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抬起頭,猶豫片刻,伸手握住了那枝藤蔓。
一瞬間,許多陌生的記憶湧入。
「陛下不必傷懷,太醫早就說過,胎裡帶出來的弱症,能活到如今已是萬幸。
「臣妾隻是遺憾,沒能為陛下留下一個孩子。
「昨日從護國寺燒香歸來,臣妾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女娃娃可愛極了,要我做她的娘親呢。
「陛下……這是我們的女兒……
「茉兒,秋千要推高些嗎?不害怕嗎?
「這是茉兒送母後的嗎?好孩子……」
記憶中斷,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收回藤蔓,蒼白的臉上更添一抹灰暗。
「你可記得,
護國寺的銀杏樹?」
護國寺的銀杏。
我想起那棵參天茁壯的巨樹。傳聞它已護佑大齊數百載,被許多百姓奉為神樹。
「林秦杏纏綿病榻時,是你為她從護國寺折回了一枝銀杏。」
她眼簾半闔,看起來疲倦極了。
「即將離開人世時,對夫君與女兒的不舍,使她的一抹魂魄寄居在樹枝上,生出肉身。
「你父親發現後,對外宣稱納一名藥官女子入宮。」
我怔怔地望著她,思緒混亂。
床邊,那枝細細的藤蔓無力垂落,伴著滿床滿地的枯黃落葉。
對一株植物而言,落葉意味著季節交替,或S亡。
我忍不住發問:「你……」
她攏了攏身子,語氣平靜:「是,我快S了。
「即便有天子氣運庇佑,
我也隻是一根被折下的樹枝,壽命始終是有限的。
「更何況……」
她稍稍抬眸看了我一眼,忽然極淺地笑了。
「更何況,我還救了你一命呢。」
16
直到外祖帶著人衝進屋內,我都沒能回過神來。
她抬起頭,眉眼柔和:「父親。」
外祖神情一僵,語氣生硬:「別喊我父親。
「我的女兒,二十年前便S了。
「若非皇帝強留,當年我便該將你帶回護國寺,讓阿杏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她蜷起身子,輕聲道:「是啊,逝者已逝。
「生者隻能往前看,不可回頭。」
外祖重重閉眼,吐出一口濁氣。
隨後親自俯下身來,用被褥裹著滿床的枯枝敗葉,
將人抱了起來。
隨後動作一滯。
——他幾乎沒用力,就像抱著一捆幹枯的樹枝。
路過我時,原本閉上眼的女子忽然開口:「你該回去看看那少年。」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這是最後的提示了。」
她依偎在外祖懷裡。虛弱地笑了。
「茉兒,你要好好的。」
17
天邊泛起灰白。
無人的長街上,一輛馬車飛馳駛過。
我拼命按捺心底的不安,催促車夫快馬加鞭。
心中的疑惑並未解開,反而愈發紛亂繁雜。
——我卻不再苦苦尋求一個答案了。
推開門扉,合歡樹下,白衣少年坐在修好的秋千上,
垂首不語。
竟與當年銀杏樹下,一襲青衣的顧槐的身影漸漸重合。
就像一場久別重逢的幻夢。
我緩緩邁步,走到他面前,艱難開口:
「除夕那晚……
「在蓮花湖溺亡的,其實是我,對嗎?」
其實我早該發覺了。
幽暗窒息的噩夢,久治不愈的寒疾。
三皇子說,除夕夜宴上親眼見到我將顧槐帶了出去。
還有,她說她「救了我一命」。
「顧槐,告訴我。」
眼淚奪眶而出,我再也掩蓋不住嗓音中的哽咽。
癱坐在秋千前,捂著臉痛哭出聲。
「為了讓我活過來……你都做些了什麼?」
18
淚水迷蒙中,
一個溫暖的懷抱將我包圍。
白柳,又或是顧槐,將我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後背。
他的下颌抵著我的肩膀,眷戀地摩挲著。
「除夕那夜,你我一同進了宮。」
他說得很輕,很慢。
「許多人朝你敬酒,你有些醉了,拉著我去御花園醒酒。
「走到湖邊,有個臉生的小太監來傳話,要我去取陛下的賀禮。」
「你打發我去拿,自己則坐在湖邊賞雪。」
說到這裡,他緊了緊抱著我的手臂,喉結滾動,眼底盡是痛色。
我心疼地撫平他緊鎖的眉宇。
「等我、再回去的時候,你已經……」
他痛苦地閉上眼,深深呼吸:「……我隻好抱著你,
去找那位娘娘。
「她說,若我願意用自己的命,換你一命,你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求之不得。」
話音剛落,白柳的身形陡然變化,雪白衣袍下似有新生枝蔓如血肉生長。
我一驚,剛想抬頭,卻被他牢牢按在懷裡。
他輕聲安撫著我。
直到肩膀從少年人的纖薄,變為熟悉的寬闊。
我抬起頭,瞳孔中倒映的,是熟悉的面容。
「本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承想,那位娘娘竟用湖邊的柳枝,為我新塑了一副身體。」
顧槐拭去我臉龐的淚水,低聲道:「你願意原諒我嗎?」
我狠狠吻上他的唇,當作回答。
19
顧槐說,他花了很久才與白柳徹底融合。
萬物有靈,
何況蓮花湖邊的柳樹。
他的魂魄注入柳樹後,意外催生了新的魂識「白柳」。
同一具身體裡,存在著兩股力量,融合過程中難免出現混淆。
——這便是那日,我隔著窗戶,看見他狠揍自己臉的真相。
榻上,我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撫摸他的臉:「那你……」
顧槐覆上我的手背,溫聲道:「白柳也是我。一直以來陪在你身邊的,都是我。」
我依舊有些不敢置信。
即便天光已經破曉,即便顧槐的懷抱是如此溫暖。
失而復得。
何等美妙,何等珍貴。
忽視心底隱隱的不安,我埋進顧槐的懷裡,強撐著沉重的眼皮。
就像過去五年裡,每個夜晚那樣。
今晚發生了太多事。
我實在是太累了。
可我不敢睡,怕醒來後發現這一切都是大夢一場。
顧槐將我摟緊,熟練地調整好姿勢,與我十指相連。
「睡吧,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聽了他的話,我終於安心地閉上雙眼。
清醒與夢境交匯的時分。
顧槐低沉溫柔的嗓音,在耳畔悠悠響起。
「或許你不記得了。但護國寺那天,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
他不再說話,我便向更深的夢中墜去。
直到額頭烙下溫柔的吻。
「我們還會再見的。」
20
再醒來,已經是日暮時分。
夕陽斜照,
我側頭看去,原本牽著顧槐的手心裡,隻靜靜地躺著一枝枯萎的柳枝。
就好像,一切都隻是午後小憩時做的一場夢。
我平靜地起身,喚來香兒。
「殿下,撫遠將軍來了,說是離京前來見殿下一面。」
香兒為我披上外衣,像是想起什麼:「對了,白柳不知去哪了。奴婢找了他許久,都不見人影。」
我語氣平靜:「他走了。」
香兒沒反應過來:「走了……是去哪了?」
對啊。
去哪兒了呢。
「即便有天子氣運庇佑,我也隻是一根被折下的樹枝,壽命始終是有限的。
「有些事,就算是知道,也不一定是好事。
「睡吧,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顧槐。
你又騙我。
我閉上眼,掩蓋眼底洶湧的波瀾。再睜開時,已經歸於平靜。
等我們再見面時,你S定了。
21
外祖沒能離開京城。
去護國寺的路上,外祖騎著高大的黑馬,沉聲發問:「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掀開車簾:「什麼?」
外祖掃了我一眼,卻仿佛有如山的壓迫感。
「你為何,忽然想要皇位了?」
那日,外祖本是來向我辭行,卻被我一句「請外祖協助我奪得皇位」給留了下來。
我放下車簾,語氣淡淡:「沒什麼。
「隻是想,兩位弟弟們能坐的位置,我為何坐不得。」
外祖大笑一聲:「這才是我林家的女兒。
「你那夫君的事,我都聽說了。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
等外祖回了西北,給你挑最好的兒郎!」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了護國寺,外祖扶著我下了馬車。
拾級而上,僧人持著掃帚,掃著滿地的金黃銀杏葉。
樹下,年邁的住持雙手合十,向我們行禮。
「多年不見,殿下風採依舊。」
「住持客氣。」我轉頭,吩咐香兒將東西遞給我。
看見我手中的東西,外祖道:「你這是帶了什麼?」
我看向自己懷裡的木板。
——原本系在合歡樹下的秋千,上面的木板被我拆了下來。
我將木板遞給住持,輕聲詢問:「住持可認得,這是什麼木頭?」
住持摩挲著光滑的表面,沉吟片刻。
「回稟殿下,這是槐木。」
外祖皺眉道:「槐樹乃木中之鬼,
陰得很,你帶來寺廟作甚?」
住持搖搖頭:「從上面印記看,這槐木少說也有數百年,是有靈之木。」
「有靈之木?」
我深深吸氣:「敢問住持,護國寺附近,可有這般年歲的槐木?」
22
夏末時節,樹木正是濃綠的時候。
一棵枯萎的槐樹,便在周圍的生機中,顯得十分扎眼。
外祖繞著樹走了一圈:「既沒有雷擊,也沒有火燒,這麼大一棵樹怎麼就S了?」
我仰起頭,目之所及皆是光禿的樹杈。
不難想象,它活著的時候,會是怎樣鬱鬱蔥蔥的光景。
我走近槐木,撫摸著粗糙的表皮。
「怪不得,你會去找她。」
久居深宮,連我都不認識的人,你卻知道要去找她來救我的命。
我喃喃自語:「原來,你也是棵……木頭。」
住持雙手合十:「世人來護國寺,多為參拜銀杏,少有殿下這樣,隻為尋一棵槐木而來的。」
腳邊碰到什麼。
我低頭看去,樹根旁倒著個陶土花盆。
我蹲下身,將花盆扶起。
裡面的盆栽枝幹小巧,零星冒著綠芽,細小的白色花苞在指尖嬌嫩地舒展。
是茉莉花。
「住持此言差矣,並非我尋槐木而來。」
我失笑道:「是槐木,來尋我的。」
23
回京後,父皇病重的消息傳來。
來不及回府修整,我直接進了宮,遇見了侍疾完畢的三皇子。
他見了我,勉強一笑:「長姐。」
數日不見,
他竟憔悴了許多,下颌冒出青黑胡茬,冠上插著素白玉簪。
注意到我的目光,他用力抹了把臉,低聲道:「長姐見怪……家母新喪。」
家母,而非母妃。
我忽地想起,自己竟從不知曉也未問過三皇子的母妃是誰。
人們提起三皇子時,也隻說他為人穩重,才思敏捷,卻從不像二皇子那樣,提他的母家是否助力。
就好像,這個問題從未出現在眾人的腦海中。
新喪……
難以置信的念頭從腦海浮現,心中的疑問卻迎刃而解。
三皇子見我愣神:「長姐?」
原來如此。
怪不得隻有三皇子看見了我將顧槐帶出宴席。
或者說,隻有他有「長姐將顧槐帶出宴席」的這段記憶。
原來,你是她的孩子。
她在這個世界,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看向三皇子的眼神陡然柔軟。
「三弟,可願來我府中一敘。」
24
秋日,父皇病如山倒。
威嚴的皇帝,在病榻上一聲聲「阿杏」喚著,漸漸低不可聞。
我伸手闔上他的眼,心中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