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皇子凝視著我,忽然正色發問。
「長姐,除夕那夜,究竟發生了何事?」
這話問得奇怪。
我眉頭微蹙:「三弟怕是忘了,除夕那夜我染上風寒,留在府中休養,並未與顧槐一同進宮。」
那場風寒來勢洶洶,我病得厲害,根本起不來床。
顧槐擔心極了,幾度想推辭進宮赴宴。
是我安慰他,若是早點回來,還能與我一同守歲。
誰料,那一別竟成永訣。
胸口泛起疼痛,我苦澀地想,若是當初未曾勸他入宮,或許今日也不必如此悔恨。
三皇子愣了片刻。
沉穩的表情難得出現了一絲困惑。
「長姐,並未進宮?
「可除夕宴上,我親眼見到長姐,
與姐夫一同出了宴席。」
10
入夏,院中的合歡花正值盛放。
晨起,香兒替我梳發時,輕聲說今年的秋千已經扎好了。
我抬眼望向窗外。
晨光透過樹影,灑在那棵合歡樹下,秋千隨風輕輕搖晃。
成婚後,我隨口提起,兒時母後常推著我蕩秋千。
不料顧槐將此默默記在心裡。
翌日清晨,當我推開窗時,便見他站在新扎的秋千後,笑盈盈地看著我。
坐上秋千,我摩挲著光滑的木板邊緣,恍如隔世。
當時隻顧著興奮地坐上秋千,竟不知他打磨了多久,才將板材上的木刺都磨幹淨。
示意香兒離開,我獨自陷入思緒中。
聽太醫說過,遭受巨大打擊後,記憶可能會模糊不清。
可我記得清清楚楚,
自己確實是獨自留在府中,等來了顧槐溺亡的屍身。
這事,香兒與一眾僕役都能做證。
可三皇子卻說,親眼見到我與顧槐一道離席。
他走後,我怔怔坐了許久,內心隱隱生出不安。
若他所言非虛,那便是有人假扮我的模樣將顧槐引出宴席。
但這也未免離奇。
三皇子與我見面寥寥,認錯尚可理解。
然而顧槐與我朝夕相伴多年,他絕無可能將旁人認成我。
除夕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誰將顧槐帶走,又是誰害了他?
思緒越來越亂,頭疼漸烈。我忍不住按住額頭,低吟出聲。
「殿下?」
耳邊忽然響起少年清亮的聲音。
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險些從秋千上跌下。
身側,
白柳伸出手臂牢牢護著我。
他笑了笑,帶著些許羞赧。
「正巧路過門口,幸虧趕得上。殿下沒摔疼吧?」
看著那張酷似顧槐的臉,我勉強擠出些許笑意。
「我沒事,多虧了你。」
白柳撓撓頭,耳尖微紅,似有些不好意思。
他轉頭看向秋千,語氣輕快:「殿下想玩秋千嗎?我推殿下可好?」
望著他稚氣未脫的側臉,我心中復雜。
——白柳不過十六,還隻是個愛玩樂的少年。
這些日子,我默許他在身邊服侍,卻並未讓他貼身伺候,隻讓香兒隨意分派些雜事。
不承想,他非但沒有怨言,反而細致地照料我的起居,無微不至。
於是我點點頭,輕聲道:「好,那就有勞你了。
」
11
從前,顧槐也常為我推秋千。
平日裡對我百依百順的他,卻總藏著幾分惡趣味,故意將秋千推得高高的。
待我受不住了,喊著要下來,他才在背後牢牢抱住我,笑著看我拳打腳踢。
相比之下,白柳推得很輕。
秋千晃了半晌,竟還沒有風吹得高。
我忍不住開口:「你可以用力一點。」
少年動作一頓,半晌悶悶道:「我不敢。」
我不禁失笑。
這有什麼不敢的,我還能把他生吞了不成?
「……我怕力道大一點,殿下就要被我推散架了。」
「沒有的事,我的身子已經好多了。」
這是實話。
入夏後,白柳到了府裡,
竟不知怎麼的,我的寒疾發作少了,夜裡也不再被噩夢驚醒。
白柳聽了,乖乖加重了推秋千的力道。
秋千越蕩越高,耳邊風聲呼嘯,溫熱的夏風撲面而來。順著弧度蕩至最高處時,仿佛隻差一步便能觸到碧瓦藍天。
我心中竟生出幾分難得的暢快,手心汗津津的。
失重感逐漸增強,我笑著喊道:「好了!放我下來!顧……」
話音未落,秋千的麻繩忽然毫無徵兆地崩斷。
天旋地轉,香兒的驚呼響起:
「殿下!」
我狠狠摔在地上,卻並未感受到疼痛。
往身下看去,才發現白柳將我牢牢護在懷裡,充當了我的軟墊。
香兒急急趕來,扶我起身。
她神色懊惱:「這繩子檢查過好幾次,
怎麼突然就斷了!」
我搖搖頭:「這秋千也有些年頭了,我沒事。」
轉過身,目光落在白柳身上。
少年低垂著頭,額發遮住眉眼,神情難辨。白色的衣袍沾滿塵土,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我心一軟,輕聲安慰道:「不是你的錯,別放在心上。」
話音剛落,少年卻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12
我推開了隔壁院落的門。
這處是白柳的居所,與我的臥房僅有一牆之隔。
方才是我讓白柳推高些的,秋千斷裂也是意外。
他不該感到愧疚。
我正想敲門,卻聽見裡面傳來不尋常的動靜。
那聲音,很悶,很沉。
透著一股隱忍又狠厲的氣勢。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了手。
繞到窗前,悄悄掀開一角窗紗。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飄來濃雲。
院內昏暗陰涼,室內的景象也顯得模糊。
我看見白柳站在鏡子前,神情冷漠而凌厲,竟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模樣。
隨後,他抬起右手,握成拳頭。
——猛地朝自己臉上砸去!
力道極大,拳拳到肉。
可他一聲悶哼也沒發出,雙唇緊抿,眼神冷若冰霜。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張酷似顧槐的臉,迅速充血腫脹,青黑的淤血浮現。
……這是在做什麼?
我徹底愣住,腳仿佛被黏在地上,完全動彈不得。
好一會兒後,白柳才停下手,喘息著抬眼看向鏡子。
他神色陰鸷,
吐出一口血沫。
「誰、允許你、用我的臉、勾引她!」
13
又是那個熟悉的噩夢。
湖底漆黑冰冷,瀕臨窒息。
昏沉起伏的夢裡,有人一直在用冰涼的巾帕擦拭我的額頭。
模糊中,溫柔的低語隱約在耳邊響起,帶著壓抑的低沉。
「別怕……別怕……」
聲音既像顧槐,又似乎……完全不同。
我極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隻見黑暗中,一道人影安靜地坐在床邊,擰幹巾帕上的水。
白柳察覺我的目光,抬眼望來,帶著幾分欣喜:「殿下,您醒了?」
我任由他扶著坐起,緊緊盯著他。
眼前少年的臉頰光潔瑩潤,
哪有半分青黑紅腫的模樣?
種種思緒亂麻織成一張大網,裹挾著恐懼與懷疑。
——隨後是難以抑制的憤怒。
「啪!」
清脆的耳光聲。
白柳愣了愣,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片刻後抬起手,撫摸著被我扇了耳光的半邊臉。
我喘著氣放下手腕,冷冷一笑:「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那張傷痕累累的臉,還有陰鸷狠戾的神情,我記得清清楚楚。
怎麼會有人一夜之間便能恢復那樣嚴重的傷勢?
——我究竟是養了個什麼東西在身邊?
我的心頭怒火越燃越旺,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又難以抑制地,湧起幾分不切實際的希望。
白柳神情微微發顫,
垂下眼眸。
似是被我的怒火噤住了話頭,又像是隱忍著什麼。
他靜默良久,抬起頭,一雙眼中波光微動:「殿下,您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
「有些事,就算是知道,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緊抿唇,冷聲道:「所以呢?
「我就該這樣,一無所知地活下去嗎?
「白柳,你未免太小看我。」
他露出幾分錯愕,旋即苦笑:「白柳不敢。」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莫名發涼,反倒更不知該相信什麼。
記憶如同拼不全的碎片,勾勒出一個模糊卻可怕的輪廓。
「白柳。」我聽見自己帶著一絲發顫的質問,「你究竟是誰?」
我竟不知自己更害怕得到答案,
還是害怕他繼續隱瞞。
白柳眼中透出些掙扎的意味,幾度閉上眼,露出近乎痛苦的神情。
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張了張口:「殿下,我……」
「殿下!宮中急報!」
香兒驚慌失措的聲音,劃破寂靜的長夜,也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撫遠將軍回朝了!」
14
撫遠將軍。
我那母後病逝後,便自請駐守邊關的外祖。
就連成親這樣的大事,他也並未回京祝賀我,隻是派人送來賀禮。
進宮的馬車上,我灌下烏黑發苦的參湯,終於有了幾分力氣。
「宮裡可有說,外祖為何忽然回朝?」
香兒搖搖頭,神色擔憂:「隻讓殿下速速進宮,別的什麼都沒有說。
「要不奴婢替殿下回話,
就說您身子不適,過幾日再……」
「不必。」
我打斷她,腦海中閃過白柳隱忍的面容。
冥冥中有種預感,在那森嚴高聳的宮牆內,有人將解答我所有的疑惑。
子時,馬車停在了一座宮殿前。
香兒攙扶著我下車,我看向這座宮殿,竟無來由地覺得熟悉。
宮人們提著燈籠,將我領到殿外。
三皇子見我來了,一掃往日的穩重,神情焦急:「長姐來了。」
我往他身後看去,並未見到二皇子的身影。
「那日從長姐府中離開後,二哥的馬受了驚,當街跌落,如今正臥床養傷。」
三皇子語速飛快,帶著幾分懇請:「長姐快進去吧,父皇與將軍吵得厲害呢。」
我正要踏入殿內,
隻聽見一道凌厲的怒吼。
「陛下若執意將人留下,臣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將人帶走!」
一名眉髯灰白、劍眉星目的玄鎧老者半跪在地,聲如洪鍾。
父皇見我來了,嘆道:「扶你外祖起來。」
我將玄鎧老者扶起。
外祖神色復雜,上下端詳我良久。
「你與你母親,很像。」
轉頭望向父皇,沉痛道:「陛下,小女福薄,無緣常伴陛下身邊。
「但為江山社稷考慮,請陛下遵守諾言,將人交還於護國寺!」
凜然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宮殿內。
隨後是S寂。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何對這處宮殿如此熟悉。
這宮內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竟與母後生前居住的鍾粹宮一模一樣!
母後病逝後,年幼的我便換了居所,再未回來過,因而沒能在第一眼認出來。
如今,能在皇帝授意下住進這裡的人,隻有一人。
我不可置信地望向父皇。
他竟然,讓那名藥官女子住進了母後的宮殿?
父皇低沉的聲音響起:「若朕說不呢?」
祖父厲聲道:「陛下!」
「朕知道!」
天子一怒,殿外齊刷刷跪了一地的宮人。
父皇重重咳嗽起來,捂著嘴的雪白巾帕洇出血漬。
他痛苦地閉上眼。
「我不能,再一次失去阿杏了。」
15
那幾乎不能稱得上人形。
我怔怔望著床榻上的女子,枯黃的銀杏葉與藤蔓纏繞著她的身軀,似乎已經化為身體的一部分。
又或者說,是這些枝蔓與葉片組成了她的身體。
她睜開眼,眼底盈著平靜的湖水:「茉兒,你來了。」
「母後……」
聽見熟悉的語調,淚水在一瞬間滾落。
進屋前,我的憤怒與不解,都在這一聲「茉兒」中煙消雲散。
已經許久,沒有人這樣叫過我了。
但她搖搖頭:「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的母親。
「你的母親,林秦杏,二十年前便病逝了。」
可我聽不進去,隻一味跪在床前低泣,一聲聲「母後」喚著,似乎要將這些年的委屈與思念一並發泄出來。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隨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似風吹葉聲,又似新枝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