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棲鶴去收拾馬車,留我們二人說些體己話。
紅玉絮絮叨叨囑咐我,要按時吃飯,冷了要懂得穿衣,下雨得知道往家跑。
才比我大十歲,比我娘還操心。
她說這一走短則數月,長則十幾年。
她看著我從小豆丁長到大姑娘,實在舍不得。
我開她玩笑,「舍不得就別走了。」
可她去意已決。
我心裡漲漲的,終於忍不住問她:
「紅玉,你才是那個會養蠱的人,對吧。」
紅玉呼吸一滯,苦笑道:「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我低著頭,腳尖不停在地上搓來搓去。
「早就知道了,我娘沒S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娘常年難得出府,唯一的變數就是在禮佛的路上救下了身無分文的紅玉。
彼時她正在和野狗搶一塊餅。
從那以後,我娘漸漸起勢,風頭蓋過主母,我也過了一段短暫的好日子。
紅玉是有師門的巫蠱師。
但巫蠱之術,在我朝人人喊打,她的師門隻得過隱居避世的日子。
少時的紅玉心比天高,總以為自己能改變世人對蠱蟲的看法。
沒想到下山沒多久,差點把自己餓S。
我娘救下她後,她見我娘過得悽慘,便用自己的本領幫我娘爭寵。
「可惜後來……」提起我娘,紅玉嘆氣,「她不肯用情蠱,說你爹不配和她同心。」
「那是我身上最後一對蠱,所謂情蠱,需要用愛滋養,夏府沒有愛,能撐到你娘離世已是奇跡。」
紅玉摸摸我腦袋,「之前一直不放心你獨自在夏府生活,現在你終於脫離狼窟,我也能放心做我的事去了。
」
我很不安,「你會回來找我嗎?」
紅玉無比認真,「朝聖女起誓,我會去西北找你,畢竟你娘臨終前託付我的事還沒做完。」
16
我從沒出過京城。
竟不知世間如此遼闊。
這一路我們天亮了便趕路,天暗了就和衣而眠。
江棲鶴覺得對我多有虧欠,明明我可以舒舒服服,慢慢遊山玩水去往西城,卻因為他不得不風餐露宿。
我倒覺得這一路是我過得最舒心的一段時間。
再也不用一睜眼就開始提心吊膽,也不用去煩惱未知的前路該怎麼走。
而且,和江棲鶴相處很舒服。
我們的視角是平等的。
還剩兩天車程就到西城,周邊景色已經全是西北黃土大地,像一幅用筆豪邁的畫卷。
我趴在車窗上跟江棲鶴有一搭沒一搭聊天。
我聽他說西北風俗,他聽我講自己的故事。
我剛跟他講完十三歲我一人鏖戰夏琳琅夏懷柔姐妹二人不落下風,沒聽到他半點回應。
「江棲鶴?」我趕忙拉起簾子找他。
他坐在鞍座上穩穩當當。
我拍拍心口,「嚇S我了,我還以為你暈過去了。」
「夏聽嬋,」這麼多天的相處,他直接連名帶姓喊我,「其實從京中出來那天,我就有件事想不通。」
他回頭看我,原本清明的眼神布滿迷茫。
「京中官員弄權,他們滿嘴禮義廉恥卻沒有他們不敢做的髒事,隻要一句話,就能讓底層百姓無處翻身。
「我敬將軍戰場無畏,但在京中他卻和夏老爺沆瀣一氣算計無依女子,將聖旨當遊戲,把人命當玩物。
「夏老爺鬱鬱不得志,
但卻能在內宅呼風喚雨,當家主母把握後宅,卻肆意欺辱弱勢子女。
「一層層階級,一層層傾軋,無處不顯醜惡嘴臉,你說,我家三代埋骨邊關,守護的就是這樣的人嗎?」
我蹲在他旁邊,腦袋都要想冒煙。
最後我說:「我不知道。」
他肩膀隨著我話語耷拉下去。
我拍拍他的肩:
「不過沒關系,日子還長,我們可以慢慢尋找答案。」
17
西城是個邊陲小城。
黃土鋪路,城中難見綠植。
富裕人家會在門前掛上一塊厚毯阻攔風沙,手裡拮據的舍不得用布,隻能打掃勤快些。
守城門的守城兵一見到江棲鶴,便興奮與他相擁,迫不及待詢問京中風貌,將軍是否安好。
江棲鶴偷瞄了我一眼,
我裝作沒看到,他才和守城兵說起將軍馬上娶妻,談及過程時隱去了我和厲無盡的糾葛。
沒聊幾句,守城兵才注意到我。
他一下漲紅了臉,「這是嫂子吧,實在對不住,你瞧我一興奮,就忘了你們在路上跑了這麼多天。」
我擺手說:「無妨。」
江棲鶴順勢牽起馬:「你嫂子一路跟我舟車勞頓,家都沒進就被你攔下來,回頭你得請我們吃酒!」
守城兵揚起笑臉,罵道:「你是會佔便宜的。」
江棲鶴笑著擺擺手,示意下次再聊。
見他要走,守城兵才想起正事,趕忙喊住他:
「五日前林副將帶兵擊退了一次蠻族,對面來人不多,怕是在試探。
「昨日斥候又在兵營十裡外發現蠻族蹤跡,林副將已經下令,城中婦孺無出城令不得放行,
以後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告別守城兵,我問江棲鶴為何要出城這麼麻煩,還要申請出城令。
聽完我倒吸一口涼氣。
江棲鶴讓我看街邊來往行人和小販,甚至商鋪,多是女子。
除了少數當地人,大部分都是士兵的家眷。
兵營在西城二裡外,像一扇盾牌護住西城。
蠻族來犯,全軍將士必須奮S拼搏,若退了、敗了,他們身後的西城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人間地獄。
我朝開國皇帝打天下時就要求家屬隨軍,沿襲到今日,就連將軍夫人來了,都得守這條規矩。
蠻族異動,鎮西軍主將厲無盡怕是不日便到西城。
也就是說……我到了千裡之外都躲不開夏琳琅。
真要命。
18
西城不大,
半炷香時間就到了江棲鶴的老宅。
說是曾住了祖孫三代的老宅,不過是個一進小院,正房連著廂房,雖鑿了石磚通鋪了整間院子,但看得出年代久遠,已經碎了許多。
馬車剛停下,就見一婦人跟著一身披甲胄的高挑武將迎了出來。
「恭喜江兄喜結良緣啊!」
那武將一開口,竟是女子。
她寬肩熊背,往那裡一站,瞧著比男子還英武許多。
江棲鶴介紹道:「這是我軍中同僚林勝男,也就是剛剛守城兄弟提到的林副將。」
林勝男皮膚透著檀色,仔細一瞧鼻梁上還掛著雀斑。
但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還是她那雙亮的驚人的眼睛。
江棲鶴介紹我時,說:「這位是夏四小姐,夏聽嬋。
「她剛到此地,人生地不熟,還得麻煩你多照應一些。
」
「地不熟,你倆還不熟嗎?讓我一個外人……」林勝男嘴比腦子快,當她看到我還梳著姑娘頭時已經來不及了。
她看向江棲鶴的表情一言難盡,「可能還真不熟……」
江棲鶴咬牙閉眼,「好了,不要再找補了。」
我臉上微微發熱,尷尬轉移話題,把目光移到從見面就一言不發,隻在旁邊咧嘴笑的婦人身上。
「這位是?」
是林勝男宅裡的人,來幫江棲鶴打掃屋子,好方便我住下。
畢竟自江家隻剩江棲鶴一人後,他就很少回家了。
夜裡,林勝男陪我在正房住下。
我見她身上全是在沙場上留下的傷痕,不由得瞪大了眼。
我沒見過這樣的女子。
姨娘教我去爭去搶,
父親希望我溫柔恭順,主母想要我伏低做小。
幾乎所有人都默認,女子的戰場在後宅。
沒人告訴我,女子可以這般孔武有力,也可以提槍打仗。
我默默往被窩裡縮了縮,藏住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我一直認為自己不俗的相貌和輕盈的體態才是自己的武器,現在看到了林勝男,竟覺得自慚形穢。
明明我比她美了不止一點。
我實在不知為什麼。
之前江棲鶴說,他若有了心儀的女子,便同我和離。
可我豈能隨意放棄這樣好的婚事,不用侍奉公婆,又是官家夫人,還能遠離京城。
我鬥志昂揚,無論來了什麼樣的女子,我都能將其比下去。
可若是林勝男這樣的女子呢?
她能自己掙軍功,能自己撐起一個門庭。
在西城戰亂背景下,她顯然比我更閃耀。
正如江棲鶴迷茫邊關將士犧牲是否值得,我也開始迷茫自己所堅持的「出人頭地」到底是什麼。
我盯著整理甲胄的林勝男,察覺到了自己心裡微妙的嫉妒。
我嫉妒她不必通過成婚就能獲得別人尊敬。
相比於嫉妒,我更痛恨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無力。
我試探開口:「林副將,你為何還沒成婚呀?」
林勝男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她罵罵咧咧:「老娘的婚事要是能自己做主,我就找一百個小白臉暖被窩!」
成成成……成何體統。
林勝男的話不但驚世駭俗,還令我倍感絕望。
她這樣厲害的女子都不能自由選擇,那我該如何呢?
真要等到江棲鶴命定之女出現後,被遣回娘家嗎?
19
江棲鶴倒也沒有給我繼續煩惱的機會。
到這裡有月餘,他一頭扎進兵營練兵,來看我的時候還沒林勝男多。
偶爾回來,像做客一樣,手裡要麼給我帶了珠花,要麼帶了胡商賣的新奇玩意。
我投桃報李,包攬了他身上衣物的縫補工作。
他說:「營裡兄弟都羨慕我,說我家娘子繡活好,怎麼動都不怕針腳崩開。」
說這些時,他臉上臊得通紅。
眼睛還時不時瞄我,看我有沒有因他的話生氣。
見我吹噓自己從小就能靠繡活養活自己,他就壓住嘴角,把臉扭到一邊假裝看天上飛鳥。
這日子過得像極了西城裡的一對平凡夫妻。
可惜到了寒露這一天,
我看見林勝男領著一隊人急急忙忙從我家門前跑過。
我以為蠻族來犯,正不知所措時,鄰居大娘笑話我:
「瞧你這丫頭,不過是將軍回西城了,你緊張什麼?」
對我來說,他沒比蠻族好到哪裡去……
西城的路四通八達,去將軍府的路也不止一條,但厲無盡好S不S就選了我家在的這條。
四匹高頭大馬拖著華麗車廂,車廂上還掛著紅綢,丁零當啷地從門前過去。
後面跟著看不見尾的車隊。
車上的是夏琳琅的嫁妝,夏家也回了一百二十八臺,幾乎掏空了家底。
有消息靈通的嫂子,打聽到厲無盡一個月前在京中成婚,剛接到新娘子就直接出了城門,因此今晚直接在西城拜天地,西城男女老少都可去將軍府討一杯喜酒。
我自然避之不及。
但想著江棲鶴作為厲無盡的副將,應是躲不開的,他但凡回城就一定回家,我便提前煮上一鍋醒酒湯等他。
沒想到,江棲鶴沒等來,等來了林勝男。
20
兩個親兵一邊一個架著林勝男胳膊,滿臉賠笑。
「夫人,對不住,林副將每次喝醉,林府的老太君都要罵她一通。
「副將她S活不願回家,我們隻能把她送您這兒來了,還得勞煩您看顧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