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皇不忍,為我尋來一名少年,酷似年輕的驸馬。
直到有一天,我聽見房內傳來踢打聲。
素日溫柔的少年對著鏡子,狠狠揍自己的臉。
他下了S手,神色陰鸷:
「誰、允許你、用我的臉、勾引她!」
1
驸馬墜湖S了。
我抱著他腫脹的屍身,整整三日水米未進。
屋外,婢女們拍門哭喊,求我節哀自珍,勸我保重身體。
我充耳不聞,伸手拂去他發間的泥沙。
那可是除夕夜的蓮花湖。冰寒刺骨,深不見底。
我的夫君,是這個世上最溫柔的人。
數個冬日裡,他頂著一身風雪下朝,裹挾著滿身寒氣,步伐輕柔地湊到床前討吻,
被我趕去爐邊烤火。
「顧槐……」
我低聲喚他的名字,輕輕吻上他冰冷的唇瓣。
淚水一顆顆砸在青石板上。
「別丟下我一個人……」
2
人人都說,長公主撿了個驸馬。
顧槐確實是我撿來的。
六年前,護國寺。
我對銀杏樹下的那位青衣書生,一見傾心。
群臣哗然,紛紛上書,指責我舉止不端。
堂堂一國長公主,居然要與來歷不明的民間男子成親,成何體統!
而我隻跪在殿前不到半日,父皇便心軟了。
不為別的,隻因我母後——撫遠將軍獨女、與他青梅竹馬卻早早病逝的女子。
這些年,父皇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
至於驸馬本人,更是沒有半分異議。
「你是說,你沒有記憶,隻知道自己的名字?」
洞房花燭夜,我推開顧槐的臉,不禁蹙眉:「那你還答應與我成親?」
我楚茉再怎麼驕縱,也有做人的底線。
強搶民男的腌臜事,我是絕不屑為之的。
更何況,若他有朝一日恢復記憶,不願做我的驸馬,該當如何?
顧槐隻是定定地看我。
那雙清雋的眼眸中柔情溢滿,幾乎將我淹沒。
他說:「可我喜歡你,第一眼就喜歡。」
耳尖飛快染上緋紅,餘下的半分疑慮也被我拋到腦後。
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喜悅。
我將人撲在榻上,耳鬢廝磨,
藏不住的歡喜。
「你放心,我保證對你好。」
起伏喘息間,我攬住他脖頸,用一生中最鄭重的語氣承諾:「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顧槐也笑了,汗水順著鬢邊滑落。
他伏在我身上,眉眼舒展:「我知道。」
3
絕食第四日,我還是沒能撐住,昏S過去。
再醒來,已經躺在了床上。
貼身婢女香兒抽噎著,一勺一勺往我嘴裡喂參湯。
我啞聲問:「……顧槐呢?」
香兒跪伏在地上:「陛下有旨,驸馬……已經下葬了。」
我掙扎著起身,被香兒拼盡力氣按住。
瓷碗落地,濺起滿地飛星。
「殿下!
殿下!」
香兒泣不成聲:「S者不能復生啊……」
S者,不能復生。
這六個字,重重錘在我的心口。
耳邊嗡鳴不斷,指尖仿佛還殘存著冰冷湖水的湿潤觸感。
明明記憶裡,顧槐的懷抱是溫熱的。
從背後擁住我時,總帶有一種清淡的草木香氣,幽幽然,沁人心脾。
香兒抹了把眼淚,哽咽道:
「驸馬若是泉下有知,看您這樣不顧惜自己的身子……叫他怎能安心地走啊?」
胸中湧上一股腥甜,如刀割般陣陣絞痛。
我捂著臉,低低地笑了。
說什麼護著他,說什麼地久天長。
可笑至極。
4
陽春三月。
御書房內,龍涎香嫋嫋升起。
父皇從成山的奏折中抬眼望向我,長嘆一聲:「你瘦了許多。」
是嗎?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躺了一整個冬天,人都躺瘦了。
抱著冰冷屍首的那幾日,使我落下難以痊愈的寒疾。
如今天氣轉暖,我卻依舊體寒發虛,披著厚厚的大氅。
「朕知道,你仍放不下驸馬。」
父皇沉聲道:「可逝者已逝,生者隻能往前看,不可回頭。」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話。
我不禁冷笑。
可母後去世後,父皇同樣悲思過度,數度暈厥。
後來,甚至不顧群臣反對,將與母後有幾分相似的藥官女子納為妃。
除夕夜,皇帝在蓮花湖宴請百官。
驸馬落水身亡,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最後卻隻是抓了個湖邊看守的侍衛,草草打S,不了了之。
當時我悲痛欲絕,無暇顧及。如今細想,事事都透著詭譎。
S者尚未瞑目,生者如何安睡?
但我隻是扶著椅子緩緩起身,斂袖低首。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父皇張了張嘴,神色中似乎閃過一絲不忍。
他凝目看著我,目光深邃而遙遠,卻無焦點,仿佛在透過我注視著母後的身影。
素日裡威嚴的帝王難得露出幾分慈父的神情,語調柔和:
「好孩子,都會過去的。
「等你身子好了,朕還帶你去護國寺燒香祈福。」
5
回公主府的路上,香兒欲言又止。
「殿下……」
她壓低聲音,
小心翼翼道:「陛下命一名少年隨殿下回府,伺候殿下左右。」
我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麻木。
聽到這話,卻還是忍不住冷笑。
這並不是第一次了。
從前我心悅顧槐,不願讓他傷心,便將宮裡賞賜的美貌少年們全都退了回去。
如今我的夫君屍骨未寒,父皇卻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往我府上塞人?
他究竟是何居心?
我掀開車簾,向後看去。
侍衛隊列之後果然跟著一名陌生的白衣少年,他低垂著頭,帏帽白紗掩去了大半面容。
我心生煩躁,吩咐香兒將人遠遠安排到我看不見的僻靜院落中。
入夜,我猛然驚醒,冷汗淋漓,渾身戰慄。
夢中,刺骨冰水沒入口鼻,黑發如海草般糾纏著我沉浮掙扎。
寒意從脊椎攀爬而上,
四肢漸漸麻木僵硬,像是被禁錮在湖底,冷得窒息。
——是寒疾又發作了。
我咬牙顫抖著,艱難地喊:「來……來人……」
床帳外燃起一盞燭火,溫暖微光穿透夜色。
有人端著蠟燭輕輕走到炭盆前,撥弄著將燃盡的炭火。
溫度緩緩攀升,屋內漸暖。
我卻依舊冷得渾身發抖,寒意滲入骨髓。
模糊中,一隻纖白的手探進帳內,遞上一盞熱茶,嫋嫋熱氣飄散而來。
對一個快要凍S的人來說,這微薄的暖意不啻天大的誘惑。
我卻狠心拍開了那隻手。
簾帳翻飛,燭火搖曳。
一道白衣身影靜靜立在床前,似是無言等待。
我咬著牙,咽下湧上喉間的寒戰,冷冷出聲:
「誰允許你……進本宮的房間的?」
6
燭火搖曳,又漸漸平靜。
夜色愈發濃重,昏黃的光暈勾勒出那少年的面龐。
熒熒火光中,我終於看清了他那張臉。
隻一眼,便如晴天霹靂。
瞳孔驟縮,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心髒即將破開胸腔,跳脫而出。
那是——
一張酷似顧槐的臉。
7
我怔怔地望著那少年,看他緩緩向前走近,行禮。
「驚擾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他聲音清潤,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
像一泓清溪緩緩流過耳畔,
將我拉回神來。
我與顧槐做了五年夫妻,早已將他低沉溫柔的嗓音銘刻在心。
眼前這少年雖有一張酷似他的臉。
但這青澀的音調,終究與顧槐不同。
可偏偏就是這幾分相似,竟足以讓我痴痴凝望,片刻無法回神。
甚至生出荒唐的念頭。
——若是顧槐年輕十歲,應該也是這副模樣。
「殿下?」
少年見我沉默,露出幾分茫然神情。
驀地,我短促而痙攣地吸了一口氣。
指尖狠狠掐著手心,烙下一道道月牙血痕。
疼痛逼出清醒,才發覺自己冰冷僵硬的身子竟逐漸回暖。
我張了張嘴,眼眶發澀。
許久嘶啞道:「……你,
叫什麼?」
少年嘴角微揚,眼中清澈明亮,毫無城府地笑道:
「殿下可喚我,白柳。」
8
我將白柳藏了起來。
就像當初,從護國寺撿回顧槐,將他藏在眼皮下一樣。
香兒是唯一知曉此事的婢女。
初見白柳,她嚇得倒退了半步,驚惶地擋在我身前。
直到少年向她問好,她才難以置信地轉頭看我。
見我頷首,女孩眼眶瞬間紅了。
她握著我的手,泣不成聲:「不、殿下……陛下怎能……」
話語破碎,不成句。
我安撫地輕拍她的手背,心口卻空蕩蕩的,仿佛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簌簌灌進涼風。
我比誰都心知肚明,
這樣是不對的。
如果我真的深愛著顧槐,不管白柳長得有多像他,我都不該將人留下。
這是在褻瀆他,更在褻瀆我與顧槐整整五年的夫妻情分。
——實在太卑劣,太不堪了。
但我沒有辦法。
即將溺S的人,如何能拒絕一條救命的繩?
對著這張日思夜想的臉,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讓他回宮的話。
想來父皇正是知道這點,才會毫不忌憚地將人送來我身邊。
他自己尚能靠一位與母後眉眼相似的藥官女子聊以慰藉,何況是我?
——我終究,成了自己最為厭惡的那類人。
香兒漸漸平復情緒,吸了吸鼻子,示意白柳隨她去我隔壁的院落居住。
白柳走了幾步,
忽然回頭對我淺淺一笑。
眼底是清澈而無邪的笑意。
縱然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是在這一瞬晃了神。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我才緩緩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再睜開時,眼底的情緒已盡數掩去。
眼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找出那個害S顧槐的人。
夫君,你先走一步。
等我到那裡,再親自向你賠罪,好嗎?
9
冷清已久的公主府,漸漸多了來訪的客人。
人們驚訝地發現,不問世事、隻知風月的長公主,竟也開始會見幕僚,結識朝臣。
聯想起父皇的偏寵,還有我那駐守邊關的撫遠將軍外祖,許多人開始明裡暗裡地巴結我。
消息不脛而走。
很快,我等的人便送上了門。
雨夜傾盆,府門前迎來兩隊車馬。
——二皇子與三皇子,一同造訪。
父皇年歲漸長,儲君之位卻始終懸而未決。
有傳言,陛下或屬意於兩位皇子之間。
正殿內,二皇子眯起一雙狐狸眼,話裡話外暗示我不要選錯邊。
他母家顯赫,在朝中有許多黨羽,數次派信來暗示我站邊,都被我委婉拒絕。
此次前來,無非是警告我切莫站到三皇子一邊。
臨走了,他輕飄飄地拋下一句:「逝者已逝,長姐節哀順變吧。」
二皇子帶著烏泱泱的侍從離去後,我轉頭,冷冷地看向默默飲茶的三皇子。
「三弟也是來勸我節哀的嗎?」
三皇子放下茶盞,
垂目斂眉,透著與年歲不符的沉穩。
他語氣鄭重:「弟弟與姐夫曾一同在朝為官,也算有同僚之誼。
「朝臣們多拉幫結派,姐夫從不與他們為伍,下了朝一心歸家,我很是欽佩他的自持。」
提到顧槐,我的神情不由柔軟。
他哪是什麼勤勉之人。
就連那五品的修撰,也是我精挑細選的闲職。
至於下朝後歸心似箭,皆因我無意間提起過,喜愛樊樓清晨第一鍋炒慄子的滋味。
每每為了買到這份心頭好,顧槐下朝便策馬直奔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