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根頭發陣亡,項鏈脫困。
「好了。」他說,「剛才為什麼要取下來?」
「怕丟。」
賠不起,真賠不起。
我可沒有十年功夫打工重新買一條的本事。
身上掛著一套房,心理壓力暴漲。
宴會廳邊緣的燈忽然熄滅,隻餘中央光柱。
環境暗下,聲音無形中放大許多。
我轉過身,幾乎能聽見面前人的呼吸聲。
「燈怎麼回事?」
「藝人要合影,去掉一些光源,攝影師補光更自由。」
他低著眼皮,「好了,你該回答我的問題了。」
我額上一熱,汗流浃背。
紅著臉繃了半天,張開一點手臂。
情緒還沒醞釀完,
就被摟進臂彎裡。
西服的面料微冰。
他環住我腰側,松松圈抱著,將酒杯放回侍者盤中。
忽而低頭,在我嘴角銜了一下。
一觸即離。
我滿身血直衝頭頂。
「你怎麼這麼會釣啊,我感覺我頭上綠綠的。」
他僵住幾秒,氣笑了。
4.
我和林見深確認關系,好像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
管家讓人把我的東西都搬上了二樓。
用完的衣飾我交給李助理,又被退了回來。
「成衣要還回去。項鏈和耳飾是買的,林先生說歸你。」
「開什麼玩笑?」
李助理熟稔地跟我推拒了幾回。
盯著我半天,才反應過來。
「小程,犯蠢呢,
你真不要?為什麼?」
「高工資拿了就拿了,反正有合同墊著。李姐,不是我說,珠寶亂接,萬一分手了叫我折價返還怎麼辦?」
何況由奢入儉難。
戴慣了高奢習慣不了窮日子,就完蛋了。
她表情復雜。
「放心吧。一線的藝人就沒鬧出過這種笑話,林先生應該也丟不起人。」
「那也不行。」
我肉痛地閉眼。
「我撈錢也是底線的,有風險的不沾。」
她若有所思,收回了禮盒。
和林見深正式戀愛一周後,我摸清了他的生活規律。
九點起床,黑咖啡配健身餐。
午飯吃得早,四點再加餐,不吃晚飯。
他有健身的習慣。
我住隔壁的主臥。
通常聽到他起床後,
我會再睡暈過去。
下午洗漱,美美開啟一天。
一天下來,我們見面的時間大多在晚上。
我吃飯,他在旁邊喝半杯酒。
然後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關系似乎和從前一樣。
隻不過,我不需要再在房間裡等候召喚。
整棟小樓都對我開放。
我泡在頂樓的遊泳池裡,仍覺得不真實。
這樣紙醉金迷的生活,完全不屬於我的階層。
答應林見深時,我在想。
我不算頂美,也沒有人脈資源,普普通通。
唯一的交集,就是幸運被選中接下修女的角色。
又極其巧合地碰上他產生戲後創傷,情感脆弱。
攤開條件講,差距太大。
遲早要分開,過一天賺一天。
但從無邊泳池遠望地標高樓的這秒。
我覺得自己好像陷進去了。
享受的同時,還有濃烈的不安。
包括,網上並沒有傳出林見深戀愛的消息。
我是透明的存在。
原本自認為隨時可以抽身。
現在看,遊刃有餘的好像是他。
我又遊了一圈,洗漱換回了常服。
正潦草擰著頭發上的水,有人取過毛巾,替我擦幹淨了臉。
林見深。
像是剛衝完澡,黑背心微微沁著湿意。
「從前沒聽你提過喜歡遊泳。」
我以前在校遊泳隊裡可是健將。
話到嘴邊,鬼使神差地拐彎。
「我很少遊,看到這有場地就試試。」
他點點頭,牽住我的手。
「給你買了禮物,來看看喜不喜歡。」
他領我去了衣帽間。
我猜想可能是包,高跟鞋或是飾品這些常見的。
「……」
我裹著浴袍,愕然站定。
各色成衣和睡衣,認不出品牌的鞋箱包,陳列整齊。
「我從李助理那拿到了你的尺碼,找了幾位女藝人幫忙挑,你應付什麼場合應該都有合適的。」
他撓撓我掌心,好像在期待什麼。
我又恍惚了。
那幾隻稀有皮的包,我認不出款也知道貴。
到底是我多疑。
還是他確實對每個女人都這麼舍得下本?
大概我走神的時間太長。
他笑意漸隱,不確定地低聲。
「我沒準備好嗎?
」
「隻是太吃驚了。你這一周神神秘秘的在忙這個?」
「所以,你該怎麼獎賞我?」
他引著我後退,逼至牆角。
我仰起頭,心不在焉地親了親他的下巴。
卻被扼住下颌,堪稱狠厲地碾磨在唇上。
「不要分心。」
侵佔的間隙,他蹙起眉,啞聲提醒。
不知是誰撞到了開關,衣帽間霎時陷入黑暗。
他停下親吻,極用力地將我抱緊。
「我給你的項鏈,為什麼不收?」
我喘不過氣,橫臂輕輕抵在他胸口。
「太貴重了,不方便收。」
「是嗎?」他反復摩挲我的臉,「可我聽說,你在為分手準備退路。」
李助理告訴他了。
我心頭突突直跳,
輕聲安撫。
「你太好了,跟你在一起,我壓力很大。」
他戰慄不止,呼吸混亂。
「可我每天都覺得自己要爛掉了!你在說謊,你早就打算隨時提分手了。是不是?」
異樣的感覺再度襲來。
我幾乎能看見他的瞳孔在反復切換眼神光。
隻能借他的神情判斷,面前人究竟是清醒狀態還是暴躁狀態。
好像一會是溫柔的那個。
一會又極端暴戾。
「你不要掐自己!」我抓著他的手,「好好說話不行嗎?」
「親親我。」
他語無倫次,急促地尋我嘴唇。
「程棲竹,你多欠我一點,求你。」
「放松,放松,我在這。」
我用力捧著他的臉,密密親吻。
「深呼吸,
看著我,深呼吸。」
他順從地克制著,額上冷汗如珠,脫力地靠在牆邊。
回來了。
我半跪著將他抱住。
「以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很不好的事?」
他不願開口。
隻埋在我頸間,不餍足地吮吻。
身下人的體溫高到無法忽視。
浴袍輕而易舉地被拉松,他仰躺著,懇求般含住我指尖。
我心想。
太荒唐了。
5.
好在林見深溫順了很多。
突如其來的情緒崩潰基本沒有再出現。
壞處大概是我的個人時間少了大半。
接到信息時,我剛把枕在腿上的林見深搖醒,提醒他出門赴約。
目送那輛黑色商務車開遠,
我撥通了周時若的電話。
她清清嗓子。
「程小姐,好久沒聯系了。」
我疑惑道,「給我發消息,是有什麼事嗎?」
「你和見深已經在一起了?」
「有段時間了。」
「程小姐,很抱歉,他打算公開戀愛的那組圖沒發出去,是被我攔下了。見深有很多事業粉,也有相當數量的女友粉。失去這些女友粉,對他的商業價值是很大的削弱。」
「我理解。」
「和你聯系不是為了解釋。」她沉默許久,「我現在希望你和他分手。」
我頓住,「理由呢?」
「理由就是,他這段時間,人格分裂的症狀越來越明顯了。」
周時若緩了片刻。
「本來我請你來,是為了暫時性地安撫他的另一個人格。
但心理醫生說他的第二人格可能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合並主人格的傾向很強,需要立馬隔絕刺激源。當然,我會給你一筆補償。」
人格分裂?
我放下手機,無意義地看了看屏幕。
大腦停滯片刻,我竟沒有過多的震驚。
種種跡象,早已指向了那個結果。
怎麼會呢。
人格分裂的誘因,大概率是童年時的惡劣待遇。
林見深出道順風順水……
她又問,「你們睡過沒有?」
我呆了幾秒,「有。」
「好。如果你有意向入圈,可以和我們公司籤約,我給你資源,你把嘴巴閉嚴。要是不想,八百萬分手費,以後不能再聯系他。」
我終於回過神,「你有問過他的意思嗎?」
「程小姐,
我作為經紀人和他利益完全綁定,這件事,我有話語權。你不如問問他,他追求你,是把你當成了劇裡的角色,還是單純看中你這個人?好好想想,三天內給我答復。」
被戳中痛腳,我登時火冒三丈。
對面卻不等我開口,利落地掛了電話。
玻璃裡映出氣急敗壞的我。
從前我羨慕那些被砸錢逼分手的人。
真落到頭上隻覺得羞辱。
腦袋嗡嗡直響。
周時若的冷笑輕蔑至極,反復回響。
我掬水衝著臉,仔仔細細打量鏡子裡的人。
到底是把我當成了修女在玩 cosplay,還是真的看中我?
被刻意略過的問題再度掀起。
這一回,無法逃避。
娛樂圈的美貌面孔好似過江之鯽。
我完全沒底氣大聲叫板。
林見深的行程表裡寫著今天的規劃。
他晚上要和一位投資人談合作。
「晚上我想出去吃飯,」我飛速打著字,又補了一句,「你陪我去。」
對面沒回復。
點擊發送的那秒我就後悔了。
但看著撤回鍵,又想留著等他回復。
兩分鍾過了。
他還沒回。
司機請假了,可能是在開車,沒看到。
多久了還沒看到?
我在房間裡繞圈,心髒咚咚作響。
手機震動。
是林見深的語音。
「棲竹,今天我有飯局,不好推。明天陪你好不好?」
我控制不住地發抖。
「我說今天,今天!」
對話框陷入沉默。
那條兩秒的語音裡,
我歇斯底裡。
他大概沒被人這麼吼過。
生氣了不回也合理。
我坐在床邊,努力調穩了呼吸。
明明我以前也不是這麼情緒化的人。
電話響起。
林見深的名字掛在屏幕上。
我看著手機從震響到熄滅,又重新撥通。
「喂?」他語速急促,「棲竹,你怎麼了?」
我沒答,慢慢安定下來。
「對不起,剛才心情有點不好。你不是在開車嗎,不要分心了。」
「已經停好車了,發生什麼了?和我說。」
我雙手支在膝上,將頭發從額前順到腦後。
「要不分開吧。」
他頓了片刻,聽筒中傳來油門啟動的聲音。
「我不同意。程棲竹,我不同意。
分手的事不要在電話裡談,我現在回去,我們當面說。」
「那你先告訴我!」
我低聲,「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演的修女?」
「你現在什麼也不要想。」
他按著喇叭,聲音沙沉。
「我四十分鍾後到家,不要亂跑。」
我兀自坐了很久,發覺電話還持續著。
導航播報超速的間隙,夾著幾聲壓抑的吐氣。
「你慢點開車。」我說,「我在家等你。」
我按斷通話,翻出之前帶來的行李箱。
不管談話的結果是什麼,提前收拾好總沒問題。
我能帶走的東西不多。
之前自己買的物品都被替換得七七八八。
吃穿住用,都換成了固定的品牌來供應。
收拾出來的,
隻有幾套沒舍得丟的換洗衣物和電子設備。
合上行李箱時,林見深的車也駛入視線中。
我將行李放到隱蔽處,重新洗了把臉。
皮鞋擊地聲迅疾。
打開門,便見他三兩步邁上環形樓梯,接著電話大步走來。
我放下家居拖鞋,想接過他的西服外套。
他收起手機,輕巧地將我打橫抱起,徑直往臥室去。
「來。」
我被放在書桌上,看他雙手撐在我腿邊。
「管家說今天沒有人來過,你也沒出門。所以你突然提分手,是聽見誰說了什麼,還是在網上看到了闲話?」
我盯著他,伸手搭在他肩上。
「現在跟我說話的,是哪個你?是之前就脾氣好的,還是後來才變得脾氣好的?」
我分不清。
或許也不需要分清。
我看到的,從始至終都是一體兩面的他。
白日溫和,夜裡兇悍。
也能騙自己,他對我有感情。
他慢慢收起了指節。
手背青筋時隱時現,躁動地繃緊。
他仰面看著我,眉頭慌亂地擰起又松開。
我說,「你知道自己有另一個人格嗎?」
他喉頭動了動,「我知道一點。」
我默然盯著他的臉,想不出該說什麼。
他站直,背過身去,緩了數秒。
「是因為他……」他嗓音艱澀,「他出來的時候對你做了什麼事?」
「沒有。」
我迅速擦去眼淚,「林見深,你該去看醫生了。」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的眼睛。
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
有些痛苦地弓起身,許久才緩過勁,大口喘息。
「不要哭。」
他眉頭緊皺,「也不要吵……我心率太快,會壓不住他。我們好好說。」
「那就去治!」
我用力戳他胸口。
「隻要隔絕刺激源,他就會慢慢安靜下去的。」
人格分裂涉及的治療太復雜。
解剖創傷,建立安全感,壓制焦慮,整合人格。
要花的時間可能很久很久。
整合成功的概率幾乎隻有三分之一。
我半瓶子水晃蕩,什麼也幫不到。
他費力地捂著我的眼睛,擠出字句。
「你不要哭。」
「分開吧。」我低著頭,
「等你好了,可以再來找我。」
他額角隱跳,「我說了,我不同意。」
「你有什麼好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