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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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看不下去,又想了想自己昨天說的話,最後又看了看徐楨,咬牙道:


 


「這事和徐大人無關。」


 


上一科我哥的同僚中可就剩下徐楨一個了。


 


好不容易憑著對各路招攬通通為零的眼色以及對朝堂走向為零的悟性才待到現在的,可不能讓祈雲舟給罵S了。


 


我橫插進去,祈雲舟倒是開始陰陽怪氣了:


 


「以前我在翰林的時候,怎麼不知翰林同僚之間關系如此之密切?」


 


張口就扣了個結黨營私的帽子下來。


 


我張了張嘴,就聽祈雲舟繼續道:


 


「還望兩位翰林知道,同僚之間相交,也要有個限度、有個距離。」


 


祈雲舟說著,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和徐楨一眼。


 


說得徐楨滿臉通紅。


 


中午吃飯的時候,徐楨拒絕了我的邀請,

端著自己的餐盤獨自坐在一邊。


 


上官路過他那看了半天,徐楨擋住了自己的午餐,抬頭義正詞嚴地道:


 


「學士,我覺得我們翰林院下次吃飯的時候應該立一條規矩。單獨吃飯,禁止交談,一張桌子隻能有一個人!」


 


……


 


徐楨身邊的翰林都端著餐盤跑了。


 


學士走過來的時候,我聽到他和身邊的同僚小聲且疑惑道:


 


「不是,誰又惹他了?」


 


我默默地看了看徐楨。


 


天S的,難怪他一直在翰林院。


 


我還以為他就喜歡看書呢!


 


7


 


原本根據禮部那邊的安排,我和徐楨被分在同一組。


 


現在好了。


 


下午去宮裡的時候,徐楨都不和我坐同一輛馬車了。


 


他出身清貧,京城居之不易,為官三年,馬車都還沒買。


 


這會兒坐的還是京城裡的「共享馬車」,老馬呼哧呼哧地往裡走著。


 


我放下了車簾,深深地嘆氣。


 


我和徐楨的任務是整理秀女名冊,和戶部一起配合禮部選人。


 


徐楨坐得離我八丈遠。


 


準確地說,他坐得和任何一個官員都很遠。


 


對所有人都冷著張臉,包括祈雲舟,一視同仁。


 


祈雲舟還挺會揣摩聖心,這種事,他不用一項一項親自盯著,但他偏偏就是來了。


 


一坐就是半天。


 


天氣已慢慢炎熱了起來。


 


尤其是這會兒剛吃完午飯的時候,哪怕是坐在屋裡,都讓人頭昏腦脹。


 


我自小就怕熱,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被熱得滿頭大汗。


 


正想著再喝點兒水壓一下燥熱,

就有小太監提了酸梅湯和冰塊進來。


 


為首的太監主動道:


 


「祈閣老怕各位大人太過辛勞,特意讓咱家準備的。」


 


眾人剛要起身感謝。


 


就看見徐楨唰的一下跪了出去,朗聲道:


 


「多謝閣老體貼。我等必為國盡忠!」


 


徐楨身上連一滴汗都沒出。


 


倒是喊完這句話後,紅了臉。


 


動靜大得讓其他人不知道該幹什麼好。


 


坐我隔壁的戶部侍郎悄聲道:


 


「不愧是你們翰林院的啊。就是會說話。」


 


我無力道:


 


「不是,他在翰林院的時候,真不是這樣的。」


 


小太監已經提著酸梅湯分到這邊了,我索性住了口。


 


酸梅湯偏酸,是我最喜歡的口味。


 


我不由得看了一眼祈雲舟,

我給他當幕僚的那幾年,每年這個時候,我被熱得整個人都蔫巴了。


 


某一日,祈雲舟家的廚房送了一碗酸梅湯上來,說著:


 


「郎君,你看看這個味道像不像你說的那個?」


 


我要了一碗。


 


雙眼發光道:


 


「祈雲舟,你家這廚子是江南來的吧?我前年跟著我爹回江南探親訪友,喝的酸梅湯就是這個味道。」


 


那種味道的酸梅湯在祈雲舟家一喝就是三年。


 


後來我不再去祈雲舟家了,還怪想的。


 


我收回了眼,繼續看著手中的冊子。


 


看著看著,不由得皺了皺眉。


 


自先帝開始,東南沿海深受倭寇侵襲,當年我爹在世的時候,曾奉命領欽差之職前往倭寇肆虐之地勘查,我那會兒年紀小,天天縮在我爹書房,聽到我爹和手底下人談話,

說沿海劉家與倭寇合作的事。


 


隻可惜,還沒聽明白,就被我爹發現了,被他抱出了書房。


 


我把手中的冊子又往後翻了翻,我手中這本,隻有一個劉氏女的名字——劉小鳳。


 


且也不是來自沿海地區。


 


可我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這事撓得我渾身不舒服。


 


好不容易忙完出宮,事情還沒想明白呢,就碰到了王直。


 


他帶著一群太監抱著畫冊要進宮。


 


那些個小太監被畫冊壓得都要站不起來了。


 


王直直接開口讓我們幫忙,這事吧,其實挺侮辱人的。


 


但祈雲舟和戶部侍郎不在,我們這一行人中,官職最高的也就五品,王直還搬出了都是幫皇帝選秀的大道理出來。


 


不得不幫。


 


轉身進宮沒走多遠,

就碰上了祈雲舟他們。


 


8


 


看到我們的時候,祈雲舟神色未變。


 


隻是走近了,看到我們手裡的畫冊時,他頓住了腳,不軟不硬地刺了一句:


 


「知道的,是幫陛下做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呢。」


 


走在我旁邊的徐楨感慨道:


 


「祈閣老這是在幫我們出氣呢!一群閹人!剛剛要不是祈閣老突然有事,這群太監也敢欺負到我們頭上!」


 


我憐愛地看了徐楨一眼:


 


「有沒有可能……」


 


話還沒說完,我看著手中的畫冊忽地頓住了。


 


祈雲舟的視線也看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我竟久違地在祈雲舟眼裡,看到了一抹慌亂。


 


王直被刺得往後退了一步,揮手讓小太監來接我們手中的畫冊。


 


小太監動作很快,就是手不穩,收到我懷裡的畫冊的時候,一卷畫冊跌了下去。


 


祈雲舟伸手要過來接。


 


我動作更快,接住了畫冊,溫和地遞給了小太監:


 


「下次,手穩些。」


 


小太監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道謝。


 


祈雲舟站在一旁,身上紅袍獵獵。


 


我快走兩步出了宮門,回頭看去,隻見祈雲舟還站在那裡,面容冷峻地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宣告S刑。


 


一到家,我就鑽進了書房。


 


六年前,祈雲舟一箭射穿京中少女失蹤案的兇犯,實則,那是一樁拐賣案。


 


被拐的少女主要來源於東海沿海。


 


那地方受倭寇侵襲,少了那麼些人,都可以栽到倭寇頭上。


 


那些少女被拐賣到大周各地,為他們帶來了豐厚的錢財。


 


後來,他們膽子大了,竟將少女送至京城。其中有個姑娘膽子大,做事也謹慎,趁著某官員下職的時候,直接跪到了紅袍官員面前,哭訴這件事。


 


好巧不巧,那位官員恰是刑部尚書。


 


彼時刑部尚書正好需要一件事來進入內閣,於是這事,他管了。


 


可第二日,那少女人去樓空。


 


不僅是她,是同一時間,那些被拐來的少女全部失蹤。


 


聖上親自命此案為——「京中少女失蹤案」。


 


而一開始跪出來的那個少女,最後找到她時,已奄奄一息,握著我的手道:


 


「大人,我叫小蓮。我不姓……」


 


話未說完,便咽了氣。


 


這件事後,小皇帝派人去了一趟沿海,錦衣衛與大太監王直一起,

端了劉家,開海一事重新提上日程。


 


而一直主張開海的,就是我爹。


 


我爹的名聲也敗在開海。


 


他自己也S在了開海。


 


而這開海再往前追溯,恰是少女失蹤案。


 


而少女失蹤案的卷宗是祈雲舟一力封閉的。


 


我回想著小蓮的相貌,又想著下午的那卷畫冊。


 


當初小蓮的未盡之言,在六年後終於讀懂了。


 


我不姓什麼呢?


 


我不姓劉。


 


9


 


我娘端著湯過來的時候,我還坐在書房裡。


 


昏沉沉地沒有點燈。


 


我娘被嚇了一跳,點上了燭火,念叨著:


 


「你不會也要被貶了吧?」


 


「啊?」


 


我沒反應過來。


 


我娘已經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


 


「你哥被貶大同之前,

也喜歡不點燈坐在書房裡。那時候朝裡正在討論開海吧,我問他是不是在想開海的事,結果你哥上來就是一句,娘,你還記得我爹遺囑嗎?記得啊,怎麼不記得?我和他成婚那麼些年,到最後三句話,連一句都沒給我。


 


「提到你爹我就來氣。當年你爹S前朝裡不也在討論開海嘛,你爹要去查江南鹽場,去之前也沒開燈,在書房坐了半天,最後S了。」


 


我娘說著,突然頓住了。


 


直晃晃地看著我。


 


我在她的言語中站起了身,差點兒就以為她想起什麼了,就聽她繼續道:


 


「不好,現在朝裡是不是也在說開海的事?」


 


我點頭。


 


我娘立即道:


 


「我們這書房不吉利啊!快,你別坐了。」


 


我拎著外袍出去了。


 


我娘在後面喊:


 


「你幹什麼去?


 


「覺得我哥真厲害。」


 


「啊?」


 


「我爹S後,他在家守孝半年,意思是,他隻上班了兩年半,兩年半被貶七次!」


 


我娘也覺得他丟人。


 


不說話了。


 


三句遺囑。


 


第一句——「我的S和雲舟無關」。


 


第二句——「圖南,把我的絕筆信給陛下」。


 


那封絕筆信不知是他什麼時候寫的,早早地放在書房。


 


裡面寫的是,隻需讓我哥守孝半年,不需要三年。


 


是父母之愛子。


 


也是,怕時間太久,謝家再無起來之日。


 


杏花早已謝了個徹底。


 


青杏酸澀,我買了兩兜杏子直奔祈雲舟家。


 


剛到,

還沒下馬車,祈雲舟就迎了出來。


 


他身上的官袍都還沒有脫下,見我來了,他引我進去,沒說什麼,可是走路的步伐都是僵硬的。


 


我把青杏遞了過去:


 


「來的路上碰上的,還挺好吃的。」


 


祈雲舟二話不說就往嘴裡塞。


 


「是挺好吃。」


 


我牙疼。


 


真是個狠人啊。


 


「你知道我會來?」


 


「不知道。」


 


已經到這兒了,再逃避也沒用了。


 


祈雲舟幹脆直接道:


 


「左不過就兩個可能,你沒來直接在心裡給我宣判S刑。你來了,也是兩個可能,要麼當面給我宣判S刑,要麼,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謝大人,我猜,你不會直接給我宣判S刑。」


 


我坐了下來,

面前擺著酸梅湯和青杏。


 


就好像,那些不願回憶的時光從未遠走。


 


隔著許多年,我說:


 


「我還記得見你的第一面。狀元郎打馬遊街,春風得意馬蹄疾,我祝你少年自當扶搖而上。


 


「也記得你第一次來謝家的時候,青衫官袍,笑聲朗朗。


 


「這些年雖然有很多人在罵我爹,但是我一直記得我爹曾在文華殿上大罵——集英殿前唱一回名,不是讓你們來當亂臣賊子的。你是他的弟子,不該也不會是亂臣賊子!


 


「就這三條,讓我決定賭一把。賭你祈雲舟良心未泯。」


 


祈雲舟又吃了口青杏,忽然開口道:


 


「不是第一面。」


 


我不解地看著他。


 


就聽他開口道:


 


「恩師的確是被王直害S的。

但那支箭,一開始是向我射來的。」


 


10


 


三年前,開海一事朝中吵成一團。


 


我爹是贊成開海一派,他是首輔,大權在握,站在他那邊的官員本該越來越多。


 


然而就在這時,江南鹽場又曝了出來。


 


大周國祚至今,因江南富裕,滿朝文武,往前追溯追溯,大半來自江南。


 


這些年來,因沿海倭寇事件,沿海鹽場大多荒廢,鹽大多出自江南,這些個官員東插一腳西插一腳的,隻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得到豐厚的回報。


 


其中王直更是斂財無數。


 


眼看小皇帝就要同意開海了,王直曝出了江南鹽場。


 


拉著江南一派共沉淪。


 


本來嘛,有好些人都打算放手江南鹽場來開海了。


 


畢竟讀過那麼多書,畢竟集英殿前唱過一回名,

畢竟家裡還有個進士碑,哪怕多年沉浮,往骨子裡扒一扒,還是一把君子骨。


 


哪怕微弱,終究還有一腔熱血。


 


希望大周越來越好。


 


可這並不代表著要拿他們的前途和名聲來換。


 


於是,我爹奉命查江南鹽場之時,一場針對他的刺S案也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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