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趴在他懷裡看書,「你救過我,又庇護我三年,不受財帛也不攜恩求報,哥哥一直很欣賞你,那日我當眾說你是我的未婚夫,哥哥也不曾阻攔過,說明他心中還是很認可你的。」
他仍舊沒有很安心。
「那有沒有可能是……安陽侯忙於公務,沒有時間阻攔你我?」
我合上書。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畢竟那日生辰宴後,我就沒再見過兄長。
「等他有了時間也無妨,我們可以讓他沒有機會!」
薛善不解。
我爬起來,跨坐到他腿上。
饒是厚臉皮如我,此刻也不禁有些羞澀。
「……既然我們都已經這樣過了,為什麼不能那樣?」
聞言,
薛善整個人像是剛被從鍋裡撈出來一樣。
渾身紅透還散發著熱氣。
「郭幼儀,你、你下去——」
他固執認為,那是婚後才能做的事。
無論我怎樣說,他都不為所動。
「好吧,那親一個算了。」
有了剛剛的過分要求做對比,薛善覺得這個還是很容易接受的。
他輕車熟路託住我的下巴。
心思流蕩之間,我忽然福至心靈。
若我下次提一個比過分要求還過分的,那他會不會就答應我的過分要求啦?
13
兄長回家當日,靜妃也來了。
車駕浩浩蕩蕩停在府外。
她被人簇擁著走到我面前。
客套的寒暄過後,她屏退侍從。
沉默片刻,
她緩緩啟唇。
「幼儀,我為當年的袖手旁觀向你道歉。」
我搖搖頭。
「娘娘言重了。」
我並非虛偽,而是真心覺得不必如此。
若當年易地而處,我也未必能奮不顧身地去救她。
見我始終疏離有禮,靜妃有些難過。
「我們終究還是不能回到從前了,對麼?」
我給她倒了一杯熱茶,笑笑。
「娘娘前程似錦,該向前看。」
「向前看……」
她嘆息一句,重新抬起頭來。
「但我還是想和你說一說從前。」
她問我,「你知道我是如何進宮的嗎?」
我沒有言語,靜待她的下文。
她說我們從前的情誼,讓她的袖手旁觀變得冷漠無情。
可她又要依靠我們從前的情誼才能令褚譽多看她一眼。
「朝臣上書選妃,三千秀女,他隻擇了我一人。」
「卻並非因為我的家世、容貌、才情。」
「而是因為你啊,幼儀。」
褚譽見她的第一面,便認出了她。
「朕記得你。」
她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聽了他的第二句。
「你是幼儀的朋友。」
靜妃笑起來,眼角浮現水光,又很快消失不見。
「進宮與我做伴吧,這不是我的意思,卻是陛下的心願。」
靜妃走後,兄長拎來從徐州帶回的糕點。
「這是陛下特意叮囑我帶給你的。」
「他始終記得我們從前去徐州遊玩,這糕點你一連吃了三塊。」
我沉默不語。
原來那日,褚譽掃過來的那一眼裡。
除了冷意,還有嫉妒。
他在嫉妒薛善。
當時我還在疑惑,他貴為天子,薛善隻是小小貨郎,有什麼值得他嫉妒呢?
如今才終於後知後覺……褚譽大概是喜歡我。
不是兄長對妹妹的喜歡。
而是男女之間的愛慕。
怪不得哥哥說,「並非忌憚。」
並非忌憚。
而是——覬覦。
兄長摸了摸我的頭。
「我既高興,又憂慮。於我來說,陛下是君王亦是摯友,他德才兼備、端方持重,無疑是頂好的良人,把你交給他我很放心。可我又憂慮,擔心永居深宮並非你想要的生活……」
14
生辰宴那日,
褚譽親自送來了賀禮。
靜妃以此為由催促我進宮謝恩。
口信傳來幾次,我始終沒有動身。
兄長也沒有逼我。
他氣定神闲地自己與自己對弈。
「有哥哥在一日,安陽侯府便不會再塌下來,你不必憂慮其它,隻需考量自己的心意。」
我的心意自然是小貨郎。
我跑去找薛善。
「我們回小漁村吧。」
「像從前一樣生活,隻有我和你。」
「好不好?」
薛善欲言又止。
我松開他的手,面色泛白。
「你後悔了?」
薛善急急將我抱在懷中。
「與你相關的一切,我從不曾悔!」
「我隻是在怕,怕你在柴米油鹽間蹉跎半生,
忽而回首今日,想起曾被你放棄的東西,會悔痛無極,而我,對你的悔痛卻束手無策……」
我破涕為笑。
真是個傻子!
我都後悔為了他放棄榮華富貴了,他還在自責不能消解我的痛苦。
「那倘若我登臨後位、尊崇至極,卻整日陷在深宮裡勾心鬥角、搞些陰謀算計,一生都永無寧日,到S都在念你——」
薛善捂住我的嘴。
這些話,他就連聽一聽都心痛難當。
「不行不行。」
「這輩子,我都得和你在一起!」
我笑彎了眼。
這傻小子總算聰明了一次。
兄長得知我的決定,也沒有阻攔。
離開京城對所有人都好。
「何時啟程?
」
「明日。」
兄長嘆氣,「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哥哥。」
我含淚窩進他懷裡。
「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哥哥!」
他一個人撐起安陽侯府,卻給我了選擇想要生活的自由。
兄長偷偷抹去眼淚,著手替我收拾行裝。
薛善也回籬笆院去簡單收拾幾樣東西。
翌日天明,我等在侯府後門。
約定時間將至,卻依舊不見他的蹤影。
萱草帶人去尋,也沒了音訊。
馬車珠簾搖晃,晃得我心煩意亂。
隨著日頭高升,我的心也越來越沉。
直到靜妃身邊的宮婢出現。
「福寧郡主,薛郎君等您宮中一見。」
咔嚓——
珠簾被我徹底拽斷。
15
等我的果然是褚譽。
「幼儀妹妹,你失約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接我那日。
在馬車上,他讓我第二日隨哥哥進宮,他另有禮物送我。
我那時一心念著小貨郎,完全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本應被我遺忘的細節,此刻變得分外清晰。
「陛下,我想見一見薛善。」
我要確認他是否安全。
褚譽放下朱筆,薄唇抿出一絲溫潤的笑。
「好啊。」
他帶我來到一處廢棄宮殿前。
殿外堆放的幹柴已經跳躍著火光。
褚譽說,薛善就在裡面。
「他是自己走進去的。」
「隻要你答應進宮為後,朕保證,他可以活著走出來。
」
心髒泛起鈍痛。
我問,「他為何會自己走進去?」
「因為朕給了他兩個選擇。皇後和S囚,你能成為什麼,端看他的選擇。」
我攥緊掌心。
「他選擇了S,所以我能成為你的皇後?」
褚譽笑了笑。
平日裡他的笑容並不多。
今日是例外。
「他的選擇不算,你的選擇才算。」
「棄了他,做朕的皇後,他便能活。」
火勢漸大。
靜妃也在一旁勸我。
皇後和S囚,似乎是很容易做出的選擇。
但我哪個也不要。
我要成為什麼,當然要自己選!
火舌蹿起,殿門處已濃煙滾滾。
我沒有猶豫,直直衝向火海。
褚譽沒有意外,又像是震驚太過忘記了反應。
看著我的背影,靜妃喃喃,「這麼多年,你始終都不曾變過。」
她忽地掩面大哭起來。
大概是想起年少時我們一起被卷入洪流,再難再險,我都沒有放開過她的手。
「若當年易地而處,你不會對我袖手旁觀。」
「幼儀……」
「是我,是我弄丟了我最好的朋友。」
周遭一切都太過嘈雜。
我無心理會。
奔向火海的腳步不曾有一刻停頓。
小貨郎,不怕,我來找你了。
邁入火海前一刻,兄長及時出現抱住了我。
他極力安撫著我的情緒。
「不怕,不怕,薛善沒事,他好端端的,
早被陛下帶出來了!」
我掙扎,「你騙我。」
褚譽頹然一笑。
神情比當年被貶封地還要蒼涼。
他說,「阿凌沒有騙你。」
醒過來的薛善從另一方向急急奔來。
「幼儀!」
我軟了腿,再無力氣。
16
婚禮已成,我和小貨郎準備啟程回小漁村。
送別那日,褚譽沒有出現。
隻託兄長捎來新婚賀禮和一封致歉的書信。
他說,他一生磊落,隻卑劣了這一次。
我收下賀禮。
「兄長的命是陛下救的,我真心感念陛下的恩德。」
出了京城,我們一路南下。
路過揚州時,聽到一段很婉轉悠揚的曲調。
我一時手痒,
填了幾句詞。
還請來樂師彈唱。
小貨郎表現得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甚至還有些抗拒。
後來在他算盤底下,我發現了一摞寫滿字的紙。
紙上字字句句,都是我填的詞。
「枕前發盡千般願。」
「連理枝頭,雙燕銜春眷。」
「燭影搖紅羅帳暖,青絲绾作同心篆。」
「縱使江枯礁石爛。」
「日月同沉,滄海成桑畹。」
「我心如磐不可轉,來生猶盼畫眉歡……」
17
【褚譽番外】
最初見幼儀,是在一年乞巧節宮宴上。
她提著兔兒燈,想拉她哥哥溜出筵席。
結果錯牽了我。
她帶我蜷進太湖石洞裡,
與我一起分食金桂酥。
我順從無言,想看她什麼時候才能發現。
結果金桂酥都吃完了,她都沒有察覺牽錯了人。
最後阿凌尋過來,幼儀才窘著臉向我賠禮。
我不覺冒犯。
隻覺得有趣。
自那以後,我便央著母妃允我去安陽侯府上讀書。
隔著一道屏風,我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追隨那抹可愛身影。
我如願與她一同長大。
也一起做了很多事。
遊湖、看雪、烤慄子、喂瘸腿貓……
後來母妃逝世,父皇受人挑撥,逐漸對我生出厭棄之心。
我最終被貶回苦寒封地,無詔不得回。
秋霜時節,漠北的水都帶著冰碴。
但隻要想起幼儀,
我便什麼都忍得下。
直到安陽侯府被抄。
我沒辦法再忍。
可我去得晚了,安陽侯在獄中病故,幼儀也不知所蹤。
我能帶回的,隻有阿凌一人。
我們殚精竭慮,苦心籌謀,終於重回皇城。
我還選了幼儀的朋友做後妃。
我希望能從她口中知曉幼儀更多的事。
等幼儀入宮之後,有朋友做伴,她也不會寂寞。
我自以為考慮得十分周全。
可再見幼儀時,她身邊卻有了想相伴一生的人。
我不甘心。
壓抑數日,我去了那個籬笆院。
幼儀依依不舍地與那人作別。
我痛苦,我嫉妒。
可我怕嚇到她,隻能裝作若無其事。
幼儀也不像以前一樣歡快地喚我『譽哥哥』。
而是疏離恭敬的『陛下』。
我明白,是生S予奪的皇權讓她生出了畏懼之心。
沒關系,我會慢慢讓她明白,我不是父皇。
權柄隻是我治理國家的工具,而不是我大肆S戮的武器。
可是好像即便這樣,我也沒有機會了……
從幼儀毫不猶豫衝向火海那一刻起,我就輸了。
也或許更早。
早在薛善自願走進那座堆滿幹柴的廢棄宮殿時,我就已經一敗塗地。
有些月光注定照亮柴扉。
我再強求,也照不進這黑漆漆、四方方的宮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