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貨郎駕著驢車回到家才發現我。
我SS握著一根金簪,掐絲斷裂,刺破我的掌心。
他看著我滿臉淚痕還在故作兇狠,什麼也沒問,隻輕輕遞來一塊布帛。
「擦擦吧。」
因這一份善意,我賴了他三年。
後來新帝登基,兄長受封襲爵。
接我的車駕浩浩蕩蕩停在小漁村。
我躊躇良久,才紅著臉扯住他的衣袖,「薛善,你願意隨我回侯府嗎?」
小貨郎輕輕搖頭,「不了。」
他說他早有婚約,該去踐諾了。
1
「這、這樣啊……」
我故作灑脫,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你快去吧,
別讓人家姑娘等急了。」
說完我低頭快步走向馬車。
生怕再晚就當眾掉淚。
回京的馬車上,我哭了一路。
抵達侯府往下搬東西的時候才發現薛善連兄長給他的銀票也沒留。
我又開始掉淚。
真是個傻子。
就算要娶妻,那也是需要錢的啊!
還是說,他一點都不想再和我有牽扯?
想到這兒更難受了。
兄長見我哭得傷心,哄了又哄。
「不過是個男人,如今我家幼儀貴為郡主,想要多少青年才俊哥哥都替你尋來!」
兄長說到做到。
三日後,他便讓人捧了一摞卷軸給我送來。
見我沒有打開的心思,他隨即尋了由頭將人請到了家裡。
不經意間也碰面了幾個。
無一例外,都是端方識禮的君子。
隔著一段距離,他們紅著臉朝我拱手。
「問福寧郡主安……」
我抬眼看去。
頷首還禮。
送走客人後,兄長興衝衝問我。
「幼儀覺得如何?」
我開始努力回想他們的容貌。
茶氣氤氲。
我的思緒也仿佛裹上一層白霧。
想到最後,每張臉竟都成了同一種模樣。
寡言清俊,眉眼溫柔。
我在心底嘆息一聲,捧起熱茶不語。
他們都很好。
可他們都不是小貨郎。
2
與小貨郎初見那日,我家正蒙抄家之禍。
他趕著驢車來給我家送菜,
剛搬下一半,官兵便匆匆而至。
奴僕四散而逃。
混亂之際,兄長將我塞進菜筐裡。
小貨郎見情況不對,忙將剛搬下來的東西重新搬回驢車上。
我躲在密實的青菜堆裡,咬牙含淚看著父親和兄長被官兵押走。
驢車晃蕩一路。
小貨郎回到家才發現我。
菜筐裡多出一個人來。
四目相對。
我心跳很快,手裡SS握著一根金簪。
掐絲斷裂,刺破我的掌心。
小貨郎看著我滿臉淚痕還在故作兇狠。
他什麼也沒問,隻輕輕遞來一塊布帛。
「擦擦吧。」
他沒說留下我,也沒趕我走。
隻是平日奔波更加勞碌,為了多掙一份口糧。
我知他辛苦,
也尋了散碎繡活來做。
日子一晃三年。
後來新帝登基,逃出牢獄久無音信的兄長重新站在朝堂上。
他有從龍之功,受封襲爵。
第一件事便是將我尋回。
接我的車駕浩浩蕩蕩停在小漁村。
薛善怔愣一瞬,回過神便開始進進出出替我收拾行囊。
看著行囊裡泛黃的書本和樸素的衣飾。
他猶豫了。
眼眸也垂下來。
語調遲緩。
「這些東西,以後你應當也用不上了——」
我急急奪過來抱在懷裡。
「用得上,用得上!」
無論書本還是衣飾,都是小貨郎省吃儉用買給我東西。
我這輩子都會好好保存。
抱著行囊,
我一步一回頭。
小貨郎也跟著我一直送到了村口。
兄長感念他對我的恩情,奉上謝禮和銀票。
兩人對話結束,我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兄長意會,「我去馬車上等你。」
周遭人群散去。
和煦的春風裡隻剩下我和小貨郎。
我躊躇良久,才紅著臉扯住他的衣袖,「薛善,你願意隨我回侯府嗎?」
小貨郎溫柔地凝視著我。
抬手摘下我發間的柳絮,輕輕搖頭,「不了。」
他說他早有婚約,該去踐諾了。
3
踐諾便踐諾。
娶妻也無不可。
隻是為何我每月寫去的書信一封都沒有回音?
滴了墨漬的宣紙被我團了團扔在地上。
我郭幼儀發誓,
再也不想他了!
萱草這時推門進來,「郡主別不開心啦,靜妃娘娘提前派人送來了生辰禮,還邀請您進宮遊玩呢!」
靜妃原與我是閨中密友。
隻是在我家被抄後,便斷了往來。
明哲保身的道理我懂,是以我不怪她。
但我沒辦法再和她回到從前那樣。
「東西放下,再去庫房挑件回禮送去宮中。」
見我情緒依舊不佳,萱草不敢再多嘴,忙福身退下。
精致無比的珍珠頭面靜靜躺在禮盒裡。
我垂眸掃過右腕。
竟又不可抑制的想起薛善。
抄家後不久,父親便因舊疾在獄中離世。
兄長也很快不知所蹤。
我心急如焚,無數次想衝去詔獄打聽消息。
我想打聽父親的埋骨地,
也想打聽兄長的下落。
薛善攔住我,「別衝動,我有辦法。」
他開始招攬往詔獄送菜送酒的活計。
兩個月後,他將我悄悄帶到一處小墳茔前。
「隻此一次,往後不可再來。」
我明白他的意思。
安陽侯的一雙兒女皆下落不明,官府特意將父親的墳茔立在這裡,便是想引我和兄長出現。
我含淚跪地磕了幾個頭。
月黑風急,薛善察覺出異樣,急急拉著我離開。
我們剛藏進樹林,墳茔前便跑來三五官兵。
他們掃過雜亂的腳印,「分頭追!」
4
薛善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怕。」
輕緩的兩個字,竟真的安撫了我的恐懼。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驚心動魄的一夜。
因為我,小貨郎不得不離開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鄉。
我們灰頭土臉地擠在一輛牛車上。
從北往南,走過了無數村落,才重新安家。
這裡的人們不知王侯,『京城』這個地方也隻從說書人嘴裡聽說過。
就算我跑去街上大喊『我是郭幼儀』,也不會有人來抓我。
最多有好心人替我指一指醫館的方向。
我徹底安全了,可是小貨郎呢?
因為愧疚,我時常躲在被窩裡偷偷流眼淚。
小貨郎知道,可小貨郎從來不說。
隻是在我及笄那日,給我變了個戲法。
他從我枕下摸出一條珍珠手串。
「我今日出海遇見了海神,他說讓我歸家後提醒你,他最寶貴的珍珠都在這裡了,再哭,也要不來了。
」
我破涕為笑。
好像再荒誕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也多了幾分可信的意味。
我戴上手串,吸著鼻涕圈住薛善的脖頸。
「小貨郎,謝謝你。」
「小貨郎……對不起……」
是我害你背井離鄉、顛沛流離、舉目無親。
「誰說我舉目無親?」
他緩緩放松僵硬的身子,輕輕抬手,拍在我的後背。
語調和緩溫潤。
「我有你呀。」
……
「騙子!」
「大騙子!」
說什麼有我,都是騙人的!
還不是拋下我去娶別人了!
我摘下珍珠手串扔到地上,
怒氣衝衝走到房門處又折返。
撿起時掃過一旁的銅鏡。
鏡中女子憤恨委屈又無可奈何。
「郭幼儀,我鄙視你。」
5
包廂內茶香嫋嫋。
萱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託腮朝窗外望去。
氤氲的霧氣好像又裹住了我的腦子。
就連街上隨意一個趕著驢車的貨郎我都能看成薛善的臉。
真是沒救了——
萱草順著我的視線看去,聲音頓了一頓,又忽地高昂起來。
「哇,郡主,那個貨郎生得真好看!」
我一愣,身子不由得坐正,閉上眼又睜開。
眼睛。
鼻子。
嘴。
毫無變化。
真的是薛善!
我提裙下樓,如一陣鵝黃色的風刮過。
驢車悠悠前行。
我打發走萱草,掩唇笑著悄悄跟在他身後,思索著與他見面的最佳時機。
此處不行,人太多了,妨礙他一眼就能看到我。
走了一段,發現這裡也不行。
烤鴨子和羊肉湯的味道太濃,不適合重逢。
還是再往前走走吧。
那裡有大片大片的海棠花。
對,我要站在海棠花樹下。
然後開心地和他說一句,「小貨郎,你終於來找我啦!」
可我還沒來得及走到海棠花樹下。
薛善停在一戶人家前。
他上前叩門,木門應聲而開。
一個臉蛋圓圓的女子轉出門後。
見到薛善,她先是一愣。
而後掃過驢車上滿滿的貨物,臉頰微紅。
薛善躬身,「抱歉,我來遲了。」
雀躍的心一瞬間沉入谷底。
我的雙腳仿佛重若千斤,再無法挪動一步。
分別那日,他說他早有婚約。
原來,他不是來找我的,而是來給未過門的新婦下聘。
木門後又轉出一個老婦。
她手裡抱著個娃娃,對著薛善張口便是一頓罵。
「雖然我對你家並不滿意,但即便是要解除婚約,也不該隻留下一封薄薄書信,如今後悔再想下聘娶我家閨女,那也是不能了!」
薛善再次躬身。
「這不是聘禮,是賠禮。」
老婦冷哼,「即便是聘禮也無用了,我家閨女早嫁得好人家,如今連娃娃都有了,識相的就放下東西趕緊滾。
」
圓臉女子看著小貨郎的臉,生出一絲遺憾。
卻又因這絲遺憾催生出更大的憤恨。
「還不快滾!」
滿車貨物轉瞬搬空,木門重新被摔上。
薛善順了順驢子的毛,喂了它一顆蘋果。
「我們也回家吧。」
6
我錯失了一路的機會。
最終沒了站到薛善面前的勇氣。
卻又不想就這樣離開。
我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
最終停在那處熟悉的籬笆院外。
因久未歸家,這裡枯葉滿地,蛛網橫結。
我蹲坐在籬笆牆下,透過縫隙看著他灑掃庭院。
日頭西沉,我去公眾號 `hhubashi` 看更多不知不覺間因疲憊睡了過去。
再醒來,
我躺在屋中搖椅上,身上搭著薛善的外袍。
他正拿著算盤撥個不停。
幾縷發絲垂過他的眼睫,在昏黃的燭光裡搖晃。
在他抬眸看來的剎那,我慌忙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腳步聲。
我感受到一道溫柔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垂落的外袍也被重新蓋好。
在他轉身欲走時,我忽地睜眼,自背後環住了他的腰。
悶悶開口。
「對不起,我壞了你的姻緣。」
薛善僵著身子,默了幾瞬。
想掙開我的手,卻又不敢太用力。
他嘆了口氣。
「與你無關。」
我松開手,緩緩轉到他身前。
心髒在胸腔內急跳。
我踮起腳,鼓足勇氣捧上他的臉。
「小貨郎,我嫁你,好不好?」
7
可惜我沒能等到小貨郎的回答。
停在籬笆院外的馬車將我帶離。
褚譽的突然出現讓我心裡有些沒底。
「陛下怎的……來了這裡?」
他凝視車窗外的視線收回。
唇角緩緩勾起,「朕替阿凌接幼儀妹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