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事情都到這份上了,小皇帝卻還是顧左右而言他,大意是讓他別太追究。
剛出宮,又得知派去江南收拾鹽場的人被迫生了一場重病,也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想來,他當時應該是極累的。
那段我跟在他身後喊師兄的日子是一段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卻依舊讓人懷念的好時光。
15
數日不見,祈雲舟又瘦了些。
見我進來了,刑部的大人朝我點了點頭,把位置讓給了我。
大周律規定,凡敲登聞鼓的,要打五十S威棒。
她們渾身都是血,眼睛卻是明亮的。
天色已晚,祈雲舟揮退了其餘人,和我一起站在小鳳面前,我看著她,她朝我笑了笑,卻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隻是道:
「大人,
我等不了了。
「我身後的姊姊妹妹們還在等我們為他們S出一條血路呢。」
我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小鳳還是笑著的,她說:
「從沿海賣到內陸,也不需要多久。一年呀,我的姊姊妹妹會被賣好幾個來回呢。」
問到最後,我和祈雲舟往外走,小鳳忽然喊住了我,她說:
「兩位大人,當年有人告訴我,文華殿上本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然他沒有做到,但是我在兩位大人身上看到了。
「我想說,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最起碼,我努力了,我的姊妹們也努力了,兩位大人也努力了。如果結果好,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結果不好……」
我打斷了她:
「結果一定是好的。」
小鳳抿唇笑了:
我們當中曾有人被賣去了大同,
差點兒就要被送去瓦剌了,被一位大人救了下來,那位大人姓謝,名圖南。
「我從小到大,沒過過什麼好日子。仔細想來,過得最好的時候,是幾年前,那會兒朝中有位大臣緊盯著沿海不放,那段日子,我是過的難得的好時光。那位大臣姓謝,名惟。
「他們說,當初謝閣老之所以緊盯沿海,是因為想開海,想青史留名。可我聽徐……讀過幾頁書,書裡說,君子論跡不論心。那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我想,這便是跡。
「三年前,那些被賣到江南的姊妹們,被救了下來。她們說,那位謝閣老身邊站了一位青年,姓祈。雖然這些年,祈閣老的名聲不好聽,但是我想著,我總是願意去信一信。信熱血難涼。
「我之所以選這個時候,是因為,這真的是再好不過的時候了。」
有些話我和祈雲舟明明沒有問,
但是小鳳卻在此時全部解答。
她是個再聰慧不過的姑娘了。
我也想讓她得償所願。
大晚上的,我給家裡遞了消息就繼續埋頭苦幹。
祈雲舟進進出出的,終於,在我又一次抬頭的時候,祈雲舟從外面進來了,手裡提著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往我桌上遞了遞,一夜沒睡,他眼底有隱約的清灰。
「找到思緒了嗎?」
我一邊咬著包子一邊搖頭。
頗有些無從下手。
就算有地方可以下手,也會被王直擋回來。
我啃著包子惡狠狠地想著,天S的王直要這麼多錢權幹什麼!
他可真該S啊。
祈雲舟給我倒了杯水,平靜道:
「銜星,今天早朝我會啟奏去江南,京城交給你了。」
我驚愕抬頭:
「你瘋了?
現在一團亂的,你去送S?」
祈雲舟語氣有多平靜,做的事就有多瘋:
「八年前,恩師曾以訪親問友的名義回了一趟江南,然而,為的就是江南鹽場。一張由恩師在世時編就的大網,也該到了由我收尾的時候了。」
祈雲舟說著便已放下了手中的茶水,往外走去。
我喊住了他:
「祈雲舟,我會在京城給你遞消息的。」
他頓了頓腳。
我又添了一句:
「祈雲舟,一定要平安回來。我想知道我們見的第一面。」
他身形微動。
要轉頭之際,我笑了:
「我現在不要聽。等你回來再告訴我。」
說著,我又扔了一枚玉扳指過去:
「師兄,當年年紀小,身上沒什麼錢,送你的玉扳指算不上好。
這幾年讀書考學花了不少錢,也送不起貴的。這枚玉扳指是八年前我過生辰的時候,我爹送我的,它保了我這些年平安無虞。如今這枚玉扳指送你了。
「師兄,我爹恩師在上,你我情誼在此。你定要平安無虞。」
他輕輕笑了笑,聲音疏朗:
「有你此話,我定平安無虞。」
紅袍獵獵而出。
像極了昔年那光彩奪目的狀元郎。
也像極了當初小皇帝初登大寶之時,我爹率領內閣穿紅袍跪下行禮,又率著朝中紅袍大臣迎小皇帝登基的風採。
當年春風不再。
鐵骨尤錚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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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風聲鶴唳。
王直派人來刑部幾趟,我愣是一次沒見。
他幹脆演都不演了,直接威脅道:
「謝大人,
你還是想想你的家人吧!」
說得好。
我直接把原話傳了回去。
我娘當天晚上就帶著我嫂子兩人哭天喊地。
沒一點貴婦人的樣子。
哭著喊著——
「老謝啊!自從你走了,誰都欺負我啊!我幹脆也不活了,你等等我,我現在就去S!我現在就去找你!」
「謝圖南!你個沒用的東西!嫁給你和守寡有什麼區別!老娘都要S了,你還在大同!你等著回來給老娘收屍吧!」
……
左鄰右舍聽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幫御史,隔日早朝就把事情拿出來說了,小皇帝忍著頭疼想罵我,結果發現以我在翰林的階品根本上不了朝。
一肚子氣沒處撒。
我娘和嫂子還在家鬼哭狼嚎,
無奈之下,大手一揮,以太後的名義將她們召進了宮。
王直氣得摔了杯。
我知道消息的時候,正在看江南鹽場近些年來的產出,聞言,松了口氣。
隻要能進宮,我娘就能抱著太後哭,讓她們留在宮裡。
刑部的幾位大人看了看我,其中一位就住在我家隔壁,嘆了口氣,說道:
「謝閣老走得太早了些。」
我怔愣了片刻。
曾經我娘也是京中人人稱贊的當家主母。
處事妥帖漂亮,事事都講究一個體面。
可我爹S後,這些年,家裡一直被人盯著,我爹的書房也被別人翻過了好幾遍。
就連他們成婚時,我爹親手栽下去的枇杷樹都被人刨了一角,我娘氣得絞斷了帕子,罵道:
「一群閹人也敢欺負到我頭上!
」
她挺著脊背要一個公道。
可王直勢大。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我哄她去睡覺,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說:
「銜星,你告訴我,那群閹人之前是不是也欺負到你爹頭上了?」
我岔開話題。
我娘卻道:
「你爹那人一輩子爭強好勝,讀書時就要一騎絕塵,後來該娶妻了,一個窮小子,竟敢求娶我。你可知道,我當年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
「婚後你爹在外,我看他扶搖直上。
「那群人怎麼敢欺負你爹?」
我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隻聽我娘堅定道:
「我在閨中時,總聽他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我總看著你,不願你跟在你哥他們身後瞎胡鬧。嫁給你爹的這些年,倒也跟著讀了幾本書,
聖賢話也讀了幾句。銜星,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你讀了那麼多書,走得總歸會比娘遠些。日子也合該過得比娘好。
「娘這一輩子可能不會有什麼出息,但是我總不會拖累你們。」
那晚,我哭得雙眼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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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軟肋,我做事更瘋。
已至年末,瓦剌狼子野心,說不準就會去大同搶東西。
祈雲舟也在江南鹽場中脫不開身。
不過,每隔一段時間我倒也會收到他的一兩句消息。
時值年末,祈雲舟派人送了書信過來,隻有短短幾句——
【委屈你一個人過年了。
【昨日處理公文至天明,恰遇一家點心店開門,那家山楂小餅乃是一絕,被稱為江南第一。忽想起,三年前你在處理事務時,喜食酸,
故而買了些給你送回去。
【我不知你如今口味有無變化。仍祝你新歲安康。
【新年舊年,歲歲安康。】
我收了山楂小餅,將書信點了火燒盡。
重新埋頭處理起了事務。
家裡冷冷清清的,我幹脆沒回去,繼續在刑部查閱著東西,還是徐楨提了壺酒來,感慨道:
「謝大人,大過年了還不休息啊?」
我收起了公文,擺出了幾樣糕點。
還沒擺好,就聽徐楨又說了句:
「我想去看看小鳳。」
手抖了抖。
把山楂小餅拿出來了。
我憤恨地強調:
「徐楨!我早就看出來了你不老實!但是你是不是太不老實了點!能不能不要天天說些抄家滅族的話!」
徐楨張了張嘴,
我怕他再說些什麼,徑直塞了塊糕點過去。
我給自己倒了杯熱茶,還沒喝進去,就看見徐楨雙眼通紅地掉下了眼淚。
我默了默,還沒說話,就聽徐楨說:
「銜星,我不是為了讓你帶我去看小鳳才這樣的。我隻是,有些忍不住。」
他又撿起了一塊山楂小餅。
語氣似懷念似惘然:
「我失態隻是因為,上一次吃山楂小餅的時候,還是在數年前。
「那年劉家賺了不少錢。過年的時候,給我們這些人發了幾塊糕點。
「我爹娘舍不得吃,硬是要都給我。我不要,我娘就編理由說自己剛剛吃多了,撐得慌。
「那年劉家春風得意,家裡的那些下人臉上也笑嘻嘻的,聽到我娘說這個,就說,家裡也熬了酸梅湯,正好再喝點酸梅湯吧。」
我心裡突突地跳。
緊緊地盯著徐楨。
「然後呢?」
徐楨陷在回憶裡:
「我這個人說好聽點,是老實,說難聽點,其實就是膽子小。根本不敢踏錯一步。那天我知道小鳳的存在後,我本來是不想去看她的,可是,那天,我偏偏喝過了酸梅湯……」
徐楨從回憶裡掙脫了。
猛地看向我。
我已拿起了令牌和山楂小餅,拖著徐楨就往牢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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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過年的,小鳳吃著山楂小餅就開始一點一滴地回憶了:
「那年其實沿海的日子不算好過。
「夏天裡刮了大風。
「後來又是倭寇登岸。
「可是大人,我想不明白,為什麼那群倭寇裡,還有人講的是我能聽懂的土話。
「可是大人,我們大周,不是有官話嗎?」
那年日子不好過。
可是劉家還是發了大財。
到了過年的時候,劉家的人從江南回來,帶回了大批量的好東西,那些個糕點也跟著被送了回來。
無非是因為,那家糕點店是他們的聯絡點罷了。
往事零零碎碎,小鳳盡可能地去還原。
我垂在身側的手越握越緊。
這些年,江南鹽場報上來的產鹽量越來越低。
多少人拿著朝廷籤的文書一次又一次地用。
無非,是鑽文書的空子罷了。
而這些文書是當初王直在江南任江南織造局兼浙江市舶司總管太監時籤發的。
當年我爹去江南尋親訪友時,王直被調任回京,老皇帝身S,小皇帝登基。
老皇帝給小皇帝留下三位託孤大臣,
我爹是其中之一。
三位大臣嘔心瀝血,大周內憂外患,向來富裕的江南,稅收年年減少,朝中可信任的大臣寥寥無幾,且江南事關重大,三位大臣商議了一下,最終讓我爹以尋親訪友的名義去了江南。
短短數月,回來後,另外兩名託孤大臣,一重病不愈,一已被逼離任,小皇帝跟在王直身後一口一個先生。
我閉了閉眼。
忽地想起了小皇帝的那些奇珍異寶。
忽地想起了先帝駕崩時陪葬的那些東西。
又陡然睜開眼。
小皇帝是想掙脫的。
他需要借助王直的手去親政。
可親政了他卻又重情。
……
我眯著眼看向天際,霞光萬道。
徐楨也追了出來。
還沒開口,
我就喊住了他:
「徐楨。」
「怎麼了?」
我抿了抿唇,似輕松卻又鄭重地告訴他:
「我今晚就把你借調過來,然後派你出個出差,你去南直隸幫我送個東西給祈雲舟。」
徐楨張了張口要說些什麼。
我搖了搖頭,看著他,說:
「徐楨,現在在京的這些人,同僚也罷、同窗也好,我能信的隻有你了。」
徐楨閉了嘴。
直到我把公文遞給他,他才把沒說的話說完:
「不是,我剛剛的意思是,在翰林,你也就比我高一級,怎麼到了刑部你還管借調?」
我嘆氣,深沉:
「總的來說,現在我在刑部隻要不S人放火,其餘的都隨我。」
徐楨詫異:
「啊?
為什麼?」
我勾了勾唇,微微揚了揚下巴,動作裡,有自然流露出去的自得:
「自然是因為,這個案子,隻有我能破,也隻能讓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