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我吃東西的樣子很下飯,於是我從小宮女一路吃成了御前陪膳。
起初皇帝和我隔著一扇珠簾,遙遙進食。
中期皇帝準許我和他同桌而食。
後來他摟著我上了龍床,笑著說:「今夜,朕想先吃你。」
1
我被皇帝看上,純屬意外。
圓月佳節,我替御膳房的姐妹頂差去慈康宮送膳。挺簡單的活,但不巧碰上皇帝和太後發生爭執。
太後吵不過皇帝,把氣撒在晚膳上。
「此等腌臜之物也敢送上來。」
她拍案怒叱:「一盞茶的時限,吃不完,全部拖下去杖斃!」
當差的宮人早早填過肚子,吃不下多少。又因為驚恐,再好的山珍海味也令人作嘔生厭。
幸好,我本身貪吃。
前些天又因為得罪了掌事,被罰餓了兩日,正覺得飢腸轆轆。
現下聽到這個命令眼睛一亮,立馬風卷殘雲。
吃到一半,皇帝說:「母後何必為難她們,都停下吧。」
我還沒吃飽!
立刻飛速往嘴裡塞食物,憑一己之力,光盤掃尾。
餍足飽腹後感覺被人盯著,我抬頭,發現皇帝一臉得不可置信。
三日後,我在御花園澆水除草。
中途歇息時我蹲在河畔掏出一塊幹糧吃。
剛嚼了兩口,頭頂的暖陽被遮擋,高大的陰影將我兜頭罩住。
來人問:「好吃嗎?」
我抬頭,見到皇帝那張冷若冰霜的俊臉,嚇得立刻匍匐在地上回答:「有、有點幹。」
明黃龍袍下擺堆疊Ṱų₌出褶皺,皇帝竟蹲下身。
他問:「朕能嘗嘗嗎?」
我連說:「這是糙米、粗糠做成的幹糧,不好吃的。」
這東西隻能果腹,毫無味道,而且能在吞咽時讓脖子抻出二裡地。
會有損龍顏……
皇帝似乎沒理解我說的話,堅持道:「朕隻要一半。」
我怕再這麼僵持下去,他一怒直接把我砍了。
我趕緊掰了小小一塊呈給他。
旁側的太監出聲阻撓:「皇上,此等粗鄙之物恐損龍體!」
皇帝沒理他,吞下幹糧。
我同時去掏水壺預備,沒想到他嚼了嚼,淡漠的臉上竟然露出難得的笑容。
他贊許:「很好吃,自己做的嗎?」
「是。」
「你叫什麼名字?」
我答:「阿花。
」
皇帝將我扶起來,笑眯眯地說:「晚上來乾君殿,陪朕用膳。」
說完,滿意地轉身離開。
我不敢置信這一切,恍恍惚惚地回到勤雜院。
同屋的宮女雪竹得知此事,翻箱倒櫃找出一件薄如蟬翼的肚兜,對我說:「洗完澡換上。」
我震驚:「它比春卷皮還薄,穿它幹什麼,我是去陪膳。」
雪竹說:「蠢阿花,哪是真的去吃飯,是吃你呀!」
「得恩寵便能當主子,你就不必日日漿洗衣物、幹粗活。不止自己能吃飽,家裡人也能吃飽飯。」
她不忘拍拍自己,「當了主子,記得把我提去享福呀。」
我連連點頭,晚上特意搓了很久的澡,換上羞人的春卷皮肚兜去乾君殿。
殿門一開,屋裡已備上山珍海味。
皇帝握著筷子,
向我招手:「阿花,快來吃。」
我:……
原來,是真的吃飯啊。
2
十六年來,我頭一次體會到吃飯如上刑的滋味。
我被皇帝盯得食欲全無,魚翅海參都味同嚼蠟。皇帝察覺到我的反應,不禁問:「飯菜不合胃口嗎?」
我擔心御膳房又遭殃,忙搖頭解釋:「奴婢是凡夫俗子,被真龍天子注視,甚覺惶恐。」
這句話是雪竹教的。
說是萬能語句,讓我根據當下形勢去套用。
皇帝瞥了眼沒怎麼動的膳食,命令太監另備一桌抬到珠簾後面,爾後走進了簾幕內。
他說:「你就當朕不存在。」
話落,還熄了裡頭的燈。
我驚訝又疑惑,皇帝為啥要做到這個地步?
但這個辦法顯然是可行的。
殿裡靜悄悄,隻剩碗筷輕碰的響動,還有小小的咀嚼聲。
皇帝不輕易出聲,久而久之我也忘了他的存在,專心投在食物上大快朵頤。
中途,我往兜裡偷揣了個烤雞腿。
直到我吃飽告退,皇帝都沒出聲。
「太古怪了。」
雪竹啃著烤雞腿,撅著油光光的嘴巴,費解道:「我也沒聽說過,寵幸人能寵幸到飯桌上的。」
我鑽到被窩裡,懶洋洋地說:「害,帝心難測。」
我都沒深究皇帝的用意,倒把雪竹給糾結壞了,她失眠一夜,次日清晨盯著兩個黑眼圈,握著我的手說:「我明白了,俗話說抓住一個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
說完,噗笑出來:「我們阿花……未免太好抓了。
」
我不知道自己的心好不好抓,但眼下命運的後脖頸是被掌事嬤嬤給抓住了。
她擰著我的耳朵,指著御花園裡澆S掉的花,怒罵:「成日隻曉得吃,正經事也幹不好!」
我疼得哀叫:「孔嬤嬤,這片花圃不是我澆的。」
昨日分明是瀅虹當差。
孔嬤嬤卻說:「我知道你經常幫人頂差賺錢,收了錢做事也得仔細,瀅虹說這幾日是你替她頂的差!」
「把錢交出來,這件事我就不追究。」
原來是打得這個算盤。
但我真的沒錢,之前攢的月錢都送回了家裡。
見我S犟,孔嬤嬤將我拽到池畔,「再不老實,就去水裡罰站三個時辰!」
寒冬在水裡泡著,不S也殘廢。
其他宮女小聲勸:「阿花,別S腦筋了,
有什麼拿出來便是。」
我欲哭無淚,關鍵我兜裡除了個洞,啥也沒有。
正絕望,皇帝恰好路過。
「皇上金安。」
眾人連忙下跪請安。
皇帝道了平身,又徑直走到我的面前,問:「阿花,昨日的晚膳可還滿意?」
孔嬤嬤等人倒吸口涼氣。
我點頭:「很好吃。」
「朕也這麼覺得,午膳時辰記得再來乾君殿。」
「是。」
我垂首應下。
等皇帝一走,我走到河畔,剛要抬腳下去,冷不丁被孔嬤嬤抄手拽了回去。
「小祖宗!」
她煞白了臉,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是開玩笑的。」
3
孔嬤嬤向我賠不是的同時不忘打聽:「昨夜皇上與您在殿裡做什麼?
」
我回憶起昨日的場景,老實答:「熄燈、用膳,叫水……」
洗手兩個字沒說完,孔嬤嬤已經拉我坐下,笑著往我的手裡塞暖爐:「因是還沒下旨,不好明說對吧,嬤嬤懂得!」
我稀裡糊塗,跟著她笑。
午間我領命去乾君殿,皇帝彼時正支在小桌上閉目午憩。
花窗外暖陽融融,照落在他的眼上,似鍍了層金光。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膚色略顯蒼白,骨相立體的面容帶著股常年飲食不佳的消瘦,顯得眉眼之間越發深邃。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好看的。
好看到我竟覺得陽光的直射,會驚擾到他的美夢。
我不由自主抬手,替他擋住陽光。
陰影剛遮住眼,皇帝便出聲了:「你來了。
」
我嚇得縮手跪地:「皇上恕罪,奴婢看日頭晃眼,擅作主張為您遮光。」
皇帝笑容溫和:「多謝阿花。」
他攙我起身,傳令備膳,依舊在珠簾後面吃,我在外面埋頭苦吃。
隻不過今日吃到一半,四位制造屬的姑姑有事來找皇帝。
她們進門見到我時,皆是一愣。
其中一位姑姑說:「皇上,有關太後壽誕,各司有事要稟。」
說完,瞪了我一眼。
我站起身要回避,卻聽皇帝說:「繼續吃,今日這裡除朕之外,你最大。」
那位姑姑瞬間白了臉。
她們恭敬地匯報完壽誕上的一應事宜,御膳房的姑姑,呈上一壺酒,「皇上,這是膳房最新釀制的桂花酒,可消食開胃。」
殿中的太監便上去嘗了一口,試過毒,
才呈進珠簾後。
皇帝淺嘗間,抬眸從珠簾縫隙裡望向腮幫子鼓鼓的我,接著拎著酒壺走出來。
他旁若無人地倒了一盞給我,「嘗嘗看。」
四位姑姑震驚得面面相覷。
我訕笑著一飲而盡,舌尖嘗到甘甜酒味,頓時兩眼放光連連稱贊:「哇,真好喝!」
皇帝轉頭告訴她們,「壽宴上,便用此酒。」
因為好喝,我貪了好幾杯,吃完午膳已經有些發暈。
我搖搖晃晃站起身,眼前疊影不清,對著一尊落地陶瓷花盆作揖:「皇上,奴婢還有活,先行告退。」
逗得身後的皇帝直笑。
「朕準你回去歇息,不必上職。」
他將我身體扳正,塞給我一大袋酥油紙包著的食物,「日後要帶什麼回去直接說,不用偷偷地藏。」
原來他發現了!
我羞愧欲S,臉上發燙得鞠躬:「吾皇萬歲!」
回勤雜院的路上,涼風一吹酒也醒了一半。等我看到院裡擠滿各司的姑姑們時,酒全醒了。
她們一齊湧上來,「阿花,你早前不是想進司膳房嗎?我覺得你前途不可限量,決定錄用你!」
「守在後廚有什麼出息,不如來我們司制屬,皇上太後親王的衣裳,都是我們親手做的!」
……
院中嘈雜,我兩手、兩腳被拉扯得仿佛要被撕裂。
正叫苦連天時,李公公趕來宣皇上口諭:「阿花,從今往後你去御前侍奉!」
職位還是皇帝臨時想的,叫陪膳。
4
我收拾東西離開勤雜院時,雪竹小聲叮囑:「伴君如伴虎,你可別覺得皇上看起來溫柔和藹,
就真的當他好說話呀,凡事要謹慎些。」
其實我明白。
皇帝雖然在外一直被誇贊溫和仁厚,但他能登基,可不隻是靠著先帝的詔書。
他是唯一能橫渡黑河谷,收復失地的人。
黑河谷又叫S亡谷,數十年來將領們有去無回。據說谷前的白骨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回京不久他便繼位,第一道聖旨竟是讓手足夏江王就藩黑河。
這也是太後與他關系不睦的原因。
但這些於我而言也沒太大關系,我到了御前伺候,幹活勤快、吃苦耐勞,很快和乾君殿裡的宮女太監打成一片。
夜裡我們在庭院裡烤紅薯,小太監小聲說:「聽聞今日有官員向皇上提起讓夏江王回京探望太後的事,皇上發了好大的火ŧŭ⁵。」
「大家最近當差可得謹慎點!」
我翻著火盆裡的紅薯,
點頭問:「不過,夏江王和皇上關系這麼不好嗎?」
我和家裡人之前生活在山坳子裡,年前才來的汴京,對這些皇室秘聞知之甚少。
宮女太監們沒吱聲。
倒有個耳熟的聲音答:「嗯,很不好。」
我的頭皮瞬間發麻,僵著脖子抬頭,皇帝正居高臨下地盯著我,院中明滅的燭火將他的臉照得陰沉詭異。
院落四周跪滿宮人。
我嚇得腿軟滑下凳子,皇帝先一步扯起來,漆眸注視著火盆說:「阿花,朕餓了。」
我立刻夾出兩個紅薯,忍著燙,剝開遞給他。
皇帝沒接,而是低頭就著我的手咬了一口紅薯,吃的時候目光緊緊盯著我。
仿佛我也是盤菜。
我被盯得發毛,皇帝突然拉過旁側的矮凳坐下,李公公會意將其他宮女太監支走。
「來。」
皇帝拍拍旁邊的空凳。
我乖乖落座,聽到他問:「你怎麼吃什麼都很香的樣子,一見你吃東西,朕也食欲大開。」
「因為糧食很珍貴啊。」
我指向火盆Ṱů₍裡的炭,告ṭũ̂ₛ訴他:「五年前燕國無雨久旱S了很多莊稼,鬧了場飢荒。那時候地裡的野草、樹皮都被啃光,有人甚至拿木炭充飢。」
我家裡也遭了難。
爹娘帶著我和弟弟一路乞討進汴京,靠著一隻破碗勉強保住命。
最主要,吃飽才能幹好活呀。
我笑著說:「皇上,我阿娘烤的紅薯可好吃啦,香甜可口,保證吃了還想吃!」
說著說著,我不由低落起來。
「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不知道下雨天阿爹的腿還會疼嗎?阿娘頭疼有沒有好些,
小弟有沒有再調皮搗蛋。」
皇帝久久無話,我也不敢再說什麼,隻陪他安靜吃東西。
但次日,宮女高興地跑來對我說:「皇上下旨未來三日,宮人可去登記出宮探親!」
5
我回家那日,爹娘高興壞了。
阿爹早早出門打酒買肉,阿娘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連最頑皮的弟弟也主動燒火煮飯。
隔壁的書生許晏清,提著菜和糕點來做客。
「阿花。」
他笑著站在門口輕喚,清秀的臉上紅撲撲的。我忙把他往屋裡拽,「快進來,瞧你臉都凍紅啦!」
沒想到他的臉更紅了。
弟弟窩在灶臺下笑話:「阿姐缺根筋不成,那是害羞。」
我一聽撲哧笑出聲來,推了許晏清一把,「咱倆認識多久啦,才半年不見怎麼還能害羞!
」
許晏清是個文弱書生,被推得往後趔趄了幾步,不好意思得直撓頭。
晚餐端菜時,阿娘把我拉到角落小聲說:「晏清中了舉,今年要去參加春闱。很多媒人上門提親,他都拒絕了。」
許晏清父親早亡,跟瞎眼老母親生活在一起,我們搬來這裡不久,他的老母親也走了。
爹娘心善,經常照顧他。
我和小弟也總找他玩,許晏清脾氣好,讀書也厲害。我和小弟能識字多虧了他。
對我而言,許晏清是家人一般的存在。
我衝阿娘點頭:「放心,我會勸他的。」
阿娘翻個白眼:「我的意思是,讓你去爭取!」
這句話可把我逗笑了,許晏清哪能喜歡我。
每次我一靠近,他就惶恐地把我推開老遠,臉紅的像猴子屁股,大聲結巴:「男、男女授受不親,
阿花,你不、不要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