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皇子從馬上跌落的傷久久不愈,據說落下了終身的跛疾。
那樣驕矜的人,知道自己成了個跛子,整日瘋癲地在府中打砸叫喊,哪還有半點從前氣派的模樣。
有了外祖和三皇子的支持,那些叫囂著「女子怎可稱帝」的迂腐之人,也逐漸偃旗息鼓。
登基之日,我身披鳳袍,在群臣跪拜中走上高高的雲階。
站在高處,我額間一涼。
像是有誰落下冰冷的吻。
仰頭看去,卻見白茫茫的天空,簌簌落下雪來。
「下雪了!此乃大吉之兆啊!」
不知從誰開始,跪地高呼萬歲,漸成排山倒海之勢。
我是最怕雪天的。
此刻卻感覺有誰正在身後抱著我,驅散這凜冽的寒意。
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這禮物,還算合心意。」
25
御書房內,外祖不滿地重重放下茶盞。
「陛下登基已有三月,也該放老臣回西北了吧?」
他一生徵戰西北,金戈鐵馬。
要他在京城老老實實地待著,可不是手痒骨頭痒。
我合上奏折:「外祖常年在外奔波,怎麼也得在宮中過完年再走。」
外祖吹胡子瞪眼,眼底的不滿都要溢了出來。
我隻好打出親情牌:「除夕家家團圓之時,外祖可舍得放孫女一人孤家寡人地過?」
老人果然很受用,重重哼道:「既然如此,今日上朝,陛下就不該推拒選秀。」
「三皇子自請去護國寺為國祈福,隻怕哪天就要剃發出家。
「陛下年富力強,
也得早早為皇嗣準備。等老臣回西北,即刻為您送來身強力壯的……」
我聽得頭疼,連忙喊人進來換茶。
已經成了御前大宮女的香兒辦事麻利,好勸歹勸將人送出了御書房。
批了一上午奏折,我也有些累了。
外頭傳來雪壓斷樹枝的聲音,我心念一動,朝著屏風後的床榻走去。
炭火融融,室內溫暖如春。
山水字畫間,矮幾上擺著兩個簡陋的陶盆。
一盆茉莉開得正好,滿室生香。
另一盆內,一株枯樹枝立在土中,被茂盛的茉莉襯託得更是幹枯蒼涼。
我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枯樹枝。
「天子氣,已經給你送來了。」
我頗有不滿,幽幽長嘆一聲:「你再不出來,我可要答應他們要選秀了。
」
說完,睡意上湧。
我順勢躺在一旁的貴妃榻上,小憩起來。
靜謐的書房內,隻有炭火噼啪,與窗外落雪簌簌。
掩蓋了一道微不可聞的抽芽聲。
香兒正要進來,見我睡得正熟,便為我披上狐裘,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奇怪?」
她目光掠過陶盆,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枯樹枝,什麼時候長出新芽了?」
————完————
番外:顧槐
1
萬物有靈。
世間生靈,吸納天地靈氣。
有機緣者可修出靈智,
甚至修出肉身。
我便是護國寺旁的一棵槐樹。
2
【這護國寺人來人往,隻有槐兄能和我說上幾句話。】
護國寺內,銀杏悠悠嘆道。
隔著護國寺的高牆,我淡漠回道:【你分明就很享受。】
香火鼎盛,日日受人敬仰。
若是不願,何必年年撥出修為,助那些窮困潦倒之人改運換命?
隻是偶然生在寺中,便真生出愛護世人的心思。
實在可笑。
它像是被戳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也想去人間走一遭。聽說樹靈隻要修出肉身,也可如凡人一般,在人間行走百年。
【槐兄,你不寂寞嗎?】
銀杏不依不饒:【你與我在這扎根數百年,往後還有數百年、千年要過。
【我尚且還能看著寺內眾生,你在寺外僻靜處,可如何排解寂寞啊。】
我聽煩了,索性封閉靈識,不再聽它絮絮叨叨。
3
再睜開眼時,腳邊多了一盆茉莉。
不知是哪個小沙彌手滑,又或是山中車隊滾落。
我本不想管。
卻聽見了細細的呼吸聲。
這樣一盆小小的茉莉,竟也有了靈智初開的苗條。
難得起了興致,我分出一絲靈力,注入它的枝丫。
若是能養個小東西在身邊。
想來銀杏也不會成日在耳邊念叨了。
4
沒想到,養了個更聒噪的。
開了靈智後,茉莉成天在耳邊嘰嘰喳喳,像個人類嬰孩。
【渴了!
【餓了!
【沒有太陽!好冷!】
我咬咬牙,認命地從葉尖滴落露水,一日三次輸送靈力。
茉莉吃飽喝足,搖搖晃晃新生的嫩葉。
銀杏從鳥兒那裡聽說了,趕來湊熱鬧:【聽說槐兄最近養了朵花?】
我頭也不抬,仔細調整葉片的距離。
陽光從葉間落下,單獨為它照亮一角。
【這樣可以嗎?】
【陽光!暖和!】
5
時光匆匆,百年過去。
我迎來千年的渡劫,需要封閉靈識數月。
閉關前,我為茉莉留下了充沛的靈力,足夠它用到我醒來。
可出關後,那小小的陶盆內,卻再聽不見熟悉的聲音。
我的茉莉,不見了。
6
【槐兄!
你修出人形了!】
人群中,銀杏一眼就認出了我。
銀杏搖了搖葉子,語氣興奮:【你閉關後,山上忽然多了一道新的靈識。
【它喊著無聊,我便將它接來寺中,沒想到它看中了當今皇後,吵著要當人家的孩子呢。】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然後呢?】
【我想著,能當皇室的孩子,也算是機緣一件,就送它去啦。
【想想也有好幾年了,順利的話應該已經出生了吧……
【欸,槐兄你去哪?】
7
她如今生活得很快樂。
宮牆暗處,我隱匿身形,定定望著那道奔跑的小小身影。
父親慈愛,母親溫柔,秋千下其樂融融,好不快活。
足夠了,我心想。
她陪伴了我百年,
已是足夠了。
世間的緣分,本就不能強求。
若這是她的願望,我該成全她才是。
8
去他的成全。
她是我的。
她該是我的。
9
後來,一切順理成章。
護國寺的銀杏樹下,我等來了長公主楚茉。
她怔怔望著我。
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知道,她不可能記得那百年的歲月,也不可能認得化為人形的我。
但這並不妨礙,她對我一見如故。
她臉頰通紅,清了清嗓子問我姓甚名誰。
我溫聲道:「我叫顧槐。」
她身後,幾名小婢女嬉笑著交頭接耳。
「看來咱們馬上就要有驸馬爺啦。」
10
好吧。
隻要能在她身邊,做驸馬也行。
11
成親後的日子平淡無波。
上朝,下朝,陪楚茉。
這些日子,朝中提起立儲之事。
長公主無心支持她的哪個弟弟,我更是對這些人間俗事不感興趣。
於是二皇子的黨羽不滿,言語間頻頻針對楚茉。
化為人形的這百年,我的修為也受到壓制,故而不想多生事端。
但為她解決一兩個小麻煩,還是足夠的。
拎著樊樓的炒慄子,我下馬進屋,直奔床前。
我的夫人伏在床頭,睡得正熱。
這些日子,還有一件事令我在意。
那就是總在皇帝身上聞到極淡的、不尋常的味道。
同類的味道。
我輕撫她的頭發,
落下一吻。
等我的茉莉安穩過完這段人間歲月,我再把她帶回山上。
12
樹欲靜,而風不止。
湖水冰冷刺骨,我抱著楚茉的屍身,久久回不過神。
她面容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我展開靈識,卻再也聽不見她的心跳。
二皇子派來的侍衛還在一旁奮力掙扎。
嘴裡嚷嚷著,小小女子不識抬舉,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他家主子。
下一秒,他的頭顱便落入湖中,發出「咚」的沉悶水聲。
霎時烏雲翻湧,狂風呼嘯。
我緊緊擁著楚茉,發出悽厲的嘶吼。
體內洶湧的靈力盡數傾瀉而出,似要將天地撕裂——
【她還有救。】
我猛地回神,
卻不見周圍有人。
【往西,鍾粹宮。】
那道聲音似嘆息:【帶她來見我。】
13
【你想好了?】
床榻上的女人神色平靜:【生S有命,天道輪回。以你的千年修為,隻足夠扭轉這一夜的因果。
【你的命,換她一命,從此身S魂消。】
我隻是眷戀地吻了吻楚茉的唇瓣。
冰涼,柔軟。
床榻上傳來嘆息,隨後是枝蔓瘋狂生長的聲音。
體內深厚的修為正在一點點散去,化作光點,圍繞在楚茉身邊。
她蒼白的臉頰,逐漸恢復紅潤。
我下意識想去碰她,卻發現自己的人形已然潰散。
耳畔忽地響起銀杏的那句胡言亂語。
【槐兄,你不寂寞嗎?】
望著她恢復起伏的胸膛,
我安心地閉上了眼。
14
再睜開眼。
耳邊傳來隱忍的泣音。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循著聲音越過屏風。
床榻上的女人臉色枯黃,原本是四肢的地方被幹枯的枝蔓替代。
一身明黃華服的男人立於床前,面色頹然。
他抬頭望向我,神情十分復雜。
有痛惜,有悔意,還有一絲無可奈何。
「她執意要救你……你走後,茉兒很傷心。」
我靜靜地注視著這對陌生的男女。
在聽到「茉兒」二字時,下意識睜大雙眼。
他彎下脊背,認命般閉目:「朕會把你送到茉兒身邊。
「好好陪著她,別讓我的女兒難過。」
15
踏出殿外,
正是清晨。陽光刺得我眯起眼。
一名侍衛走來,為我帶路。
「那便是長公主的車馬隊列。」
宮道盡頭,一抹熟悉的纖瘦身影,正在婢女的攙扶下登上馬車。
看見她的瞬間,心口重重一跳。
我茫然捂著胸口,感受著勃發的跳動。
就像是我……為她而來。
侍衛遞來帷帽和令牌,我下意識跟在隊列末端。
檢查的士兵見了令牌,立正行禮:「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自己叫什麼。
掀開白紗,我遠遠望見湖邊那棵柳樹,在夏風中吹拂。
但沒關系。
因為我知道,我為誰而來。
「我叫,白柳。」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