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每周五雷打不動刪我微信,要我帶著手工小餅幹到學校苦站兩個小時,隨後背誦他爸寫的《蔣家家規》,才一臉冷淡地重新添加聯系方式。
那天,我心神不寧把菜做鹹,蔣睿又把我拉黑。
旁人來勸:
「小睿是你沒了半條命才生下的,跟他爸一樣,做不出先低頭的事,當媽的要多擔待點!
「他就是嘴硬心軟,心裡肯定早後悔了。」
他們苦口婆心,試圖說服我再次讓步。
可我看著視頻裡,兒子親熱地抱著蔣鬱的小青梅,誇她衝的冰咖啡,比媽媽的熱牛奶好喝一千倍。
我忽然覺得很累。
推開門,我連夜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家。
1
「蔣睿,為什麼把菜全倒進垃圾桶?
」
六歲兒子稚嫩的臉上,滿是嫌棄。
他拿出電話手表,氣呼呼地說:
「喂,你把菜做這麼鹹,一點都不關心我,我要拉黑你。」
「跟你解釋過了,媽媽這幾天幫你煎藥太累,不小心才多放了點鹽。」
蔣睿捂著耳朵:
「我不聽!爸爸說過多少次了,不許為自己的失誤行為找借口。
「家規寫得很清楚,你有沒有把我們的話放在心上?」
我愣在原地。
好似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渾身透著寒意。
蔣睿幾乎是蔣鬱的翻版。
樣子像、性格像,說話方式都一模一樣。
從他呱呱墜地起,是我深夜哄睡,精心準備每一頓飯菜。
在他被查出鼻炎時,是我每天早起準備溫熱鹽水浸湿的棉籤,
小心翼翼幫他清理鼻腔。
我跑遍各大醫院,咨詢鼻腔專家,翻閱數不清的醫學資料,嘗試各種食療偏方。
耗盡時間,燉煮熬制藥膳,隻求能讓他舒服些。
可我付出了這麼多。
兒子心心念念的,仍是不理家務,跟他同樣有鼻炎的高冷父親。
2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給蔣睿重新煮一份晚餐。
他轉身,氣呼呼地回了房間。
「砰」的一聲關上門。
很快,蔣鬱打來電話。
「溫昕,你又在鬧什麼?
「都跟你講了多少回,小睿隻是個孩子。明明是你先做錯的,跟他發什麼脾氣?」
我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疼得厲害。
在一起八年,他每次都是不分青紅皂白,
先定下我的罪。
等我卑微地承認錯誤,他才會停止那些傷人的指責。
哪怕後來發現不是我的錯,他有心捧著一杯紅棗桂圓湯緩和。
態度也是高冷又別扭。
我看了一眼剛熬好的藥。
最近換了一位老中醫,不想浪費心血,忍著氣,想讓蔣睿喝下。
我敲了敲門,正想進去,卻發現房門緊鎖。
裡面傳來蔣睿生硬的怒吼:
「好好想想自己錯哪兒了。
「不認錯就別想進來。」
我沉默不語。
很熟悉的句式,跟蔣鬱生悶氣時,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我沒有像往昔那般哀求,哄勸。
隻平靜地回道:
「好。」
一碗熬了三個小時的中藥,被我倒進馬桶。
3
從衛生間出來,蔣鬱回來了。
蔣睿像隻歡快的小鹿,從房間蹦出來。
原本因鼻炎而略顯黯淡的眼睛,瞬間迸發光芒。
他撲進爸爸懷裡,親昵地蹭著。
看著父子倆親密的模樣。
委屈像潮水般將我淹沒。
無數個日夜的悉心照料,在兒子對父親的偏愛面前,變得無足輕重。
蔣鬱瞥了我一眼。
把一袋便利店食物,推到兒子面前:
「晴晴阿姨買的,有你最愛的白蘿卜。」
「哇,是關東煮!」
蔣睿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打開,嘴裡興奮地叫著:
「晴晴阿姨最好了,知道我喜歡吃什麼。
「比媽媽好一百倍,媽媽做的飯一點都不好吃,還總讓我吃,
真沒勁。」
蔣鬱摸了摸他的腦袋。
完全不在意兒子對我的惡劣態度。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本想說,兒子服藥期間禁食白蘿卜。
算了,反正藥都倒了。
隨他吧!
4
蔣鬱見我不說話,擰著眉,正想開口指責。
門鈴響了,是舒晴。
她妝容精致、笑意盈盈,手裡抱著一沓資料:
「阿鬱哥哥,我考研的內容弄不明白,可以請教你嗎?」
蔣鬱年紀輕輕成了大學教授。
舒晴一心想考他的研究生。
兩人見面的時間,比我都多。
蔣睿無視我的存在,把她拉到客廳坐下。
「晴晴阿姨,爸爸說你很厲害,那麼晚還用功學習。
」
他故意瞪了我一眼:
「一點都不像我媽媽,她是家庭主婦,連做飯都做不好,我覺得她不配做我的媽媽。」
空氣一下安靜。
5
面對兒子這突如其來的「任性」。
蔣鬱見我臉色不好,有些無奈,勉強解釋道:
「兒子隻是鬧鬧小脾氣,過會兒就好。」
舒晴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
眼裡滿是嘲諷。
她覺得,是我乘虛而入,才靠懷孕嫁給了蔣鬱。
可明明是他追的我。
也是他哄我上的床。
蔣睿剛出生,就查出有先天性鼻炎。
他的身體免疫力很低,一個普通感冒,弄得人仰馬翻。
蔣鬱忙著做研究,發論文。
連我生產那天,
都沒有趕回來。
原生家庭不好,我一心想給孩子完整的愛。
於是,蔣鬱勸我辭去工作,讓我全心全意照顧父子倆的生活起居。
那時無人幫襯。
我白天陪兒子去醫院復診,晚上熬夜查閱各種鼻炎護理資料。
可如今,看著丈夫耐心指導著小青梅,眼中的寵溺,從未在我面前出現過。
兒子對他的晴晴阿姨,也是滿臉崇拜。
我感到無比挫敗。
原來,這對高冷的父子不是不會好好溝通。
是我不配。
6
時針指向十點半。
舒晴意猶未盡,提出離開。
「爸爸,我跟你一起送晴晴阿姨。她一個女孩子,回去不安全。」
蔣睿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上周五,
我站在醫院門口,手中緊緊攥著為蔣睿預約的專家號。
突然暴雨傾盆,打不到車。
我想讓蔣鬱開車來接,他冷冷拒絕。
到家後,他黑著臉,一句話不肯跟我說。
託人從學校接回的兒子,皺著眉頭,一臉不滿:
「爸爸很忙的,你別老拿小事強迫他。
「你就是個家庭主婦,這點事都依賴別人,有什麼用?」
聽了兒子的話,我如遭雷擊。
我為他付出了這麼多,風裡來雨裡去。
一心隻想他能好起來。
可在他眼中,爸爸永遠是對的。
而我不管做什麼,卻成了那個不可理喻的人。
7
蔣睿拉著兩人出門。
左手牽著他爸,右手牽著舒晴,儼然真正的一家人。
鄰居兼蔣鬱的表姐過來借東西:
「溫昕,又惹惱你兒子和老公啊?
「別跟晴晴計較了,蔣鬱跟她一起長大,隻把她當成妹妹的。
「小睿可是你拼了全力才帶到這個世上的,跟他爸一個性子,S要面子,做媽的就得大度些,多包容包容!
「明天還給他們做早餐送去嗎?給我一份唄!」
我恍若未覺,隻盯著手機。
她覺得無趣走開。
蔣鬱發來信息:
【太晚了!我和小睿住晴晴家客房,不用等我們。】
與此同時,舒晴發了朋友圈。
蔣睿緊緊挨著她,一臉興奮地嚷嚷著:
「晴晴阿姨衝的冰咖啡,比媽媽天天逼我喝的熱牛奶好喝一萬倍。媽媽啥都不懂,就會管著我!」
渾身力氣瞬間被抽幹。
沒有絲毫猶豫,我收拾好行李。
在昏黃路燈的映照下,我跨出了這個讓我滿心失望、壓抑得喘不過氣的家。
手機屏幕數度亮起,被我熄滅。
過了好久,我才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8
【蔣鬱,我們離婚。】
發完這條信息,我坐上了跨城滴滴。
離婚協議放在床頭櫃。
我籤好字了。
等他明天回家,就能看到。
凌晨一點半,手機叮一聲響起。
明明是決定好的事,心裡還是有些忐忑。
可發信息的不是蔣鬱。
舒晴拿了他的手機:
【溫昕姐,你該不會吃我的醋,跟阿鬱哥哥鬧脾氣吧?】
心涼了半截。
蔣鬱從不讓我碰他的手機。
我顫抖著手回復:
【怎麼是你?】
【我說過,永遠在家裡為他留一間房。他把手機給我查資料,有什麼大驚小怪。
【難怪睿睿總說,你好小家子氣。】
怒氣抑制不住地翻湧。
【舒晴,搶別人老公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你胡說,我才沒有!】
【是嗎?那你半夜怕打雷,讓蔣鬱趕過去陪你是怎麼回事?
【你給蔣睿送繪本,非要問他更喜歡媽媽還是晴晴阿姨,怎麼解釋?
【你心裡多清楚這叫挑撥離間,怎麼有臉認為是我大題小作?】
舒晴比我想象中的更無恥。
【溫昕,都怪你偷偷懷上阿鬱哥哥的孩子,他才迫不得已跟你結婚。】
【錯!是他當時太孤單想有個家,
才騙我懷孕。】
如果早知道,是舒晴任性出國,蔣鬱想忘掉痛苦才找上我。
我一定把胎兒打下來。
可惜,一切知道得太晚了。
9
我千裡投奔閨蜜家。
謝彤是我大學時的好友,在出版行業工作。
得知我為了家庭放棄事業,氣得幾乎跟我斷了來往。
「溫昕,你好歹是我們文學院的院花。
「獎學金拿到手軟,怎麼甘心給一個男人洗手作羹湯?」
大概腦子進水了吧!
可偏偏,在我抱著蔣睿四處求醫時,也是謝彤板著臉,推薦最好的老中醫。
當時,蔣鬱沒有評上教授,房子要還貸,日子過得緊巴巴。
見我穿著幾年前的衣服,謝彤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笨S了!
」
我也哭了。
她問我要不要寫童書,以我的文筆完全不成問題。
我答應了。
哄睡蔣睿後,我在安靜的天地創作。
有了新靈感想跟蔣鬱分享,但他從來不正眼看。
久而久之,我失去了分享欲。
蔣睿天生聰慧。
三歲前,他還是喜歡媽媽的,天天纏著我說睡前故事。
直到蔣鬱把他帶到舒晴身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蔣睿開始討厭我寫的兒童故事。
「晴晴阿姨說我是小小男子漢,不可以被幼稚的東西洗腦。」
他愛上了舒晴買的彩色繪本,裡面有恐龍、史前植物,比我這個家庭婦女有見識得多。
10
第二天傍晚,蔣鬱才給我打電話。
上來便是質問:
「怎麼沒給睿睿送午餐到幼兒園?」
蔣睿對很多種東西過敏。
包括雞蛋和谷物。
為了讓他補充足夠的營養,我每天額外送到幼兒園。
「你沒看到信息?」
「什麼?」
「我說我們離婚,協議在主臥。我什麼都不要,包括你的房子還有兒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許久。
直接掛斷。
蔣鬱喜歡冷戰,不想溝通時,可以一個月不理我。
我隻能靠猜測、試探,去尋找他生氣的理由。
蔣睿遺傳了他的別扭,動不動把我拉黑刪除。
必須是我低聲下氣地認錯,他才肯作罷。
直至我看到他們和舒晴的相處,才意識到自己長久以來的小心翼翼有多卑微。
清醒後回頭,可能那時的我,太害怕失去了。
往後不會了。
我發去信息:
【我把蔣睿不能吃的東西發給老師了,你不放心,以後給他請保姆專門做。】
我媽跑來指責我喪盡天良。
「睿睿吃壞肚子給我打電話了,有你這樣當媽的嗎?也就蔣鬱才慣著你。」
我斂下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