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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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中的阿凌是我兄長。


也是這些年助他復起的摯友。


 


說起來,我幼時也時常跟著兄長和褚譽一道出遊。


 


後來他因遭先帝猜忌,被趕往苦寒封地,我們便再沒有見過。


 


如今故人重逢,地位卻已天差地別。


 


我已切身感受過帝王權柄之於臣民的威力。


 


伴君如伴虎,我不能給兄長招禍。


 


得到一句答復,我便垂頭應聲,不敢再開口。


 


安靜一路。


 


馬車停在安陽侯府外。


 


我連忙行禮告退。


 


褚譽忽然抬手搭上我的手腕。


 


力道不輕不重,卻讓人不敢躲閃。


 


我的順從令他彎唇一笑。


 


「朕聽靜妃說,她送來的生辰賀禮幼儀不喜,明日隨阿凌進宮,朕另有禮物送你。」


 


我站在侯府門外目送馬車離去。


 


夜風吹拂,我才驚覺自己後背已生出冷汗。


 


兄長提燈出來接我。


 


我攥著他的衣袖,忍到書房才迫不及待開口。


 


聽我說完對於帝王今夜古怪行徑的疑惑和擔憂,兄長忍俊不禁。


 


「你還笑得出來?!」


 


兄長斂了笑意。


 


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神色開始有些憂慮。


 


這才對嘛!


 


居安思危方為長久之道。


 


「哥哥是不是也覺得陛下對我們生出了忌憚之心?」


 


兄長嘆了口氣。


 


似憂似喜。


 


「並非忌憚。」


 


他說褚譽沒有忌憚侯府。


 


擔憂一路的心終於放下。


 


我長舒一口氣,笑得眉眼彎彎。


 


「我信哥哥!


 


8


 


我心心念念小貨郎的答復。


 


翻來覆去一整夜。


 


天剛亮,我便招呼萱草為我梳妝。


 


「眼下的脂粉上多一點。」


 


「這耳環不好,換那對東珠。」


 


「鵝黃我昨天穿過了,今日穿……湖藍!對,就這個。」


 


穿戴好,我提起裙子奔出侯府。


 


馬車行至半路,我便在金玉酒樓前看到了小貨郎的驢車。


 


車上盡是酒壇碎片,酒水灑了一地。


 


罪魁禍首姿態囂張。


 


「什麼劣酒,也敢往本少爺這裡送?」


 


我湊近看,才認出是靜妃的紈绔胞弟董思源。


 


他醉得搖搖晃晃,行完惡事便抬腳欲走。


 


薛善拿出金玉酒樓掌櫃親筆籤下的訂單,

堅定擋在他身前。


 


「五十六兩八錢,誠謝惠顧。」


 


掌櫃迫於董思源這個東家的威勢,不敢承認。


 


兩人一言一語,便將薛善汙蔑為上門訛詐的騙子。


 


我氣憤至極,衝過圍觀人群便上前將董思源推了個仰倒。


 


左右傳來幾聲笑。


 


董思源惱羞成怒,抽出腰間的馬鞭朝我揮來。


 


我沒料想他真敢對我動手,不曾防備。


 


怔愣間,眼前投下一片陰影。


 


是薛善。


 


他緊緊將我護在懷裡,生生挨了那一鞭。


 


我毫發無損,卻疼得想哭。


 


小貨郎的臉白了一瞬。


 


他忍著疼痛,朝我彎起嘴角。


 


「哭什麼?」


 


「我一點也不疼。」


 


眼淚落得更兇。


 


掉在衣襟上,湖藍色衣裙忽如海浪般蕩漾散開。


 


恍惚間,我以為我們又回到了在小漁村的日子。


 


那時小貨郎隔三差五跟著漁民出海。


 


出海回來,我們便帶著打撈上來的東西一起在集市上售賣。


 


這裡來往的異鄉人很多,走前都喜歡買上一些珊瑚貝殼之類的小玩意兒歸家。


 


雖不能大富大貴,但也足夠我們吃飽穿暖。


 


日復一日,過得平淡和順。


 


隻有一次例外。


 


9


 


那日,一個外地的富商來我們這裡收購紅珊瑚。


 


小貨郎挑了家中品相最好的給他送到客棧,結果卻遲遲不歸。


 


見我坐立難安,隔壁嬸子打趣我幾句,便主動陪著我去鎮上尋。


 


我找到小貨郎的時候,他正在給富商搬貨。


 


原本的力工們卻在一旁笑著看。


 


富商悠哉吹著茶葉的浮沫,語氣嘲弄又鄙夷。


 


「傻小子還真信啊,就算你能一個人把我全部的貨物裝上馬車,我也不可能收這些破爛珊瑚。」


 


從早到晚,小貨郎已經極度疲憊。


 


疲憊到連生氣都沒了力氣。


 


他手上纏的布條還在往外滲血。


 


這一幕氣得我渾身發抖。


 


我衝上前,如同失去理智的牛犢,一頭頂在富商肚子上。


 


他連人帶椅,一齊朝後仰倒,成了龜殼著地的肥王八。


 


力工們抄起棍子。


 


為了護我,小貨郎左腿挨了一下。


 


陪我來的嬸子及時叫來鎮上差役才止了這場混亂。


 


牛車送到村口,我攙扶著一瘸一拐的小貨郎回家。


 


因心中有氣,

我不願說話。


 


他小心觀察著我的神色,從懷中掏出一本我曾在書攤翻看過的書來。


 


他說,若能賣了紅珊瑚,本可以給我買一整套的。


 


但此刻,隻能先給我買一本了。


 


明明他一切都是為我,我卻氣得更厲害。


 


氣到最後,沒出息地哭起來。


 


他手忙腳亂給我擦眼淚。


 


「哭什麼?」


 


「我一點也不疼!」


 


可是我好疼啊。


 


小貨郎更慌了,「是剛剛被傷到了嗎?哪裡疼?快給我看看——」


 


我握住他忙亂的手,抽噎著放到我的心口處。


 


「是這裡。」


 


僵滯一瞬。


 


他猛地抽回手。


 


臉紅似火燒。


 


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

磕磕絆絆。


 


「不、不行,這裡不行——」


 


10


 


春衫單薄,一鞭子下去,皮肉翻卷。


 


我顧不上和董思源算賬,忙將小貨郎帶回家治傷。


 


酒醒之後,董思源被靜妃勒令登門給我賠罪。


 


他磨磨蹭蹭,一直拖到我的生辰宴,再沒了拖延的理由。


 


兄長替我梳發,「陛下知你受了委屈,縱是董家亦不會包庇,幼儀今日大可盡情出氣。」


 


我心下了然。


 


看來兄長為陛下辦差辦得極為得力。


 


安陽侯府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如今已遠超董家。


 


是以今日董思源數次低聲下氣同我搭話,我都沒有理會。


 


我一心忙著帶小貨郎逛侯府。


 


萬一他喜歡上這兒,願意就此留下來也說不定呢。


 


正午將至。


 


被冷了半日的董思源早就惱怒不已。


 


他姐姐畢竟是皇帝嫔妃,還曾與我有舊。


 


為了兄長在官場的順遂,也不好和董家交惡。


 


我決定給他一次機會。


 


「你打傷的不是我,該賠禮的也不是我。」


 


董思源擰起眉頭。


 


目光掃向我身旁的薛善。


 


「郡主何意?莫不是要我同這個送酒的道歉?」


 


他冷笑起來。


 


「區區賤民,也敢受我的賠禮——」


 


「賤民?」


 


我猝然起身,揚聲打斷了他的話。


 


熱鬧的宴會一瞬間寂靜下來。


 


我瞥見月亮門處閃過的一抹明黃。


 


又施施然坐下,緩緩開口。


 


「陛下親言,民貴君輕。你視百姓作賤民,又置陛下於何地?」


 


董思源倉皇環視左右,不敢胡亂接話。


 


他氣急敗壞,壓低聲音,「就為了區區一個薛善,值得你與我鬧到如此地步?」


 


我沒有猶豫,「值得。」


 


什麼嫔妃、有舊、官場順遂。


 


這些都不能成為我忍受小貨郎受辱的理由!


 


對不住了哥哥,若董家以後給你使絆子,隻得你自己費費心跨過去了。


 


在心裡給兄長道了個歉,我拿出郡主氣勢。


 


「董思源,這個禮,你賠是不賠?」


 


他心思急轉。


 


緩笑兩聲。


 


「是我的錯,不知郡主早已看中此人做家奴,為了兩家和睦,我便屈尊給他賠個禮又何妨?」


 


董思源費盡心思給自己找臺階。


 


隻是他說的話讓我很不高興。


 


「薛善不是家奴。」


 


小貨郎要攔我。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緊扣。


 


「他是我郭幼儀的未婚夫。」


 


11


 


滿座哗然。


 


兄長更是驚得噴出一口酒來。


 


明黃袍角從月亮門後轉出。


 


褚譽面色無波。


 


我卻從中看出幾分冷意。


 


身後跟著的大太監察言觀色,一甩拂塵。


 


「董三公子妄言狂悖、語涉僭越,來人吶,掌嘴——」


 


響亮的巴掌聲伴隨著慘叫一同響起。


 


我聽得面不改色。


 


以權勢凌人者,活該被權勢踐踏。


 


褚譽的視線掃過我,

未做停留,轉而離去。


 


兄長擦擦嘴,緊隨其後。


 


最令眾人震驚的,還是我那句話。


 


陛下走後,周遭開始竊竊私語。


 


有與我相識的貴女愕然笑出聲。


 


「福寧郡主,您方才是在同我們開玩笑吧……」


 


開玩笑?


 


她們為什麼會認為我是在開玩笑?


 


難道是覺得小貨郎太好,我配不上?


 


還是說……她們有人看上了?


 


這可不行!!!


 


我裹著被子翻來覆去,蹙眉苦思。


 


夜空忽現驚雷。


 


眼看就要下雨,我登時高興起來。


 


抱著枕頭便躡手躡腳準備去敲小貨郎的門。


 


初識之際,我因擔憂父兄,

時常難以入眠。


 


那時正趕上多雨的季節,小貨郎便以為我是怕聽雷聲。


 


每次下雨,他便會把木床拖到我的隔壁。


 


裡外一牆之隔,能清晰聽到對方說話的聲音。


 


雖然他也並沒有和我說些什麼。


 


但我就是莫名覺得安心。


 


我穿過廊下,加快腳步。


 


手剛揚起,薛善便打開了房門。


 


四目相對。


 


是一樣的訝然。


 


白光劃過天際。


 


我眼底適時浮現出惶然,他飛速捂住我的耳朵,將我帶進房中。


 


薛善覺得我深夜前來很是不妥。


 


他搖搖頭,說教的話還沒出口,我便踮腳親上了他的唇。


 


窗外雷聲轟鳴。


 


我不見一絲膽怯,眸光清亮。


 


薛善反應了好半晌,

倉皇後退數步。


 


他語氣喃喃。


 


「這樣是不對的——」


 


我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凌厲起來。


 


「那怎樣才算對?等你傷好全之後,再一次與我分別嗎?」


 


薛善被我步步緊逼,失神跌坐在榻上。


 


如此正好省了我費力踮腳。


 


我彎下腰,指腹拂過他的眉梢唇角。


 


輕聲問。


 


「小貨郎,你要推開我嗎?」


 


他閉目搖頭。


 


好似在與自己做艱難對抗。


 


語氣澀然。


 


「你本應值得這世間最好的男子……」


 


「我也想擁有這世間最好的男子。」


 


我軟了神色,希冀又可憐。


 


「所以小貨郎,

你能滿足我的心願嗎?」


 


12


 


一整日,我都心情大好。


 


唯一的遺憾就是親晚了。


 


早知小貨郎如此便能屈服,我還裝什麼怕打雷呀!


 


醫師登門換藥。


 


他拆下紗布,有些懷疑自己的醫術,「明明上次傷口已經快要愈合了……」


 


薛善一瞬間臉色爆紅。


 


我守在一旁,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他猛地一顫。


 


醫師還以為是自己的原因,「抱歉郎君,老夫輕一點。」


 


薛善更窘迫。


 


「……與您無關。」


 


醫師走後,我故意逗他。


 


「那與誰有關?」


 


他抬眼看向我,幽怨難言。


 


我沒忍住又親了他一口。


 


在他的手忍不住環上我腰身時,大義凜然推開了他。


 


我一本正經。


 


「小貨郎,你不能這樣!」


 


「我當然知道自己冰雪可愛,美貌驚人,那你也不能時時刻刻都引著我去親你吧?」


 


「算了,責怪你我會心痛,你還是自行反思一下。」


 


薛善:「……」


 


兄長外出將歸,小貨郎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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