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囡囡,這是你最愛的牛扒,多吃一點。」
她把餐桌上的一大盤肉切好,全放到繼女碗裡。
見我眼勾勾盯著,破口大罵:
「沒見過肉啊?你寄人籬下,不許跟你姐姐搶東西吃。」
我低下頭,用眼淚泡飯。
那是噩夢的開始。
繼姐比我大三個月,我隻能撿她不要的衣服,吃她挑剩的肥肉。
不聽,得到的是一頓毒打。
小時候踹到我嘴角出血,初中時提刀追趕,還當著同學的面扇我耳光。
長大後,蔣鬱送了我一條天藍色的裙子,幫我挑走不愛吃的菜。
在此之前,我沒有喝過奶茶,沒買過口紅,沒戴過首飾。
甚至連錢包都沒有,
隻用一個寒酸的包裝袋裝起零零散散的紙幣。
獎學金跟兼職,全部用來應付學費和生活費。
還有支付我媽所謂的「成長賬單」。
遇見蔣鬱後,他幫我抵擋住親媽的歇斯底裡。
我以為得到救贖。
卻不料墜入更黑暗的深淵。
見我不吭聲,我媽壓低聲音:
「你姐想到蔣鬱學校當輔導員,把人伺候好了,不然我跟你沒完。」
我掛了電話。
看著手腕上的割痕發呆。
11
謝彤說我病了。
童年經歷讓我形成討好型人格。
不敢反抗。
原生家庭的影響比我想得要大。
無論蔣鬱如何擰巴,如何冷漠對我,都不松手。
嫁給蔣鬱後,
我媽得知他學歷高,家裡條件好,年紀輕輕有望成為教授,我又一舉生下兒子。
她對我的態度緩和了很多。
我迷迷糊糊地接受一切。
可一通電話,讓虛假親情打回原形。
我撫了撫胸口。
意外發現心髒的位置,不像以前那麼痛苦了。
經歷了抽筋剝皮、削肉剔骨的痛苦後。
我重塑了自己。
謝彤的女兒小花朵撲到我懷裡:
「昕昕阿姨,《突突和小花蕊的勇敢歷險》要大結局了嗎?
「他們會發現最終的寶藏所在地嗎?」
我摸摸她雪白的小臉。
笑著頷首。
小花朵是看著我的童書長大的。
三年前,她生了一場大病,需要做手術。
謝彤前夫丟下母女倆離去。
為了緩解謝彤的壓力,也為了給小花朵打氣。
我一邊拼命寫其他童書,一邊構思這個故事。
突突是蔣睿的小名。
那時,他很喜歡各種車子,喜歡模仿小汽車突突的聲音。
我幻想著兩個孩子一起在童話世界裡,打怪通關,成長為更好的自己。
在這個過程中,我把對人生的妥協、掙扎、醒悟,滲透在故事裡面。
三年的不斷修改、意境升華。
等到故事完整呈現。
我終於接住命運打瞌睡時拋來的繩子,緩緩走出泥潭。
時至今日,小花朵依舊在期待美好的結局。
然而,蔣睿早就嫌棄了。
他爸爸隨便給他念一首酸詩,都比我為他量身定制的角色,更容易讓他亮出星星眼。
很神奇的是。
在謝彤跟我說,這本書有望成為年度暢銷書時。
我突然覺得捆在腳下的鐵鏈,徹底消失不見了。
12
蔣鬱再次打來電話,說兒子住院了。
他不會主動罵街。
但懂得如何讓旁人衝鋒陷陣。
我媽打來好多個電話,被掛斷。
舒晴惺惺作態,指責我丟下親生兒子不管,我反手拉黑。
蔣睿用我買的兒童手表打過來,張口就是指責:
「喂,你算哪門子媽媽!我病得那麼難受,都不來照顧我。」
從前受這對父子牽引情緒的我,淡淡道:
「蔣睿,你出生就病恹恹的,但你爸沒有陪你去過一次醫院。
「照顧你六年,我累了,讓你的晴晴阿姨來吧!
「你不是一直很想讓她當媽媽,
還跟幼兒園同學說我是家裡的保姆。」
那頭,傳來蔣鬱不敢置信的聲音:
「蔣睿,怎麼可以這麼說媽媽?」
蔣睿哇的一聲大哭:
「都是媽媽的錯,她把不好的東西都遺傳給我!」
「誰跟你說這種話的?」
「晴晴阿姨,奶奶也是這麼說的。」
蔣鬱媽看不上我的出身,覺得她兒子哪都好,不該娶我這麼一個女人。
她更喜歡從小看著長大的舒晴。
可惜,小女孩太想進步,跑到國外追求學業。
不過,她能力不行。
考的隻是野雞大學,聽說為了考試過關還跟同學睡了,讓人幫她作弊。
回國後才解釋是謠傳。
但當初,蔣鬱意志消沉,爛醉如泥,差點被車撞S。
是我推開他,
被撞斷一條腿。
清醒後,蔣鬱來醫院照顧我,給我送禮物。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以至於我忘了,是他害我受傷。
傷筋動骨一百天,我拄著拐杖給蔣鬱做飯,幫他整理房間。
他向我表白了,我驚喜萬分。
眼前男人長得好看,學歷高,對我溫柔。
自卑告訴我:這不可能。
本能告訴我:有點危險。
內心卻小聲說:不如試試。
那是一個午後。
蔣鬱拿出項鏈,小心翼翼幫我戴在白皙的脖頸。
向外望去,晚霞映滿天邊,透過窗柔柔地灑進屋子。
我們緊緊依偎在一起。
13
我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
「蔣睿,你奶奶對雞蛋過敏,
你爸有遺傳性鼻炎。
「你身上所有不好的東西,都不是我帶給你的。」
別把鍋甩到我頭上了。
蔣鬱隱隱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
他不知道。
真正的告別都是不聲不響,悄無聲息的。
心也一樣。
最後一次關門的聲音最輕。
深夜,蔣鬱再度打來電話,聲音疲憊至極:
「溫昕,我教訓過蔣睿了。你是不是在謝彤家?」
他知道我跟我媽不合。
唯一的依靠是閨蜜。
「過了十二點是你的生日,我託人給你送了百合,收到沒?」
「在垃圾桶。」
蔣鬱愕然:
「你不是最喜歡百合嗎?」
心髒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我閉了閉眼:
「蔣鬱,
你的舒晴喜歡,我最厭惡。」
小時候,爸爸最疼愛我了,我想要的都給我買。
夏日的午後,電閃雷鳴,媽媽非要他開車出門買一束花。
失控的大貨車,幾乎碾碎了爸爸的車。
他的腦漿全流出來,眼珠子崩裂,渾身都是血。
我跪在太平間,耳邊充斥著,我媽逼肇事司機賠錢的聲音。
蔣鬱明明知道的。
可如今,他竟送我百合。
看來——他從未把我的過往、我的傷痛放在心上。
「蔣鬱,你真想送我禮物,籤好離婚協議吧!」
14
蔣鬱端著的性子,注定不會糾纏太深。
但不妨礙他找來「救兵」出面。
民政局外,蔣教授依舊西裝革履,身材挺拔。
我媽衝上來,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我猝不及防,隻覺得耳朵轟鳴,臉上迅速紅腫一片。
「反了天了,你要跟好女婿離婚?」
蔣鬱上前攔了攔。
見我揚起巴掌,他沉聲道:
「溫昕,不能對媽動手,這是不孝。」
耳光驟然落下,打在蔣鬱的臉上。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
「既得利益者,扯著旁人做大旗,我真討厭你道貌岸然的嘴臉。」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
我媽瞪大雙眼,厲聲訓斥:
「溫昕,老公都敢打,你不想活了?」
她上前想揪住我的頭發。
像小時候一樣,打完關起來兩天,餓S前再喂我一塊蛋糕,苦口婆心說她的不易。
謝彤說:
「你媽是在馴狗!
」
我曾以為抓住蔣鬱,就能擺脫原生家庭的桎梏。
後來才知道,自救者,方能自渡。
15
我反手捏住了我媽的手腕。
半年前,我報了巴西柔術,每天偷偷練習。
她被掐得生疼,嗷嗷大叫。
我湊近耳邊,輕聲說:
「繼姐以前跟小混混在一起,打過三次胎。
「如果她進了蔣鬱的學校工作,我不介意幫她發揚光大。」
名義上的好繼姐,視我為入侵者,厭惡至極。
我媽為了討好她,讓繼父開心,不惜拿我爸的賠償金給她早早買了金器當嫁妝。
既要又要,貪得無厭。
我不介意同歸於盡。
「夠了!」
蔣鬱失望地看著我:
「溫昕,
你怎麼變得如此蠻橫?」
「被你們逼得。」
見我毫無悔意,他終於耐起性子問:
「你要離婚,是為了舒晴買的關東煮,還是睿睿誇的那杯冰咖啡?
「又或者,是他那一句你不配當媽媽?」
看,他心裡清楚我在意什麼。
隻是不在乎。
「舒晴還戴著我給你買的限量款手表,你想聽聽我對你有多失望嗎?」
他猛地看向一旁的舒晴。
那是我拿到第一筆童書的稿費。
為了周年紀念日,我蹲在電腦前,無數次刷新頁面,好不容易才搶到。
手表的價格很高,買了它,我甚至沒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
可蔣鬱說,舒晴很喜歡這個牌子,碰到她生日,隨手就送了。
「我不能讓她失望!
」
我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是,沒有被偏愛過的我,不敢反抗。
涓涓細流,可決長堤。
忽然在某個瞬間。
我決定舍棄一切。
16
我拿出最後的撒手锏。
舒晴發來炫耀的,被我及時保存。
她穿著輕薄紗裙,幾乎透明到看見裡面的點點滴滴,害羞躺在蔣鬱身邊。
蔣鬱的呼吸沉了下去,蒼白解釋:
「晴晴的房子在學校隔壁,我隻是去睡個午覺。」
「跟我解釋沒用,貼到你們學校的公告欄,應該會吸引不少人的興趣。」
舒晴氣得眼眶泛紅:
「溫昕,這事因我而起。要打要罵,你衝我來。」
「這麼有擔當,以後照顧蔣睿,就拜託你了。
」
籤下離婚協議那一刻,蔣鬱像極了蔫掉的氣球。
我不要他的房子,不要蔣睿,隻要了家裡的車和一半存款。
蔣睿被接了過來,衝我露出尖尖的虎牙:
「晴晴阿姨說家裡的錢是爸爸掙的,你憑什麼拿走?」
「你晴晴阿姨有沒有說,請一個保姆、兼營養師和醫院陪診,每個月得花多少錢?」
蔣鬱呵斥住蔣睿,薄唇緊抿。
「以後沒事別打擾兒子的生活。」
篤定我還在鬧脾氣,不可能放得下兒子。
畢竟過去的六年,每一個日日夜夜,都是我守在他的身邊。
沉沒成本太高。
我想起《突突和小花蕊的勇敢歷險》裡,兩位小主角最後的分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蔣鬱,
我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他驟然轉頭凝視著我,拉著蔣睿的手微微發顫。
但,一切與我無關了。
17
我開啟了人生中第一場旅程。
以前有過幾次機會,蔣鬱都找各種理由,帶上蔣睿不帶我。
後來才知,是為了陪舒晴。
我從昆明出發,開啟一場環洱海的騎行之旅。
晨曦鋪灑在大地,山巒綠意盎然。
第一站抵達喜洲古鎮,白族風情的建築映入眼簾,青瓦白牆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我停下腳步,品嘗地道的喜洲粑粑。
途經雙廊古鎮時,我在洱海邊的咖啡館裡,看到一個可愛的小女孩險些被車撞到。
我上前護住了她,她送我彩色的糖果,甜甜喊我阿姨。
見她手上拿著一本我寫的童書,
不動聲色送她一朵小雛菊。
眼看她的「爸爸」匆匆趕來,笑著與她告別。
洱海邊,我靜靜地佇立許久。
天地如此廣闊,人卻常常為瑣事所困。
當我的目光停留在小普陀那精巧的寺廟上時,接到小花朵的電話。
「昕昕媽媽,收到你寄回來的鮮花餅和禮物了,愛你。」
喜歡你的人,會感念你點點滴滴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