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畢竟劉家一事是我爹查出的,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那年江南血流成河,我爹連自己族人都照斬不誤,罵名全擔,隻為開海。
可天不遂人願,劉家在王直他們的幫助下,重新和倭寇聯系了起來,還有在大同時聯系的瓦剌一起,讓我爹他們無路可逃。
最後那支箭由王直射出,本是衝著祈雲舟去的,可我爹擋了那一箭。他說他這一生不算忠臣,也不算奸佞,年少青雲之志早已被消磨,好不容易臨到頭想當個忠臣,可惜最後也沒有做成。
他為祈雲舟擋的這一箭,是下意識而為之。
是護住了年少時還有青雲志的自己。
也是知道,他逃不過的。
現在不S,等他的就是王直他們早已被他安排好的汙名——通敵叛國,
費盡心思的開海也會被栽上倭寇之名。
他不願。
我爹將查出來的所有東西都給了祈雲舟,送他一條青雲路。
而祈雲舟回京後,與王直虛與委蛇,保全了我爹身後的名。
師徒一場,今生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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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口青杏。
發現它真的不酸。
喉中像是哽了一塊,說話的時候,鼻尖都在泛酸:
「我爹當時有提到我和我哥嗎?」
祈雲舟有些不忍道:
「提到了。
「恩師說當初剛入朝堂時,你哥出生了。他當時年少得志,為你哥取名圖南。」
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說你出生的時候,族人找他幫忙掩蓋罪行,他頭一次覺得,他的少年意氣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所以,為你取名為銜星。」
少年自當扶搖上,攬星銜月逐日光。
「他說,此次一為國,二為君,三為家裡孩子。說家裡孩子也快進朝堂了,他自小教你們不墜青雲之志,總要以身作則。」
青杏的汁液迸進了口腔中。
嗆得我幾乎要掉眼淚。
祈雲舟沒有遞帕子來,隻是有些灑脫地道:
「王直這盤棋可下錯了。他把小鳳送到你面前來,無非想看我們決裂。想用謝家餘下的人脈和我硬碰硬。他沒想到,你信我。」
如今朝堂上開海已是大勢所趨。
隻缺一個燃點,便可轟轟烈烈。
我起身對著祈雲舟行了一禮:
「祈閣老,開海一事謝家必全力以赴。不為承父志,隻為平倭寇之亂,讓民眾有家可回,揚我大周國威。」
祈雲舟沉默片刻。
輕輕一哂:
「好。」
臨走的時候,祈雲舟主動道:
「你不問謝圖南的事嗎?」
我灑脫道:
「不用問。為了牽制瓦喇嘛。」
謝圖南那人渾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勁。
年少時長槍策馬也是衝在京城子弟前頭的。
就是不能把他搞回來了。
我摸著下巴回了家。
我娘和我嫂子在家等了半天,看我回來了,激動道:
「是不是祈雲舟答應要放你哥回來了?」
「沒有。」
「那你怎麼匆忙就出去了?聽說還買了兩斤青杏。」
我停了腳,較真道:
「聽誰說的?」
我娘張了張嘴,意識到了什麼,和我嫂子對視了一眼,
立即吩咐道:
「把家裡幾扇門全關了。給我一個個地查!」
說著說著,還把自己給說紅眼了:
「一個兩個的都欺負到我們家頭上了是吧?自從老謝S了,家裡就不得安生!老謝啊!你睜開眼看看啊!看看這些人都是怎麼欺負我們家的啊!」
帶著我嫂子也哭喊著:
「謝圖南!你看看我自從嫁給你後過的什麼日子!」
……
我處理完了家裡被收買的奴僕,要出去的時候,倆人還在號。
我直接從狗洞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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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皇帝登基以來的第一次選秀。
攤子鋪得大。
我鑽出去的時候,祈雲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看到我從狗洞出去的,他沉默了片刻。
委婉道:
「一定要這樣出來嗎?這洞是不是——?」
我看著狗洞沉吟:
「說得對。狗洞太大了,容易讓人鑽進去。我找幾個人把它填一下。」
祈雲舟住了口,幹脆不說話了。
我要去找小鳳,沒提前和祈雲舟說,但他就是知道。
直接把我送去了地方,說了一句能讓我安心的話:
「隻要你不把她S了放了,我都能兜住。
「你先上去,我把周圍的人給處理了。」
我安心地上去了。
然後「啪」地把門關上了。
不是!
如果秀女「私會」大臣,那祈雲舟能不能兜得住啊!
剛剛開門的動靜已經讓裡面緊抱在一起的兩人分開了。
徐楨一身青色官袍,直接站了出來:
「是我喜歡的小鳳!
「宮中腰牌也是我偷的!
「外面的侍女也是我弄走的!」
我都驚呆了。
不是,哥們!你看著老老實實的,怎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幹的全是掉腦袋的事!
我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把門關緊緊的。
看著徐楨半天說不出話來。
徐楨看著我也沉默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怎麼是你?」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看著小鳳,她和她姐姐長得很像。
自帶一股倔強。
「你姓什麼?」
小鳳跪著,愣了一下,瑟縮道:
「劉——劉小鳳。」
我嘆了口氣,
身後忽然有人敲門,徐楨第一反應就是把小鳳往身後藏,我扣著桌子提醒道:
「徐楨,現在應該躲的是你。」
徐楨摔了我手中的茶杯,拿著碎片就要拼命。
然後看著進來的祈雲舟愣住了。
祈雲舟施施然地進來,有所悟地看了徐楨一眼:
「原來是你先過來了。我說周圍的侍女侍衛怎麼全都不見了。」
大半夜的,一個首輔兩位翰林,坐在宮內秀女房間裡。
我想喝茶,伸手撈了個空,往地上看了看,茶杯四分五裂。
幹脆搓了搓臉來提神:
「來吧,大家都把消息往一起對對。」
小鳳整個人都恍惚了,片刻後,對著祈雲舟跪了下來:
「敢問祈大人還是六年前查失蹤案的那個祈大人嗎?」
房間裡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祈雲舟輕笑道: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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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是我姐姐。我們在戶籍上,都姓劉。但是到底姓什麼,早就不記得了。」
小鳳一字一句地說著。
沿海倭寇橫行。
然而在這之外,還有不少地方豪強假借倭寇之手侵佔土地,劉家就是其中之一。
講完的時候,天邊微亮。
徐楨也跪了下去。
他與小鳳青梅竹馬,當年倭寇上岸,徐楨家裡逃了出來。
他跪在地上,彎著脊背:
「我不想幫他們做事,可是我爹娘在他們手上。」
徐楨眼淚砸在地上。
我從祈雲舟袖子裡摸了張帕子遞給他:
「你的確沒幫他們做事。」
徐楨突然就繃不住了:
「可是,
我也沒做事。
「和我同一科的同僚各個為國盡忠,隻有我,依舊在翰林院裡!我甚至不敢與同僚相交。隻敢一個人虛度光陰,不參與任何朝事討論,尤其是開海一事。
「可是我最開始讀書考官,為的就是走上文華殿,告訴他們倭寇橫行霸道、地方豪強欺凌弱小,我是,想幫他們說話的啊。」
年少傲骨盡數被折斷。
走出去的時候,已經要開始上值了。
我回頭放了幾兩銀子在桌上,不好意思道:
「我們來這一趟,倒把你這杯子給弄壞了。抱歉啊,花點錢讓內侍再給你送一套來。」
又交代著:
「一定要等我們啊。千萬別做什麼傻事。」
小鳳忽地笑了笑:
「大人,大概要等多久呢?」
我沉默了。
給不出一個具體的時間。
開海一事從太祖至今有人曾統計過,禁海時常約佔了七成半。
其他時間雖說開海,但也各有問題。
拿最近來說,從我爹入內閣開始,到現在,已有十年之久。
祈雲舟忽地開了口:
「兩年內。我保證,兩年內。」
小鳳笑了,她說:
「好啊,我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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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小鳳終究還是說謊了。
我和祈雲舟本是想將她想辦法換出來的,但她自己不願意。
她一個人從東南沿海重重剿S之下來到皇城。
明知王直在利用自己,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抓住了那塊浮木,然後奮力一搏,跪在了小皇帝面前,喊了句:
「還請陛下睜開眼睛看看吧!
「不要再讓王直等閹黨禍害大周江山!
」
聲音洪亮。
穿過皇城,振聾發聩。
與此同時,京中登聞鼓被敲響,數名女子走上街頭,有的早已為人母,她們不知從何而來,一起掀翻了這團汙水。
小皇帝當場就變了臉色。
他年少登基,先帝留下數位內閣大臣,當時就有傳聞說他名不正言不順,好不容易這些年在王直的幫助下掌權親政,結果,選個秀都能打他一巴掌。
簡直是恥辱。
我得知消息的時候,刑部已加班加點地把那些人全抓了起來,徐楨腿一軟就要往下倒,翰林院內靜悄悄的,時而有人湊在一起講話。
我徑直找了學士交上了今日發下來的任務,就要往外走。
有人喊住了我:
「謝大人,您幹什麼去?」
我停了停腳。
外頭已落了雪,
翰林院內青絲白發。
「昔日在集英殿前唱名,許是年少輕狂,滿腦子的橫渠四句。但是仔細想想,也才過去了不到一年,還是年少輕狂的時候,我腦子裡還是那幾句話。」
像轟地在油鍋裡滴了水。
四周傳來嗡鳴聲。
徐楨也追了上來,我伸手接了一片雪,想著,這麼冷的天,江南鹽場又該血流成河了。
大同也太冷了。
謝圖南是時候回家了。
小鳳這奮力一搏算是直接把這事給點燃了。
我被刑部借調一起去了牢房,到的時候,祈雲舟已經在了。
穿著一身紅色官袍,身形瘦削。
這一年來,為了開海和江南鹽場的事,他忙得不行。
有幾次見到,他穿著官袍騎馬而過,遇見我時,會壓低些速度,偏過頭來露出幾分細碎的笑意。
還有一次,我被刑部借調。
比較忙,點了燈才出來。
一出來就看見了祈雲舟,他坐在馬車裡路過,不知怎麼的,忽地注意到了我,伸手拉開了車簾,臉掩在車廂裡,明明暗暗的,看不清楚,張口道:
「刑部可真不把你們翰林當人使啊。我聽說,這段日子,你恨不得吃住都在刑部?」
我笑著提醒他:
「什麼叫我們翰林?怎麼,祈閣老,你閣老當久了,忘記了當初被刑部借調的事了?」
祈雲舟怔愣了片刻,而後笑開了:
「也是。那會兒多虧有你幫忙。聽刑部的大人說,近期刑部的案子處理得又快又準,就連一些陳年的案子,也快要清幹淨了。」
說著,祈雲舟嗓音溫和了些:
「都說,謝翰林是個辦案的高手。有不少人稱你為謝青天呢。
我記得你年少時候,那會兒給我當幕僚的時候,就很會辦案。我還記得我問過你,若有一日你踏上朝堂有什麼願望。
「你說,願天下太平、再無冤假錯案。」
我眼睛有些亮,微微揚著下巴,語氣裡不自覺地就帶了些許驕矜:
「那是。從小到大,沒有人能查案能比得上我。」
我多講了幾句:
「其實我小時候還挺文靜的。大概五六歲那會兒吧,我爹去了刑部,天天查案子,我娘那會兒身體不好,不好帶我,我小時候比較黏人,我爹沒辦法,就帶著我一起了。從那會兒開始我就喜歡了。」
祈雲舟坐在馬車裡笑了笑,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來了句:
「銜星,再喊我一聲師兄。」
我從善如流道:
「師兄。」
後來才知道,
那一日祈雲舟剛從城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