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在,我想明白了。
人生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旅程。
我所失去的,也必定在別處以另一種方式得到。
18
正式領離婚證那天。
蔣鬱穿著一套黑色西裝,氣質灑脫不羈,路旁的店員都忍不住投來目光。
隻有我看見他衣領的折痕,還有袖口上的汙漬。
過去六年,他的每件衣服,都由我熨燙折疊。
看見我的臉曬得有些紅,蔣鬱上前拉住我的手:
「溫昕,在外面一個月,知道工作有多辛苦吧?你想回家,我可以撤銷離婚。」
我將手抽回,如避蛇蠍。
「不必!」
他呆呆盯著我輕松的背影,無意識抓了一下發梢,緩緩跟上。
出來時,
舒晴拉著蔣睿站在門口。
一見面,她就上前瞪著我:
「有你這麼狠心當媽的嗎?睿睿病了半個月,不聞不問,電話不接。」
「這不是蔣鬱從前常做的事嗎?
「怎麼,爸爸可以用工作忙當借口,丟下兒子出國跟小青梅團聚。
「離了婚,還不許媽媽松一口上吊的氣?」
蔣睿沉默看著我,沒了先前的囂張和霸道。
這一個月,蔣鬱的表姐沒少通風報信。
「妹子,你咋還不回來,不怕新保姆N待你兒子啊?
「他嫌人家做飯難吃,把碗給砸了,氣得你老公一天揍三頓。」
說好的孩子還小,不能打呢?
怎麼換了人,原則就變了?
看來棍子落在誰身上,誰才知道疼啊!
小花朵拉著謝彤走了過來。
「昕昕媽媽,給你送漂亮的向日葵,願你天天開心。」
我抱起新認的幹女兒,親了親她軟乎乎的小臉蛋。
「乖,我帶你們去吃海底撈慶祝。」
蔣睿衝了過來,一把想推開小花朵。
「誰讓你喊媽媽的?我才是媽媽的兒子。」
我急忙護住小花朵。
他猛地往前衝,狠狠摔成狗啃泥。
「蔣睿!是你先不要媽媽的,是你一直想要舒晴當你媽媽。」
「我後悔了!」
蔣睿痛訴舒晴隻會給他做泡面,爸爸在時,才肯對他露笑臉。
「媽媽,回來吧!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我再不會偷偷倒掉你熬了三個小時的藥了。」
他年紀雖小,心裡什麼都清楚。
卻依然選擇用他爸爸的方式對我。
人這一路上,最忌諱的是回頭。
19
三個月後。
《突突和小花蕊的勇敢歷險》上線大賣。
我成了暢銷童書作家。
籤售會當天,我穿上精心挑選的新裙子。
整個人好像年輕了很多。
「小雛菊阿姨,你是大作家嗎?」
是洱海旁遇到的小姑娘。
她拉著一個身穿黑夾克的男人,酒窩蕩漾:
「小舅舅,她是那天救了我的阿姨。」
男人冷酷的表情,如冰山消融:
「溫心小姐,謝謝你,還有你的書。」
溫心是我的筆名。
小女孩說她叫程歡,小舅舅叫程焰。
媽媽去世後,小舅舅給她念了三年我寫的童書。
世界之大,
緣分好巧。
我搬來了謝彤所在的城市,而他們恰好住在距離我不到五公裡的街區。
程歡的乖巧熱情,讓我們很快熟絡起來。
沒過多久,我就被動知曉了有關程焰的事。
小時候,他活潑好動,愛冒險還老是闖禍。
父母走得早,是姐姐把他帶大。
十七歲輟學,程焰被人騙去捅下大婁子,是姐姐賣了房救他。
可是,輪到姐姐生病時,家裡沒錢了。
程焰悔不當初,學著跟人跑業務,一步步打拼,又在職進修頂尖商學院的 MBA 課程,如今開了一家兒童玩具公司,遠銷海內外。
日子好起來了,故去的人卻回不來了。
「小雛菊阿姨,小舅舅怕別人欺負我,不敢娶老婆呢!」
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我笑了笑,把她抱在懷裡。
小家伙突然語出驚人:
「小舅舅看你寫的書時,說你是個內心柔軟的人。他不抽煙不喝酒,像大金毛一樣聽話,你要不考慮考慮?」
我捏捏她的小臉蛋:
「人小鬼大,第幾次幫小舅舅做媒了?」
「第一次!初次見面,你為了救我差點被車撞倒,後面小舅舅給你報酬都不要。」
20
我當程歡是開玩笑,並沒放在心上。
頻繁出入這座城市的圖書館,構思下一本童書。
程焰卻認真起來。
一有空就請我吃飯,給我送小雛菊,還給我帶來喜歡的愛爾蘭咖啡。
他的觀察細致入微。
知道我怕冷,車裡會給我準備一條幹淨柔軟的圍巾。
知道我喜甜,
在程歡的烘焙課,特意給我做好吃的小蛋糕。
知道我愛看小語種電影,四處找遍,把清晰度最高的原聲影片送到我面前。
那天下著大雨,程焰叮囑保姆照顧好程歡,開車來圖書館接我。
我很驚詫:
「你不是剛從鄰市出差回來?」
他的褲腳湿了一片,卻把一把傘和一件外套遞了過來:
「你感冒沒好全,我怕你淋了雨,明天生病更難受。」
突然間,我明白了被偏愛是什麼感覺。
路上下著大雨,有對文著情侶文身的男女撞了我,想讓我道歉。
程焰不由分說撥打律師電話,嚇得他們落荒而逃。
我想起舒晴從前給我使了不少絆子。
用剪刀弄爛蔣鬱送我的藍色裙子,故意弄壞爸爸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我還沒開口責備,
蔣鬱就跳出來護著。
上車前,見旁邊有個小水坑。
程焰把我抱起,不讓我沾湿半點水,幹幹爽爽上了車。
一個念頭在腦子裡冒出:
「程焰,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刮了刮我鼻子:
「我做得不夠明顯?」
可是,為什麼?
21
我隻是離過婚的女人。
囿於廚房多年。
除了寫故事有點靈氣,好像沒有太多優點。
程焰笑了:
「為什麼懷疑自己?」
原來,我跟他的淵源遠在兩年前就開始了。
為了替蔣睿找名醫,我加了不少家長互助群。
程歡小時候身體不太好,程焰在群裡求助過好幾次。
我耐心提供幫助,
把好醫生的聯系方式整理成列表,供大家參考。
程焰成了其中的受益者。
「不過,我喜歡你,僅僅因為你這個人。
「我覺得你很有魅力,做事細致,待人溫和。像歡歡說的,優點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露出點破綻吧,讓我知道你也對我有意。」
他很坦誠。
讓我明白了哪來那麼多無話不談。
無非是他鍾情於我,我分享的書籍他覺得富含哲理,我聽的歌他覺得很有意思,連我提及的街角小店都覺得獨具魅力。
我勇敢跨出第二次,跟程焰在一起了。
最開心的莫過於程歡。
她嘴巴好甜。
吃飯時,誇我做的菜好吃;
逛街時,拉著我的裙擺說好看;
寫新書時,纏著我給她安排一個大反派角色。
程焰比小家伙誇張一百倍,我打個噴嚏,都覺得格外響亮。
我不自覺想起蔣睿的貶損。
「喂,你穿這裙子好老氣,根本比不上晴晴阿姨。」
蔣鬱一手插兜,在旁邊冷漠看著。
原來,跟打從心底覺得你好的人在一起,看到優點肯定你,在你不夠自信的時候給你鼓勵。幸福感會如此強烈。
22
婚禮前夕,程焰巴不得昭告天下,邀請了親朋好友、合作伙伴。
他邀請我到高中同學飯局,跟大家打成一片。
恍惚間,我想起蔣鬱,從不帶我出現在人前。
我小聲說很少跟人聚會,也想參加。
他卻諷刺:
「沒有朋友,肯定是你的問題,怎麼就不反省自己?」
社交需要金錢和時間。
我忙著學習,忙著兼職,忙著填補我媽的賬單。
蔣鬱明明知道的,卻在得到後,用最隱秘的尖刀刺向了我。
這一刻,我真正釋懷了。
道不同者,永不為謀。
23
蔣鬱父子來找我時,我剛試好婚紗。
下樓時,我看見他眼中流露出的驚豔與誇贊。
蔣睿的臉還是高高仰著,像極了被雨淋透的流浪小貓。
卻等著別人蹲下來,擦幹爪子才肯進門。
蔣鬱跟他爹一樣,認定我再婚隻是鬧脾氣。
小小人兒,大聲嚷嚷:
「媽媽,我不相信你舍得丟下我不管。」
男人從出生到S,都是少年。
我離開這個家一年有多,除了定期給撫養費,沒有回去看一眼。
我問小花朵:
「爸爸走後,
沒有看過你,會不會覺得他喪盡天良?」
「會呀!」
「我不去看突突,你覺得幹媽是壞人嗎?」
她堅定搖頭:
「才不是!我爸以前對我不好,還丟下我不管,像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我討厭他是對的。
「幹媽以前對突突可好了,他還罵你不配當媽媽,這叫自食惡果。」
我釋懷了。
不是所有母子,都有能走完一生的緣分。
像我和我媽。
繼姐想當大學輔導員的夢想落空,把氣撒在她頭上。
把她趕出家門,一把推下樓梯,半邊癱了。
我媽哭號著:
「你姐是個沒良心的,把房子霸佔了,還不理我。」
她想讓我養老,被狠狠拒絕。
我找了個態度很兇的護工,
不吃飯就扇巴掌那種。
24
我左手牽著小花朵,右手拉著程歡。
「蔣睿,我已經是別人的媽媽了。你不是想讓舒晴當媽媽,趕緊找她。」
「不!我才不要那個惡毒的女人。」
蔣睿大聲控訴。
他是過敏體質,容易生病,把照顧他的人折騰得半S。
氣走五六七八個保姆後,蔣鬱隻能自己帶著。
他有學術會議要參加,拜託給舒晴照顧。
舒晴嫌蔣睿麻煩,直接給他上了安眠藥,蔣鬱提前回來看到大吵一架。
她恨恨道:
「你就跟狗一樣,是沒用的東西!
「誰稀罕當你後媽,我巴不得弄S你,免得影響阿鬱哥哥幫我復習。」
舒晴真的是學習腦啊!
不管傍上白人黑人還是黃人,
都是為了好好學習。
可惜腦容量不足。
蔣鬱知道舒晴騙了他。
她在國外跟別人睡是事實,一怒之下,取消她的考研資格。
腦回路奇葩的人,行事很勁爆。
舒晴復習那麼久了,根本不肯罷休,索性把她和蔣鬱的「床照」主動曝出去。
傷敵一千,自毀八百。
她原想逼蔣鬱娶了自己,結果他不願。
涉嫌睡女學生,蔣鬱被停職了。
名聲掃地,兒子難帶。
他不得不纡尊降貴跑來找我:
「昕昕,我知道錯了。
「你的每一場籤售會,我都有去。但你變得好漂亮,好自信,我不敢靠近你。
「我天天晚上失眠,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下你。」
曾經的高嶺之花,
越說越委屈:
「老婆,人和人之間如果能像電腦那樣,可以恢復出廠設置就好了,我想重新追你。」
蔣鬱碎碎念叨:
他不敢喝醉,因為沒有人深夜來接;
他四處求醫,因為兒子的病無法根治;
他說他快要窒息,因為再沒人在寒冷時為他煮一碗熱湯,房子好冷清。
高大的男人,低聲嗚咽:
「好好的日子,怎麼會過成這樣子了呢?」
我不想回答沒有意義的問題。
第一顆紐扣就扣錯了。
不及時止損,搭上的是一輩子。
25
婚禮當天,陽光明媚。
我的手機響個不停。
據說一大早,蔣鬱帶著蔣睿求醫。
路上遇到車禍,
一個傷腿,一個斷手。
謝彤幫我狠狠掐了,嘴裡說了一句:
「Tui,真晦氣!」
她是懂我的。
知道天塌下來,我也不會放棄婚禮,跑去醫院探望。
時間兜兜轉轉,仿佛回到我和蔣鬱初識的那個盛夏。
隻是這一次,我沒有再去救他。
我穿著雪白的婚紗。
身後跟著當花童的小花朵和程歡。
眼前是英俊張揚的程焰。
他在前方朝我伸手。
我提著裙擺,踏入下一趟列車,前往更詩意的未來和遠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