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況且……
我的腦子莫名其妙浮現出皇帝的背影,嚇得我連連搖頭。
阿花啊、阿花。
吃了幾天御膳把膽子也吃肥了,怎麼能肖想皇上呢!
「閨女瘦了。」
熱鍋剛上,阿爹隔著水霧看了我一會兒,攏袖抹淚:「聽說宮裡錢多但也危險,王屠夫說劉裁縫的女兒前兩年進宮,惹怒了太後,人被丟井裡了。」
他ẗų₅越說越心酸,起身去屋裡把這些年積攢的錢出來,盤算著幫我贖身出宮。
我剛要拒絕,屋門被人嘭得踹開。
幾個地痞流氓,瞪眼大喝:「蔣阿三,還有空吃熱鍋呢,真熱鬧啊,這個月的人頭稅還沒交!」
我一問才得知,這幾條巷子每個月除了正常的賦稅之外,
竟還要繳納每戶的人頭稅。
許晏清憤然起身:「大燕沒有這個賦稅,你們豈敢假借聖意苛捐雜稅!」
地痞一個耳光將他打摔在地。
我去攙他,「他是舉人,在官老爺面前也可免跪,你怎能動手打他。」
地痞囂張地說,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轉身就要去打阿爹。
我厲聲道:「我是御前陪膳,你們敢亂來,我一定會向皇上告狀!」
「陪膳?」
地痞幾個互相看了看,大笑起來:「從未聽說過宮中有這個職位,去,把錢都搶了,誰敢阻撓斷一條手臂!」
其樂融融的氣氛被打斷。
爹娘哭天搶地,小弟抡著棍棒要衝上去,我瞥見地痞袖子裡滑出的匕首,心下大駭:「小弟住手!」
見來不及,便搶撲上去。
眼見匕首要捅到我的肚子,
面前的地痞驀地被人一腳踹飛到牆上。
門口竟站著兩個帶刀的黑衣男子,融融月色下,他們的身後長身玉立著雪衣錦袍的皇帝。
我S勁揉眼,以為出現幻覺。
皇帝朝我彎唇道:「阿花,我能嘗嘗你阿娘的烤紅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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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
我奔出去,震驚得要跪下被皇帝先一步拽了起來。
他輕聲說:「朕微服私訪,不要暴露身份。」
我連忙點頭。
地痞們見來人不好應付,丟下句讓我們等著瞧,便灰頭土臉地跑了。
小弟回過神來,湊到兩個護衛面前贊嘆:「哇,你們會武功!」
護衛們冷臉沉默。
阿娘局促又驚疑地走上來問我:「他是誰啊?」
「他……」
我一時語塞,
不知該怎麼捏造皇帝的身份。
皇帝很恭敬地向他們行了個禮,笑眯眯地自我介紹:「我是汴京守備司吳越,阿花的朋友。」
「哎喲,是個大官!」
阿娘忙把他請進屋。
兩個護衛心領神會退隱到屋外的黑夜中,消失無蹤。
阿爹把板凳擦了擦,請皇帝坐下,感激他的出手相救。阿娘緊著去廚房烤紅薯,屋子裡的氣氛終於和緩。
隻有我坐立難安。
擺了全新一副筷子在桌上,告訴大家:「今天吃熱鍋夾肉煮菜用公筷啊!」
阿爹點頭:「對對,有貴客在。」
全程我都顧不上吃東西,殷勤地給皇帝夾菜煮肉。很多貧民粗糧他是沒吃過的,我會提前給他解釋碗裡的是什麼東西。
皇帝笑道:「不用事事顧著我,你自己也吃,
今日是我叨擾,大家不必拘謹。」
我訕笑,心始終懸在嗓子眼。
許晏清夾了菜到我的碗裡,表情有些古怪:「阿花,你最愛吃的肉丸。」
「謝謝許大哥。」
我剛道謝,皇帝也給我夾了片肉。他眉眼溫柔地問:「阿花,回家探親高不高興?」
他一說我才想起這件事,連忙笑著道謝。
許晏清說:「恩允宮人探親的是皇上,你謝他作甚。」
「因為……是吳大哥向皇上提的。」
「哎呀,那是要謝!」
阿爹聞言倒了碗酒,非要敬皇帝一碗。
我慌忙婉拒:「他不會喝酒。」
九五之尊喝的都是名品佳釀,哪能喝得慣民間薄酒。
若喝出個好歹,我們全家腦袋都不夠砍的。
阿爹本要作罷,哪知許晏清說:「我能喝,蔣家人怎能不會喝酒呢,伯父我陪你。」
說罷,一飲而盡。
把阿爹逗得爽朗大笑,我不理解地望向許晏清,他的目光略有挑釁地落在皇帝的身上。
怎麼個回事!
皇帝抬起碗,「多謝款待,吳某敬大家。」
酒水辛辣,他不由咳了聲,惹得許晏清調侃:「吳兄似乎不勝酒力。」
我扭頭瞪他,做口型警告:「許晏清,你夠了哈!」
他怔了下,旋即低下頭。
皇帝倒是始終滿臉笑意,但分明在較勁,酒水一碗接一碗地下肚。
熱鍋涮完,他也醉了。
「我帶了禮物。」
皇帝搖搖晃晃站起身,將護衛早前抬進屋的箱子打開。
他雙頰通紅,
恨不得半個身子鑽到箱子裡,搖頭晃腦地拿出東西一一解釋:「御醫說,這個能治膝蓋酸疼,排湿祛疾。」
「還有這個早晚熱敷,緩解頭疼。」
最後把一張黃金小弓拿出來,遞給小弟:「你若想學武,可以去守備司找吳越,就是我……」
小弟驚喜大叫,口無遮攔:「謝謝姐夫!」
我嚇了一跳,狠狠給他一腦門巴掌:「別胡說!」
小弟吐吐舌頭,轉頭看到許晏清,十分尷尬地沉默起來。
許晏清笑了兩聲,提前告辭。
我正想喚侍衛出來帶走皇帝。
他驀地把臉湊近,眯著湿漉漉的眼,含糊道:「今夜我能住你家嗎?」
我想拒絕,但爹娘速度很快地把通鋪收拾出來了。
上炕前,阿娘問我:「吳公子家中情況如何,
可有婚配?」
皇帝後宮空虛,尚未立後封妃。
我搖頭:「沒有。」
阿娘嘆口氣,「瞧他衣著和吃飯的儀態,一看便是堆金砌玉出來的貴公子,我們門第懸殊恐是高攀不起的,若強嫁進去你隻怕會受委屈。」
「晏清就不同了,他的人品、脾性都是上層,彼此知根知底的。」
我被念得頭疼,連說阿娘想太多。
一個在我心裡是哥哥,一個是怎麼都不敢肖想的人物。但阿娘這番話終歸讓我夜不能寐,我在炕上輾轉反側,扭頭見到闔目酣睡的皇帝。
月光透過窗紙,雪白清輝落在他的臉上。
鼻梁高挺,似座小山峰。
難以置信。
萬人之上的皇帝,竟駕臨我家瓦棚寒舍,睡在我家通鋪大炕上。
想著想著,小腹有些急。
我打著瞌睡起身出門如廁,回來時因屋裡漆黑,又凍得慌全然忘記我原本睡的地方現在睡著別人,掀了被子就往裡頭鑽。
剛躺下,我猛一顫。
有人!
我慌得要鑽出去,一隻大手環上腰將我牢牢箍在溫暖寬大的懷裡。
後頸處有溫軟的唇貼上來。
輕微的酒氣混合著皇帝的呢喃,如夜中鬼魅將我SS纏住。
他說:「阿花,你好軟。」
7
我的心顫抖酥麻,久久無法平靜。
好在,皇帝並沒有其他出格的舉動。我睜著眼緩了很久,天蒙蒙亮時才有睡意。
清晨隻有我還在炕上睡覺。
我剛頂著雞窩頭爬起來穿好衣服,便聽到院子裡有說話聲,跑出去一瞧,驚得我咋舌。
皇帝金貴的綢緞下擺系在腰際,
撐出的兜裡裝著好幾個雞蛋。
他扭頭朝我笑:「阿花,這真有趣。」
我看了眼他發上的草杆子,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但沒笑多久,找碴的就來了。
昨夜被打跑的地痞,帶著四五個衙役跑來抓人。
「就是他!」
地痞指著皇帝,「這廝阻撓官府收斂賦稅,還出手打人,定是逆賊!」
扣得好大一頂帽子。
我展臂擋在皇帝的面前,昂頭張望著護衛的人影,盼著他們現身護住。
皇帝拍了拍我的肩。
「無事,我正有興趣了解人頭稅的事。」
說罷,走到衙役的面前,十分恭敬地說:「帶路。」
街頭巷尾的百姓聞訊都跑來看熱鬧,爹娘帶著我擠在府衙門口,阿爹內疚道:「是我們害了吳公子啊。
」
我沉默不語,看著囂張跋扈的地痞和狗拿耗子的衙役們,知道遭殃的會是他們。
皇帝足足在堂前站了一炷香,府尹才姍姍來遲。
肚滿腸肥的身軀,懶洋洋地靠坐在高椅裡,乍見堂前人背對著他站得筆直,不滿地拍案怒喝:「堂下罪人,見到本官還不下跪!」
皇帝冷哼:「你怕是受不住我的叩拜。」
「好大的口氣!」
府尹擰眉,兩個衙役抡起棍棒就要打皇帝的腿。
百姓們嚇得齊齊驚呼。
這時不知哪裡飛來兩枚飛鏢直射衙役的膝蓋,兩人慘叫一聲滾在地上。
隱身了一整夜的護衛,自屋脊上飛落,其中一張亮出令牌:「聖駕在此!」
皇帝轉身,府尹眯著的臉倏地瞪大,瞬間臉色煞白的滑下椅子,幾乎是狼狽的爬下高臺,
咚咚叩首。
堂中衙役跟著面如S灰地跪下。
百姓們更是匍匐在地,不敢抬頭。
爹娘臉上寫滿震驚與恐慌地望向我,我回以尷尬一笑。
亮明身份的皇帝在府衙耽擱許久,查問人頭稅一事。得知其背後操縱之人,竟是丞相一派。
而丞相授意為誰,皇帝沒追問,想必心中早有答案。
府尹一門鋃鐺入獄,先前遭侵吞的銀錢,當日便被下旨抄家歸還給受害的百姓。
百姓齊齊高呼萬歲,滿街叩首稱頌。
皇帝回到我家時,爹娘們始終不敢從地上站起來。
阿爹聯想到昨夜和他勾肩搭背,狂灌他黃湯的情景,嚇得滿頭冷汗,說話都哆嗦:「皇、皇上恕罪。」
皇帝攙他起來,「何罪之有?多謝諸位昨夜款待,讓朕頭次感受到家人的溫暖。
」
「阿花。」
許晏清朝我招手,「我有話與你說。」
我望向皇帝。
他頷首:「去吧,朕在車上等你。」
許晏清立在梅花樹下,支吾了很久,才握著拳似鼓足勇氣道:「春闱在即,我有信心能高中。」
「嗯嗯。」
我踮腳折下梅枝別在他的耳側,深思許久把肚子裡僅有的墨水倒出來:「祝許大哥折桂高中,仕途無限!」
「阿花。」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若我高中,定將你從宮裡接出來,往後不必再去做伺候人的活。你……你可願意?」
許晏清的話已經相當直白了,我就是再缺根筋也能明白。
我剛想開口,手上的力度加深了一寸,許晏清說:「不必現在回答,我等得起。
」
目光裡似有哀求。
我鄭重點頭:「好,我會很用心地去考慮。」
他這才松口氣,臉上堆出笑容。
他笑了,皇帝的氣壓卻有些低。
馬車裡分明燃著暖爐,煮著熱茶,卻感覺比車外還要寒冷。他飲完茶問:「許晏清與你說了什麼?」
我不敢隱瞞,老實全說了。
皇帝眸色一沉,「你怎麼想?」
我思慮一番,直白道:「我與許大哥認識很久,他脾氣很好,我和小弟調皮挨揍的時候,都是他幫忙說話調劑。」
「他學問也好,鎮上窮苦人家的孩子去向他請教,他來者不拒,分文不取地教授知識。」
「春闱若中,他便能入仕當官。屆時汴京的富貴千金定會向他遞去杏枝。」
我低頭,自卑地țũ̂₈盯著鞋尖微笑:「我出身低微,
也沒大學識,隻曉得砧板的肉該怎麼剁、鍋裡的菜加什麼調味才好吃。其實本是配不上他的,但若他不嫌棄,確實是個很好的歸宿。」
呯!
話落的瞬間,皇帝的手中的茶盞竟被捏碎。
他臉色鐵青,將唇抿得S緊。
我連忙掏帕子給他包扎鮮血淋漓的手,冷不防被反手抓住手腕,扯跌到他的懷裡。
「朕不愛聽。」
他的手握住我的下巴往上抬,幾乎是話說完的瞬間,便驀地吻住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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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馬車上被吻到幾乎窒息。
從沒想到,看起來溫文如玉的皇帝,竟這般強勢。
以至於回到宮裡,一想到皇帝水潤殷紅的唇,我就毫無睡意,睜眼到天亮。
次日,我精神萎靡地爬下床,就聽到宮女和太監在牆角嚼舌根。
「太後與皇上又起了爭執。」
「皇上今次瞞著太後出宮,還處置了蔡府尹全家,讓太後雷霆大怒。畢竟,蔡氏是太後族親。」
我貓在窗下偷聽,才得知原來太後並非皇帝的生母。
說來也是樁奇聞。
皇帝容照,本是衡元帝的兒子,但他在出生那年衡元帝北徵戰S。
因膝下子嗣單薄,其兄長淮王代理攝政。
久而久之,登上了皇位。
淮王未平息朝中流言,昭告天下儲君之位不會傳給兒子夏江王,而是給容照。
並將容照交給當時的周妃撫養。
容照在成長過程中,十分孝敬周妃,對堂弟夏江王也百般容忍關懷。
隻是周妃心有嫌隙,對他總不會比親生的好。
容照登基後,雖然抬周妃成了太後,
但不知怎的把本來疼憐的堂弟給貶到苦寒的黑河就藩。
太後時刻想要夏江王回京,兩人因此經常爭執,人一旦生氣說的話也格外傷人,導致親情日益被消磨殆盡。
「朕有厭食症。」
晚間皇帝撤了珠簾後的桌案,與我同桌而食,吃到一半,他冷不丁冒出這句話。
「除了身邊親信,無人知曉。」
皇帝捏了捏我的臉,「朕在慈康宮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嚇了一跳,怎麼能有人在生S一線間,還能把東西吃得那麼香。」
「你一吃東西,朕也食欲大開。」
我恍然大悟。
難怪我姿色平平,怎麼就能被皇帝一眼看中。
原來這個原因。
我不禁瞄了他的唇一眼,心口又是亂跳又是傷懷。
看來皇上隻是把我當下飯擺件,
那個吻約莫也是擔心我跟著許晏清走了,他往後看不到我吃不下飯吧。
這麼想著,心裡竟泛出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