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果姨娘能看到就好了。」
我牽住她手,笑道:「娘親在時我沒本事讓她過上好日子,但以後,我終於能帶你吃香喝辣了。」
紅玉破涕為笑,拿帕子仔仔細細擦了手,取來了我的喜帕。
安慰好了紅玉,我強壓下心裡隱隱的不安。
那日月下厲無盡嘴角的笑總會時不時出現我腦袋裡,我日防夜防,終於捱到成婚這天,可算沒出什麼幺蛾子。
但紅玉正想給我蓋上喜帕時,我心裡的那絲不安終於應驗了。
琬姨娘所生的三姐姐衝進我院裡,撕心裂肺喊道:
「我不嫁,我才不要離開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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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裡,三姐姐身上披著一件火紅嫁衣。
她頭上的釵環被她一個個揪下摔在地上。
追著她跑來的琬姨娘心疼地把變形的發飾摟在懷裡,
罵道:
「冤家,你爹把這麼好的親事給了你,你不感激就算了,這大喜的日子鬧什麼脾氣?」
說完,她瞄到了立在屋門處的我,臉色霎時褪去血色。
她這才注意到三姐姐跑到了哪裡。
我面無表情問她:「三姐姐何時許了人家?」
琬姨娘甩著帕子,幹巴巴道:「嗐,我剛給你三姐姐繡好嫁衣,今日讓她試一下。」
說完,她打了下嘴巴,「怪我,跟她開個玩笑,叫她當真了。」
這番說辭,我要是信了,那我以後吞刀踩火都是我活該。
還沒等我繼續盤問,三姐姐扯著嗓子喊開了。
「你們敢做有什麼不敢說的?你們怕什麼?剛剛不還跟我說四妹妹無人替她做主,就算知道了也翻不起風浪嗎?」
三姐姐罵完,一把將臉上的妝抹花,
對我說:
「你還不知道吧,他們要我今日替嫁,就嫁給江棲鶴那個粗人!」
琬姨娘尖叫著來捂三姐姐的嘴。
三姐姐又哭又鬧,「就算爹爹不知,姨娘你也不知?玉郎後日就來家中提親,他鄉試剛中舉人,你不是說他前途無量嗎?」
既然瞞不住,琬姨娘也不避著我了,直接叫上兩個婆子就要把三姐姐捉回去重新梳妝。
「那是和同屆舉人比,等他中進士得猴年馬月?更別提他一介白衣,就算中了進士也沒得官做,你現在嫁給江棲鶴,直接能當官夫人!」
哈。
夏家,書香門第?
我呸,一肚子陰溝壞水。
不給我活路,我便與你們同歸於盡。
「嘭!」
我接過紅玉遞來的茶杯,直接朝琬姨娘腳下砸去。
琬姨娘見我雙眼通紅,一聲尖叫卡在嗓子眼。
我沉聲說:「紅玉,取火來。」
燒了。
我全要燒了。
誰都別想好過。
「呦,四姐姐好大的氣性。」
女聲嬌媚,人還未到,聲音就像毒蛇一般鑽了進來。
一時間,我不大的小院呼啦啦圍了一群人。
那群婆子丫鬟站定後,讓出一條路。
主母領著五妹妹夏懷柔走進來。
夏懷柔不是主母所生,但她十歲那年生母暴斃,她主動投到主母名下。
這些年,她沒少跟在夏琳琅後面為非作歹。
就連下人都暗地稱她「菩薩面毒蛇心」。
今日這尊菩薩面,也穿著一身精致嫁衣。
夏懷柔點了點我和紅玉,
「愣著幹什麼,她們都知道了,難道你們想讓她倆跑出去壞我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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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雞飛狗跳。
我和紅玉被按住後,夏懷柔款款上前,直接奪走了紅玉手中的喜帕。
她甚至不屑看我一看,反而嘲笑三姐姐。
「三姐啊,不是妹妹說你,福氣送到你嘴邊,都不知道張嘴。
「你不願嫁,正好讓妹妹我撿了個便宜。」
主母更是滿意,笑得眼睛都看不見。
她親手接過喜帕給夏懷柔蓋在頭上。
主母握著夏懷柔的手說:「昨天我還跟老爺生氣,那江棲鶴前途敞亮,反正他隻來了府裡一趟,都沒見過老四這個白眼狼,幹脆把婚事給柔兒多好,要不是老爺怕你們這些姨娘說他偏心,哪裡輪得到三丫頭這不識好的。」
見我下場,三姐姐未免有些兔S狐悲。
她哀聲道:「母親,四妹妹已經夠可憐了,連嫁妝都要自己湊,再者說,旁人不知道蓋頭下是誰,天地老爺還不知道嗎?」
換嫁這事本來算欺君,但父親他們知道一旦我嫁出去,就徹底不受他們控制了。
若是江棲鶴有朝起勢,我說不定還要報復他們。
早S晚S,不如借這個機會把我捏S。
「三姐姐,」我輕聲喚她,「你瞧清楚了,她就是這樣的歹毒心腸,有些事可千萬要爛肚子裡,被她知道了,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父親這輩子就是個舉人。
你以為主母能看你嫁得好?
所以,閉上嘴巴,千萬千萬別讓她知道。
主母見我徹底與她撕破臉,更是裝也不裝,陰惻惻地上前拍了拍我的臉。
我被兩個婆子壓胳膊,
動彈不得。
她指甲劃過我臉頰,「四丫頭這麼說,可真傷母親的心。
「不過沒關系,母親寬宏大量,早為你尋了一處好婚事。」
我瞪大眼睛,看她殷紅的嘴巴一張一合。
「厲將軍早和你父親說好了,無論如何都會把你留下,做我兒的媵妾。
「你要怪,就怪你娘帶給你的下賤命。」
夏懷柔嗔道:「母親快別同她廢話了,吉時已到,別讓江郎等急了。」
主母隨便點了兩個婆子守在我小院,然後一群人眾星捧月般送夏懷柔出門上花轎。
婆子直接將我鎖在屋裡。
外頭鑼鼓震天,婆子坐在門外頭有一搭沒一搭聊夏老爺能發多少喜錢。
紅玉瞪著緊閉的房門,眼眶通紅。
「小姐,我去跟他們拼了!」
她沒等到我回答,
回頭看我時,卻見我已經脫去嫁衣。
「小姐,你別想不開!」
我正在摸火折子,她這一嗓子差點把我自己燙著。
我把屋裡所有蠟燭堆到床上。
在紅玉不解的目光中,我問她:「這一把火下去,我們就成黑戶了。
「紅玉,你敢跟我走嗎?」
紅玉一下就明白了我想做什麼,她搬開衣櫃,露出狗洞。
「還等什麼呢小姐,走吧!」
狗洞好啊。
以前我靠它跑出去找厲無盡,現在我靠它找一條出路。
得虧夏家人從不在意我,連我房子破了個洞都不知道。
我和紅玉牽著手,點燃所有蠟燭。
看著火勢蔓延,聽到婆子悽厲叫喊「走水了」,我們才鑽了出去。
胡亂將狗洞拿碎石一堵,
沒走多遠,屋子就塌了。
想把我賣給厲無盡?
全給你燒了。
狗咬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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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紅玉被火燻到,一臉黑灰,活像兩個乞丐。
路過的丐幫還誇我們,「呦,人模人樣的,偷來的衣裳吧?」
丐幫嘴甜,還熱心。
「一起到夏家門口看熱鬧去啊!」
紅玉臉立刻垮下來,「呸,一家子狼心狗肺,有什麼熱鬧可看。」
丐幫豎起大拇指,「消息靈通啊,你咋知道夏家人不要臉,連媳婦都給人換了?」
旁邊大娘聽到,立刻加入對話。
「我可是親眼看到的,新郎官一見新娘子走出門就開始皺眉,估計那時候就看出身形不對了,你們不知道,夏四小姐身量高,出門的新娘子起碼矮半頭。」
大娘打量著我,
一拍手,「就跟你差不多高!」
丐幫接茬,「呦,你看看。」
大娘見我們聽得津津有味,受到鼓舞,講得更起勁。
「但你猜怎麼著,新郎官硬是沒發作,直到扶新娘上轎的時候拽了一下,新娘子嚇得叫出了聲,新郎官一下確定新娘被換了,當場抽出劍問夏四小姐在哪?」
乞丐說:「還能在哪,在家裡唄。」
說完,他指指我小院的方向,「瞧見沒,最後那間屋子就是……」
乞丐和大娘傻眼了,支起耳朵聽八卦的人也傻眼了。
隻見我小院的方向黑煙衝天,仔細一聽,還有僕婦高呼救水的聲音。
夏家門口徹底亂成一鍋粥。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夏堂長,如果聽嬋姑娘出事,我定去御前告你個欺君之罪!
」
一襲紅衣飛上牆頭,腳不沾地就要往我小院跑。
我跟紅玉對視一眼,趕緊追上去。
住了十幾年的破屋牆塌了,但房梁還在燒。
恰時東風起,風引著火去摸庫房的屋頂。
我聽到夏琳琅嘶聲尖叫,「動作快點啊,我的嫁妝都在裡頭呢!」
好景色,得痛快欣賞。
「夏聽嬋!」
江棲鶴萬分焦急的呼喚將我理智喊了回來。
他立在屋頂,見火勢越燒越旺,家僕隻敢在外頭拿桶往裡潑水。
不過是杯水車薪。
隨著一聲「厲將軍來救水了,快讓路」,人群立刻做鳥獸散。
但江棲鶴一刻也不願等了,眼看要跳下牆,直接衝進火海裡找我。
這直腸子的憨貨!
「江棲鶴,
我在這兒!」
被厲無盡發現我沒S也無所謂了。
我不想看到江棲鶴受傷。
這無關愛情。
他站在牆頭看我,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衝天的火光像極了那日的夕陽。
江棲鶴飛身下牆,我這才看到他手裡攥著我繡的喜帕。
他胸膛劇烈起伏,最後隻狠狠擦去我臉上的黑灰,罵句「嚇S我了」。
隨他而來的,是無數打量的目光。
我聽見大娘驚呼:「老天,我說這姑娘看著眼熟,真是四小姐啊!」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虧夏老爺是個讀書人,逼得姑娘燒房子哎!」
旁人多是看熱鬧,唯有一道視線盯得我渾身難受。
我抬頭尋去,對上了厲無盡滿含慍色的目光。
下一刻,
一道紅色落在我頭上。
頭頂傳來江棲鶴的聲音:
「走,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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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玉說,她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去,不能與我們同行。
我們在城外十八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