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讓邊上的人瞧著都有些不忍。
我卻隻是悠然地看了看指尖上的蔻丹,轉身進了馬車,幽幽地吐出兩個字:
「晦氣。」
馬車動了。
鞭子聲依舊,陸梁跪在地上想要上前兩步,卻怎麼也不見前方停下。
相反,那輛曾經帶著他離開的馬車漸漸地消失在街尾。
小翠沒見過我如此冷血的樣子,小聲:
「小姐,那人……」
我眼睛眨也不眨:「什麼人?」
朱紅的蔻丹豔麗似血,我一字一句:
「那不過是個賤、奴。
「連給我提鞋也不配的賤、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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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
我就是有意的。
夫妻多年,
我知道他的脾性,有意讓他撞上來,有意暗示醉香樓的老板別停。
打得血肉淋漓才好。
能打S最好。
但我也知道,陸梁身手不俗,再加上醉香樓的老板也不會染上人命。
他S不了。
我也不打算讓他這ƭū́ₚ麼痛快地S。
方才那也不過是開胃菜而已。
畢竟我當初被灌下鸩酒時更疼。
心疼如焚,痛不欲生。
既然我都那麼痛苦了。
重來一世,陸梁,你憑什麼就可以那麼輕松地S掉?
那天我的心情格外地順暢,前世枉S的怨氣散了一些。
我也終於買到了曾經以為陸梁沒買上的胭脂。
這份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了爹爹向我介紹穿成小兵模樣的陸梁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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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身手不錯,
是個好苗子!我便調到我手下做事了。」
我爹開懷笑道。
老頭子此時還是威風凜凜的將軍模樣。
還沒為了給我安排後路,將我嫁給陸梁。
更沒抵御千月人的進攻戰S沙場。
要說我上一世最大的遺憾,莫過於他。
是以醒來後瞧見他笑呵呵地在面前說話時,我總是不自禁地紅了眼眶。
我的爹爹最心疼我,止不住地給我塞新鮮玩意兒:
「阿如這是怎麼了?怎麼這幾次見爹爹眼眶都紅了,可是有人背著我欺負了阿如?」
我看也沒看一眼熾熱地盯著我的陸梁。
對於他沒有我的救助依舊能進入我爹的軍營並不奇怪。
隻是整理了情緒,破涕為笑地抱著我爹塞來的新鮮玩意兒,道:
「阿如就是想爹爹了,
爹爹別離開阿如好不好?
「爹爹不在了,他們便都欺負阿如。」
聞言,陸梁身影一晃,臉色微白。
我爹沒發覺異樣,佯裝發怒:
「我倒要看看誰敢!阿如莫怕,就算爹爹有一日真的不測,爹爹也會給你許個最能打的夫君,他必能替爹爹護著你,不會讓你被旁人欺負了去。」
陸梁的臉色更白了一些。
也是這時,我爹手下的小將有事來報。
我爹急匆匆地朝書房走去。
沒了旁人,獨獨剩下我與陸梁。
我對著我爹時嘴角甜甜的笑意散去,隻剩下漠然的冷意。
轉身便要抱著東西離開。
身後陸梁的聲音響起:
「阿如,你還恨我對不對?
「恨我給你喝下鸩酒,恨我沒早早去接你。
」
我聞言回頭,冷笑:
「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明白。」
陸梁苦笑:
「阿如,我愛你。
「不管你信與不信,前世今生,我皆隻愛過你一人,從未對其他女子有過半分動心。
「對纖雲隻不過是……」
「夠了!」
我厲聲:
「陸梁,少來惡心我!你愛不愛誰與我無幹!但獨獨不能、不能愛我!」
「為何?」
他著急。
「因為我惡心。」
他愣住,我眼中的厭惡卻絲毫不減,一字一頓:
「我一想到你這樣的髒東西愛上我,我就惡心!」
「阿如!」
陸梁痛心,他想要我別說下去。
我卻沒有半分停頓:
「陸梁,
我最後悔的事,便是當初瞎了眼,救了一個狼心狗肺的賤奴!」
「別說下去,阿如,別說下去。」
他眼中的痛苦翻滾:
「我少時爹娘便被千月人屠戮,這一路遇到的所有人,都將我當作野狗,隨意打罵,是以我隻有恨ťű̂ₛ,沒人教我,沒人教我什麼是愛。
「直到遇見你,我方才感覺到原來天如此藍,天下如此遼闊。可我也不知那是愛……
「是以阿如,你得教我,教教我吧。
「教教我如何愛你,與你白頭偕老。我會好好學,一點一點地學……」
「不教……」我怒然,上一世未曾宣泄的怒火爆發,我幾乎對他大吼。
「不教!
「憑什麼你所做的一切一句不知如何愛便可以一筆勾銷?
!憑什麼我隻是做了一件善事就要付出如此代價?!
「陸梁,你知不知道,哪怕是S時,我也能看得見的。」
氣氛瞬間安靜。
陸梁面白如紙。
哪怕是S,我也沒有立刻重生,而是靈魂飄浮在外。
所以我看得見,看得見他如何將我送到千月人手中。
看得見他如何抱著換回來的莫纖雲,更看得見自己如何被燒成一把火,挫骨揚灰的!
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陸梁臉上立馬紅了起來。
「我恨S你了——」
他身影晃了晃。
該是被鞭打的傷勢根本沒恢復,如今遭了打擊,他仿佛被抽去脊梁骨一般,半跪在我腳下。
而我咬牙切齒,重復:「我恨不得你S!」
S寂一般的氛圍籠罩。
片刻,他才撐起一個笑,仔仔細細地給我擦去繡花鞋上的微塵,輕聲:
「阿如恨我是對的,想怎麼折磨我都行,但是我不能S,若是我S了,便不能和阿如在一起了。
「我再也不會,再也不會讓阿如離開我了。是以隻要能讓阿如高興,阿如怎麼折磨我都行。」
我看他好似看一個瘋子。
但也隻是一瞬,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我狠狠踩在腳下。
他悶哼一聲。
聽見我居高臨下地開口:
「讓我高興?你也配?」
他身影僵硬。
我不屑一顧地蹍了蹍,在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後,成功地勾起了嘴角:
「當初我能給你好臉色,在乎你信你是因為我瞧得起你。但是現在,我眼中根本沒有你。
「你不過是一個低賤的馬奴,
誰允許你碰我的鞋的?你配嗎?嗯?」
他的脊梁徹底彎了下去。
我滿意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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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該是很高興的。
因為我計劃好的好戲才剛剛開始。
要是沒轉頭走了一半,就瞧見一個大高個站在那兒不知看了多久的話。
說到底,我上輩子一直都是個被護得極好的千金大小姐。
沒幹過什麼壞事,若不是遇見陸梁,也不知什麼世道險惡。
這一世重生,雖然有意在陸梁面前扮起了惡臉,可當真被人瞧在眼裡。
臉上難免燥熱。
是以還不等對方開口,嘴上就兇巴巴:
「看什麼看!沒見過壞女人啊!
「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能在沈府上的,瞧著也還年輕,
有我爹在,我應當惹得起。
且還躲得起。
我放完狠話就跑。
還能抓我不成!?
我得意揚揚。
然後扭頭就在我的書房遇見了。
我:「……」
我爹:
「阿如啊,來得正好,爹剛才不是說了嗎?若是爹不在了,爹也給你找個打架最厲害的夫君,必不能讓人欺負了我家阿如。
「瞧,這個最能打。」
他拉著邊上的男人:
「凌霄,瞧,這便是我閨女兒!」
那人一身錦緞,身板瞧著格外結實,劍眉星目,笑起來卻像是個書生,瞧著我道:
「沈小姐。
「早有耳聞。」
我低了低頭,他輕聲笑,有意捉弄般緩緩說了下一句:
「卻是,
傳聞不可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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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
我可記得我前世名聲極好,誰都說我乖巧懂事還討人喜歡,說沈將軍有個好女兒。
那他說傳聞不可當真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說我不乖巧不懂事還不討人喜歡咯!
我想到他看見我對陸梁惡劣至極的樣子。
多半知道他怎麼想的。
無外乎認為我是什麼偽裝無辜的小白花,實則是囂張跋扈欺壓小兵的惡毒大小姐。
但,那又怎樣?
我對陸梁口出惡言,對他拳腳相加,那都是他該的!
這人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如此想我?!
不過,等等。
凌霄?
「傅凌霄?你是傅凌霄?」
我想到什麼,猛地抬起頭,對著他問。
態度轉變太快,他微愣,挑眉:
「正是在下。
「沈小姐知道?」
知道,但不多。
抑或者,隻記得一點點。
上一世,我先救了陸梁,後來又引薦給了我爹。
以至於我爹沒為我找夫婿的事情操勞過。
自然而然,也不會給我見什麼傅凌霄。
我隻記得傅將軍家的獨子被派到我爹手底下歷練。
風頭甚至比陸梁還要盛許多。
那時,誰都在傳那位傅小將軍的風採。
直到那場大戰。
我爹戰S沙場。
其中,最後S守不退,挺到援軍來後才殒命的,便是那位傅小將軍。
我那時因為爹爹的殉國哭暈過去好幾次,鬱鬱寡歡。
連去迎接殉國將士們的屍首時,
都是陸梁攙扶著我去的。
彼時哀聲不斷,其中傅老將軍與老夫人哭得肝腸寸斷。
白發人送黑發人,兒子魂魄歸西,自己垂垂老矣,這一幕太過深刻。
以至於我牢牢地記住了他們手中牌位上的字:
【吾兒傅凌霄之位】。
12
現在,那個少年將軍,與我爹一起戰S沙場的傅家獨子,就站在我面前。
傅凌霄。
我收起了所有的輕慢,對他敬重:
「見過傅公子。」
簡直乖巧懂事,客氣至極,和方才的兇巴巴兩模兩樣。
他眉頭挑得更高了。
我爹見我的態度,以為我滿意,更高興了,對傅凌霄道:
「賢侄,你不知啊,我家阿如最是良善,就是路邊的螞蟻都不敢踩一下。
」
方才看見我對著陸梁的手反復蹍壓的傅凌霄:「……」
我:「……」
我爹:「我家阿如膽子更是小,對誰都和和氣氣的,是以我總是怕若是哪一天我不在,她會被人欺負。」
方才還在被我威脅再看就要挖眼珠子的傅凌霄:「……」
我:「……」
我爹:「我家阿如……」
我忍不住紅著臉打斷:「爹!」
我爹咳咳兩聲,假意沒瞧見我火辣辣的目光,問:
「我聽聞賢侄至今還未有婚配,賢侄覺得,我家阿如如何?」
這個老頭子,我氣得想去揪他胡子!
奈何有外人在,
我隻能悄悄掐他老腰,皮笑肉不笑:
「爹,你又在胡說八道了。」
他眼皮狂跳,差點沒疼出聲。
傅凌霄看在眼裡,笑意盈盈:
「沈小姐自是聰穎過人,蕙質蘭心。」
這不說還好,一說我爹徹底高興了。
撮合我與他的心思直接掛在臉上。
這不,我不就被推出去與傅凌霄遛大街了嗎?
13
我以為,我與傅凌霄會吵起來的。
他瞧著不似看著那般溫和。
我重活一世也破罐子破摔。
如此兩個人,多待一會兒沒打起來都是奇跡。
所以我等著他說我表裡不一,瞧著良善乖巧,實則跋扈驕縱。
如此便可以大吵一架。
可沒有。
他像是沒事人一般,
我爹讓他帶著我好好玩兒,他便真的帶著我好好玩兒。
如意齋的胭脂我看膩了,他就帶我去踏青放紙鳶,醉香樓的飯菜我沒胃口,他就帶我去獵兔。
外面的山野又遠又闊,我瞧著什麼都新奇,以至於忘了與他的那點龃龉,笑吟吟地朝他炫耀那飛得最高的,便是我做的紙鳶。
他也不吝嗇溢美之詞。
倒不是我爹拘著我不讓我外出,相反,我爹從未逼著我做個一板一眼的閨閣小姐,隻不過他從來軍務繁忙,鮮少能帶著我外出罷了。
後來,我嫁給了陸梁,又來個莫纖雲,結果可想而知。
如若不然,我也不會如此新奇。
但我更新奇眼前之人。
以至於我坐著馬車回去時,瞧著前面騎著馬的傅凌霄,忍不住問道:
「你為何不問,那日我『欺負』那兵卒之事?
「傅凌霄,你便不怕我是個跋扈惡毒之人嗎?」
他笑:「怕。」
我臉一掛,他下一秒就道:
「初時尚且有疑惑,可是這些日子與沈小姐相處,在下想,能讓一個連獵到兔子也會放走的沈小姐惡語相向的人,想來定然ẗų₃是犯了天大的錯。」
「既是天大的錯,沈小姐隻不過是打罵了幾句,他該是賺了。」
我張了張口,詫異地看著他的背影。
才不是這樣的,上一世,莫纖雲總是故意惹我生氣,每次都讓陸梁撞上。
我性子傲,卻又不是沒長嘴,奈何陸梁沒長腦子,導致我一解釋,他就冷著臉對我道:
「阿如,我相信我眼睛瞧見的,你鬧脾氣也要有個度,纖雲是無辜的。」
他相信莫纖雲是因為青梅竹馬的情誼,卻不相信我與他幾年夫妻的朝夕相處。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眼光輸給了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