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罕見地,我居然沒有因輸給我爹而生氣,反而瞅著傅凌霄,心裡莫名高興,面上卻依舊是傲然的模樣,撇撇嘴:
「算你有眼光。
「但是你也就隻看對了一半。」
傅凌霄回頭看我,我得意地朝他笑。
我沈玉如的確不是個囂張跋扈之人,也未有什麼欺壓旁人的癖好。
但傅凌霄以為陸梁犯了天大的錯,我隻不過打罵幾句,是我大度。
那就大錯特錯了。
畢竟,連我爹都曾評價過我,年紀不小,卻記仇到了極致,簡直與我娘的脾性一模一樣。
是以,陸梁,我怎麼可能輕輕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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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到府上時,落霞豔紅一片,傅凌霄自然而然地幫我放踩凳。
我坦然受之,
昂首:
「自恃清高的傅小將軍也會為他人折腰嗎?」
他臉上並無難堪,笑看著我從善如流:「不僅會,還是心甘情願。」
我眯起了眼,說出的話直白得嚇人:
「傅凌霄,你心悅我,你還想娶我。」
他又不是傻子,從一開始我爹的意圖就展現得明明白白,若非心中有意,早就一口回絕,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邀我出去。
他非我爹手下的小兵,不用顧忌回絕後會不會惹我爹生氣。
故而能讓他如此做的,那就隻有一個——他願意。
他願意陪著我放紙鳶,陪著我春獵秋遊。
他喜歡我。
邊上的陳叔和小翠都被我過於大膽的話嚇了一跳,不敢出聲。
以至於四下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我與傅凌霄四目相對。
他狹長的眼睛眯起,片刻,喉結滾動,伴著習習風聲:
「嗯。」
承認了。
我笑得開懷。
他也跟著我笑。
「可我可沒說過要嫁給你。」
我話鋒一轉。
這家伙怕是連聘禮都快想好了,正準備騎上馬回去修書一封讓爹娘提親,聞言動作一滯。
我嘴角卻滿是得逞的惡劣,傲然地揚起下巴:
「我都說過了,你就看對了一半,傅凌霄,本小姐就是驕縱跋扈,豈是你說娶就要嫁的?」
他虛心請教:「那敢問,該如何才能贏得沈小姐青睞呢?」
我得意地一哼:
「怎麼著,也要哄我高興了再說。」
「沈小姐放紙鳶、抓兔子時明明很高興。」
「可還不夠。
」
我可一點不怕他覺得我拿喬放棄了,若是真的放棄,那也不見得多喜歡我。
如此,我又何必嫁他?
傅凌霄走了,走時好像還挺高興的,馬聲呼嘯,自是少年意氣,勝券在握。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轉身要回府,卻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
「阿如。」
門口的石獅旁,一身戎裝的陸梁不知站在那兒看了多久。
他像是匆匆趕來,風塵僕僕,手裡還拿著一盒新鮮的胭脂。
落寞又可憐。
但Ṭṻ⁺可以保證,他該聽見的都聽見了。
不然表情也不會那麼難看。
但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隻是冷冷地看著他朝我走來,將如意齋的胭脂放在我的手裡。
手背上青筋暴起。
到底是一世夫妻,
我知道,他一定氣極了。
「怎麼?生氣了?」
我欣賞著他臉上變換的情緒,心裡無比暢快:
「想生氣那便滾啊,我可沒逼著你像條狗一般地跟著我。抑或是,與我大吵一架?畢竟誰不知道你陸將軍多威風,就沒少為你的小青梅與我吵過,不是嗎?」
陸梁低著頭,隻是將胭脂給我拿好,語氣沒什麼不對:
「這是如意齋的胭脂,我知你最喜歡,這幾月我總是衝在最前頭,如今已經得到提拔,得來的獎賞與俸祿,我隻為換這一盒胭脂。
「隻要你高興。
「我對纖雲真的別無他意,阿如,以往是我眼瞎,你生氣想要如何待我都行,但獨獨不能為了氣我,草草安排自己的終身大事。
「傅凌霄,並非良人。」
良人?
我嗤笑:
「他並非良人,
你便是?他傅凌霄再混賬,也是家世顯赫,也多少要臉,我嫁過去,再倒霉,也不至於會有一個不知來路的青梅纏著,更不會被送去換人吧?」
陸梁滿眼受傷:「阿如,別說這樣的話,別去回想傷了自己。」
我當真厭惡極了,厭惡極了他這副明明什麼都是他做的,卻又一副為我著想悔不當初的委屈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才是那個負心人。
「可笑。」
手中的胭脂被我狠狠砸在地上,我的話化為了利箭:
「一盒如此廉價的胭脂,也配入我的眼?便是給我擦腳也不配。
「也怪我少時不知好歹,居然還能不嫌棄,現在再瞧瞧……」
我毫不掩飾自己臉上的嫌棄,看著此時還寒酸的陸梁,字字扎心:
「果然這胭脂與你一般,
都上不得臺面。
「反之,人家傅小將軍家世顯赫,又年少有為,我為何不選他,去選你?」
「這隻不過是開始,你知道的,我往後必能讓你做將軍夫人。」陸梁保證。
「可是我現在就要做。」
我毫不留情,轉身就走:
「你做不到,便別來我面前礙眼。」
「阿如……」陸梁聲音顫抖。
我腳步未停。
夜風之中,獨留他與地上的胭脂待在原地,蕭瑟落魄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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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靜。
我出聲:「小翠,是不是覺得我壞極了?」
和上一世的軌跡一樣,有了經驗,這一世的陸梁甚至比上一世還要出頭得快。
小翠自然知道他,甚至其他人都對他評價頗高,
這反倒襯託得我對他的輕蔑和惡劣更像是嫌貧愛富。
「小姐並非那般人,若真的是,也不會隨老爺一道來到這苦寒之地,時常施粥救濟苦難之人。」
小翠想也沒想就搖頭。
「至於對陸小將……」
她咬唇糾結:
「雖不知他做了什麼事讓小姐厭煩,但小姐如此做,定然有自己的原因的!」
她還是和上一世一般護著我。
哪怕那個時候陸梁偏袒莫纖雲,誰都以為莫纖雲被我欺負時,她也從未動搖過。
後來,我被陸梁灌下鸩酒時,她被騙了出去,等再回來,再見到的便是我寥寥無幾的骨灰。
這個傻丫頭,當時哭得傷心極了。
哪怕陸梁位高權重,她也什麼都不顧地想要奪了他的命為我報仇。
奈何實力懸殊,陸梁沒S她,她卻也靠近不了陸梁。
隻能自己委屈地抱著我的牌位哭:
「小姐,我真沒用,那個陸梁,就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要是老爺還在的話,要是老爺還在的話……」
我那時隻不過一縷孤魂,知道她聽不見,卻還是想安慰她:
「好小翠,這不是你的錯。」
屋子裡安靜異常。
她的淚珠掉在地上,過了許久許久,才抬起頭。
聲音回蕩:
「小姐,我帶你回家吧。」
我愣住。
在半空之中看著她膽大包天地用了假骨灰換走了陸梁屋子裡我的真骨灰。
又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時,帶著我的骨灰遠赴故地。
她與我一起長大,
膽子亦是與我一般小。
可是那一次,她腳步都沒晃一下,走得又穩又快。
迎著朝陽,頭也不回。
那也是我重生前,看見的最後一幕。
重生一世,我做的事旁人怎麼想我都不屑一顧,唯獨二人,我爹與她,我不願他們誤會。
誤會那個他們心中良善懂事的沈玉如,變成了一個驕縱跋扈的惡人。
所以我解釋:
「好小翠,我並非嫌貧。
「我隻是單純嫌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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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後,再見傅凌霄,他臉上多了些傷痕。
旁人和我問他是如何傷的,他都笑呵呵地說跑馬摔了一跤。
便算不了了之。
倒是之後幾個月,陸梁好像和傅凌霄槓上了。
凡事都要爭一個高低。
S敵如此,鬥馬也是如此。
這廝也是精力旺盛,都這般了還有餘力不氣餒地邀我遊玩。
我倒沒拒絕過,久而久之,成雙入對。
誰都瞧得出來我與他的苗頭了。
陸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在軍中的地位也越來越高。
送到我面前的胭脂水粉、簪子玉佩,也越發金貴。
我沒還回去,照單全收。
轉頭挑了一支最好看的插在小翠發間,剩下的讓她通通轉賣出去。
得來的銀子又能多擺兩個粥鋪。
終於,他瞧見我與傅凌霄談笑著分別和小翠發間的簪子之後。
在無人之處將我攔住。
言語忍耐:
「Ţŭₗ我與你說過傅凌霄並非良人,你為何還與他一道?還有我送你的簪子……阿如,
你以往並非這樣的。」
以往的我?
什麼樣子?
是他送我一支破簪子就珍重地收在盒子裡,還是他給我一件莫纖雲挑剩下的玉佩就喜笑顏開?
我冷笑:
「我以往的確貼心,這才落了個下場悽慘。
「如此重活一世,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麼?」
陸梁問。
我慢悠悠地理了理發間的碧玉簪,那是傅凌霄送給我的,價值不菲。
「自然是要做個不貼心的,當初我不貪財好權,所以我嫁給了你,受盡了苦楚。如今我又貪財又好權,便得了這麼多好處,還一嫁便是將軍夫人,等都不用苦等。」
陸梁不可置信:
「可你明明知道,那傅凌霄命不久矣!」
「我知道前世之事,
大可以告訴爹爹讓他規避,就算規避不成,那也沒什麼不好,成了將軍夫人,還不用相夫教子,豈不美哉?」
我笑得越發燦爛。
他愣住,仿佛第一次瞧見我這般。
不,他是一步步看著我變成這個樣子的。
亦是我讓他親眼瞧著我變成這個樣子的,看著我因為「他」從一個天真良善的模樣變成嫌貧愛富,唯利是圖,不相信情愛隻看重錢財的女子。
都是因為他,都是他的錯。
他握緊拳頭:
「那若是,我比他爬得還要更高呢?」
「那我自然會嫁給你。」
我毫不猶豫,笑意不減:
「左右我誰也不愛,隻愛權勢罷了,自然,我也不會因為前世你與我的仇怨而對你避之不及。
「隻不過,這是萬萬沒有可能的。
」
「為何?!」
他不甘:「我可以爬得更高!比傅凌霄給你的更多!你知道,上一世我便是如此!」
「那都是多久的事了。」我滿不在乎。
「讓我等那麼久,還要陪你吃那麼多苦,我可沒那個耐心,是以——」
我終於扶正了那支簪子,看著他瞳孔之中鮮活的自己,笑:
「便算了吧。」
他眼中的不甘徹底點燃。
17
那日之後,誰都說陸梁瘋了。
不管不顧地S敵,往上爬,聲名大噪。
和他不一樣。
我爹就對傅凌霄與我兩情相悅這件事高興不已。
見我來時,高高興興地朝我招手。
老頭子兩鬢斑白,眼中卻神採奕奕。
按道理,他還不至於攤上「老」這個字。
但他與我娘是中年得女,生我時他都三十有餘了。
又因為我娘感染風寒,久治不愈而亡,他更是一夕之間老了十歲不止。
如今就算拿得起大刀,也掩蓋不掉歲月的痕跡。
見我來,他笑著朝我招手:
「阿如,來瞧,這是你娘當年親手種下的牡丹,也是奇了,這些年邊關寒冷,都沒開過,今日卻開了。」
嬌俏的花瓣能在寒地盛開,的確是不易。
此時隨風搖曳,瞧著漂亮,卻也令人憐惜。
他小心翼翼地擋住風,看著花兒與我道:
「一晃眼,你娘已故去這麼多年了,我也老了,所幸,我們的好阿如長大了,也有了如意郎君,待老夫隨你娘而去,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他說得豁然,
我卻眼中酸澀,撇嘴:
「你又在說什麼胡話,若是娘還在,又要挨打了。」
他哈哈大笑:「你娘才舍不得打我。」
提到我娘,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
但是他要隨我娘而去,我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他輕輕地摸著花瓣,語重心長地對我開口:
「阿如是不是覺得爹爹著急給你找夫君,是老頑固,生怕你嫁不出去了?」
「不,不是。」
他嘆了一口氣:
「老夫的女兒,是最好的,若有人瞧不上,便是沒眼光,就是嫁不出去又如何,老夫能養一輩子。
「可是阿如,爹這些日子總是做同一個夢,夢到爹S後,爹的好阿如被人欺負,爹瞧著心疼。
「醒過來,爹才恍然想起,若爹在,自然能護住阿如不被欺負,
可若爹不在了,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你變成一個孤女,那些所謂親朋或許能照應你一時,卻不能一世。
「爹便想著,若是你能有一個好夫君,夫妻恩愛,也算幸事了。傅家那小子不錯,他又是家中獨子,再加上傅老頭與我有交情,你若嫁過去,會少吃很多苦。」
我眼眶紅了:
「爹,女兒能照顧好自己,就算一個人,亦能活得好好的。
「但娘沒了,你不許說晦氣話,你要活得好好的,長命百歲。」
我爹一掃傷感,笑:「好!爹都聽阿如的!
「若是阿如不喜那傅家小子,便不嫁!
「爹手下還有不少小將,那個陸梁就不錯,無父無母,也上進……若阿如還一個都不喜歡,那爹與你娘留下的家產,也能養活阿如一輩子。」
我破涕為笑。
「那女兒求爹一件事如何?」
我爹訝然:「何事?」
我抬眸:「女兒想要爹將一人踢出軍營。」
「誰?」
「陸梁。」
就是他口中贊揚上進,可靠之才的陸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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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以來,我對陸梁橫眉冷對,冷嘲熱諷。
卻從未阻攔過他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如若不然,他也不會心懷希冀地以為,我自始至終都是心中有他的。
而現在,我看著他起高臺,看著他宴賓客。
又在他快要爬到樓頂時。
一舉推下,讓他樓塌了!
19
陸梁離開的時候,極為狼狽。
曾經風光無限的陸小將軍,一夕之間連最低等的小卒都不是。
而我正讓傅雲霄給我駕著馬車,
居高臨下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他陰沉地看著傅凌霄,最後轉向我,苦澀:
「阿如,這便是你對我的報復?」
還差一點點,就一點點。
隻要等到前世傅凌霄與我爹以身殉國那一戰,他利用前世的見聞扭轉乾坤,便能官運亨通。
徹底與傅凌霄平起平坐,甚至還會比他更高。
如此,他就能再娶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