姐,我的餐標不太一樣嗎?」
「那當然。」
主廚指著我的沙拉,「營養師特別制定的食譜,我特意給你和林先生準備了同一個規格,都是進口食材,新鮮空運來的。」
這跟吃草有什麼區別。
我說,「我想跟你們吃一樣的。」
每人一份餐,沒有多的。
沒人願意跟我換。
我宣布現在我才是倒霉熊。
送飯上樓,林見深已經起了。
室內氤氲著熱咖啡的酸苦氣息。
他披著家居服,在露臺上坐著。
「飯我放這了。」
我擺好餐,
落荒而逃。
他放下咖啡,一動不動地直視我,「陪我吃吧。」
我思維瞬間擴散到很遠。
這個眼神不太對啊。
什麼意思,在暗示我?
感覺有點自戀了,發小紅書會被投廁的程度。
但很難不多想。
看狗都深情,這麼會搞曖昧?
拒絕是不是不太好。
把妹王,我承認我被釣到了。
牡丹花下S,做鬼也風流。
我端出自己的餐,慢吞吞坐到了他對面。
他吃得很認真,我裝得很吃力。
吃一口擦一下嘴,眼神盡量避免停留在食物上。
結果一堆沙拉醬留在餐盤裡。
樣子和我的心態一樣稀爛。
好在他沒注意到。
「禮服試過了嗎?
」
我回神,「試過了,沒問題。」
「嗯。」他擦幹淨手,「跟著我,不用說話,微笑點頭就好。」
我點點頭,準備離開。
他又開口:
「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
「沒有。」我猶豫片刻,「你以前也會很久都出不了戲嗎?」
他答,「偶爾。」
「這種情況找到誘因應該能緩解,你可以……」
我沒說下去。
看他樣子,好像不是很願意提。
另一個疑問,也被我吞了下去。
既然以前也有過現實幻想混雜的現象,他又是怎麼解決的?
也像現在一樣,僱一個女生來角色扮演?
保姆阿姨上來收拾房間。
我順勢起身告辭。
林見深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
「樓下門的隔音不算好。」
「先生是需要換門嗎?」阿姨抬起頭,「我跟管家說一下。」
門合上的一瞬間。
仿佛大腦皮層的褶皺被撫平了,拉展了,放松得好像漫步在挪威的森林,變成了一隻草履蟲。
我紅溫了。
「你半夜不睡來我門口幹什麼?」
……
最折磨的事來了。
衝暈在床上並被心選哥聽見。
而且還不得不跟他趕行程。
臨陣脫逃被拒絕後,我生無可戀地上了車。
緊挨車門,堅決避免與林見深對視。
他升起隔板,示意我坐近。
「坐過來。」
我往中間挪了一點,
仍舊空出大片間隙。
他雙腿交疊,仰靠在座椅間。
「我不知道你是害羞還是在怕我。昨天的話,隻是為了安撫我,不得已才說的嗎?」
路燈有規律地打進車內。
光塊掠過,忽明忽暗地顯出身邊人的輪廓。
他側目,目光晦暗。
「沒有……提起來有點尷尬。」
「所以不是怕我,對嗎?」
他眼神一瞬不移,追問不休。
「我沒有怕你。」
他輕輕吐出口氣,「那就坐過來。」
間隔被縮小到釐米級。
我沒來由地緊張。
他口氣卻很平和。
「棲竹,我們應該已經認識半年了。我認為,現在追求你,不算冒昧。」
我心頭突突直跳,
幹巴巴地開口。
「我不做二奶啊。」
「你就算做我也不敢。我在對接官方注資的正劇,還要前途的。今晚我會向其他人介紹你。請你慎重考慮,如果願意,就給我一點暗示。」
我眼前驚現走馬燈……
節目匯演跳舞錯動作。
上課被點上講臺聽寫單詞。
全校面前演講卡殼沉默半分鍾。
開火車報完形填空結果錯了最基礎的一個。
自告奮勇上臺寫答案誰知道作業幫給的解答是亂寫的……
通通加起來,比不過我現在的心率高。
全身抖得我急需找人打一架緩解腎上腺素爆表的症狀。
司機將車停穩。
窗外閃光燈噼裡啪啦。
感覺已經站在國道上跟百噸王遠光對閃了。
林見深眼皮都沒眨一下,繞到我這邊打開了車門。
背身擋著相機光,朝我伸出手。
我眼眶被閃得發酸。
面前人沒忍住笑,捂住了我的臉。
「緩一緩,不要呲牙咧嘴的。」
我搭上他的手站穩,踩在紅毯上。
記者私語一陣,齊齊將鏡頭對準了我。
「緊張嗎?」他輕聲。
我說:「圖發出去之前能不能讓他們給我 P 一下?」
他笑得背在抖,表情卻一點沒變。
宴會廳中冷氣太足了。
開放式場地,估摸著為了涼快,是往最低溫度調的。
「林老師。」
先到的藝人互相攀談著,讓出條路。
「林老師來了,這位是?」
「我的搭檔程棲竹小姐。
」
林見深垂眼掃過我,將我攬緊些許。
對面幾人面面相覷,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笑著朝我點點頭。
我被領著繼續向前,賓客盡數落座。
主持人慷慨激昂說了一堆,依次感謝了捐款者。
我悄悄扯著林見深的衣角。
「你捐了多少?這項目的資金去向好籠統,感覺操作性很強啊。」
「五百萬。拜山頭人情往來而已,用不到實處去。」
「這麼直白?」
「不用騙你。」
「好吧。剛才那是徐汶?你能幫我要個籤名照嗎?」
「你喜歡她?」
林見深蹙起眉,「出了名的耍大牌。」
「啊?看著挺有禮貌的。那她旁邊站著的那幾個呢?」
「男的軋戲全拍爛片,
旁邊是他女友,習慣拉踩女演員,在圈裡不算大事。至於其他的,不提了。」
我精神煥發,「有瓜?」
他抿抿唇,輕聲,「怎麼對這些事這麼感興趣?」
「求你了哥,給我講講。」
他沒接話,探了探我小臂。
「冷不冷?」
「有點。」
「給你帶了披肩。」
我掂了掂,「不會掉毛黏在裙子上吧?」
「……你。」
他揉著頭笑得很命苦,像個被造謠破產的啞巴少爺。
臺上,過場已經走完了。
宴會開始。
「餓了就去吃點東西,我去見幾個朋友。」
我說,「不能帶我?」
他捋捋袖口,「生意場上的伙伴,
長得不好看,你呆不住。」
老實了。
刷帖子說林見深在轉幕後,原來是真的。
怪不得戲拍得少錢還多。
我送走他,有點不安。
四處都是交際談笑的名流,顯得我很蠢。
酒換了數輪,沒人注意角落。
我坐在暗處沙發吃蛋糕。
正刷著手機,被幾個工作人員拍了拍。
「說了不能有闲雜人等在這怎麼還有……這不是給你吃的,助理的飯在後臺,要清場了。」
我愣了會,站起身。
對面人看我裝束,也愣住了。
「小姐,請出示一下請柬。」
我說,「沒有請柬,林見深帶我來的。」
「對不起對不起。」
幾人道著歉,
嘀咕著走了。
我默默把收好的項鏈重新戴回脖子上。
但碎鑽太多,好像纏到了頭發上。
林見深找到我時,我已經徹底放棄掙扎了。
他走近,「這是在?」
我偏頭指給他看。
「纏住了。」他繞到我身後,「扯痛了就說。」
「這有記者。」
「那你給個好看的角度。」
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