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還不是做了人家的妾室?你是接受過教育。你讀的書,有哪一條是讓你來做小老婆嗎?」
她在為我打抱不平,可說到最後,她的眼圈卻紅了。
蘇落安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急忙反駁:「你們合起伙欺負人。
「你們都是靠著男人養活的,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不花老爺的錢。你們行嗎?」
這樣天真無知的話,我不是第一次聽了。
可蘇落安又怎麼知道,在這個世道,女人要有一份正經體面的工作,難如登天。
更何況,她連大學都沒讀完。
蘇落安見我和瑤玉不說話,以為自己佔了上風,揚長而去。
離開前,她扔下一句:「你們等著瞧,我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作新時代女性的風採。」
第二天,
她就出去找工作了。
但不過半日,她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她將手袋扔在沙發上,眼中是深深的迷茫。
我和瑤玉一起下樓,看見這一幕時,她朝我低聲道:「她說的比唱的都好聽,還不是沒用。
「我聽說她在學校成績很好,怎麼就淪落到咱們這裡,真是造孽。
「唉,咱們倒還算好的。更可憐的,還比比皆是。」
瑤玉說到這兒,便閉口不言,似是有些不忍。
蘇落安靠在沙發上,見我們下來,連眼皮也沒抬。
我將那本書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她瞥了一眼,面露驚訝。
3
那本被弄髒的書,瑤玉從自己的書裡找出來,送給了蘇落安。
得知是瑤玉送的,她眼中的訝異加深:「你讀過書?」
聽見這話,
瑤玉扶額苦笑:「難道你認為我沒有讀過?我不僅讀過,我還留過洋。」
蘇落安的眼神瞬間變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你既然留過洋,那為什麼還要做姨太太?」
換作從前的瑤玉,聽見這話,定會勃然大怒,和蘇落安爭吵起來。
可現在,她一臉平靜,仿佛那個憧憬著未來的沈瑤玉,早已消失殆盡。
「我爹生意上周轉不開,就把我賣給老爺了,換了大洋,替他還了債。」
「你爹能送你出去,可見是有幾分家資的。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我實在聽不下去,正想出言阻止。
瑤玉就先我一步,笑著開了口:「因為他抽鴉片,癮越來越大。
「一天裡,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先前談的合作商,也都被弄黃了。
「在我小時候,
他就沾上了。那時我娘還在,能管得住他。
「後來她走了,我也坐船出去留洋。等再回來,我爹就徹底離不開鴉片了。」
蘇落安沉默了,她似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別扭地和瑤玉道了歉。
末了,她似是想起什麼,眼中重新煥發光彩。
到了晚上,老爺破天荒地留在府中用飯。
以往這個時候,他要麼在舞廳和人跳舞,要麼就是和朋友喝酒吃飯。
飯桌上,蘇落安笑吟吟地向老爺撒嬌:「老爺,你不是說會寵著我嗎?
「我正有一件煩心事,想請老爺幫忙呢。」
這般甜膩的嗓音,和蘇落安清冷的外表反差極大。
我隻覺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瑤玉面露嫌棄,默默將身子往旁邊移了移。
「什麼事?你盡管說就是。
」
老爺毫不在意。
他以為蘇落安要的,不過是金銀珠寶。
我卻不這麼認為。
「老爺不是開了一家洋行嗎?我想去那裡工作,老爺可以答應我嗎?」
老爺愣了愣,一臉不可思議,隨後立馬拒絕了蘇落安。
蘇落安並沒失望,繼而又道:「那我想繼續上學,完成未完的學業。
「這總能答應我了吧,老爺?」
瑤玉沒忍住,發出一聲自嘲的笑。
老爺的臉瞬間垮了下去,每當這時候,就是他發怒的前兆。
我朝蘇落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少說兩句。
蘇落安望向沉著臉的老爺,終於意識到她的想法有多不切實際。
她抿著嘴,一言不發。
我又說了幾句話,哄好了老爺。
深夜,
老爺留在了蘇落安房中歇息。
第二日,我送老爺出了門。
蘇落安從樓梯上下來,身上穿著旗袍。
她的眉眼在陽光照耀下,宛如玉石一般。
她深深地凝視著我,過了許久,才挪開了目光。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落安漸漸和我們熟悉起來。
她沒再異想天開,提出要出去工作。
她和瑤玉很合得來,平時總是待在一塊。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時。
意外卻發生了。
老爺又想娶四姨太,他看中的是名舞女。
但那舞女有自己的心上人,自是不願給老爺做妾。
老爺覺得那舞女不識好歹,一氣之下,便收買了幾個混混。
混混在昏暗的巷道侮辱了舞女,她被逼得走投無路,
假意答應了老爺。
老爺就這樣,S在了舞女的刀下。
舞女下手極快,動作狠厲,幾乎是一刀斃命。
她S了老爺後,自己也割了喉。
得知老爺的S訊,瑤玉第一次喝醉了酒,在客廳高聲歌唱。
唱著唱著,她就笑了起來。
落安在一旁扶著她,要帶她回房間休息。
她甩開落安的手,一雙霧蒙蒙的眼睛打量著我。
她說:「姐姐,謝謝你。」
舞女沒有心上人,隻有一個五歲大的女兒,在鄉下被她母親撫養。
她不想女兒步了她的後塵,將賺來的錢,都寄了回去。
她想讓女兒讀書,以後找個好人家,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所以,我找到她,和她做了一場交易。
我會給她一筆錢,
足夠她的母親和女兒,從海城搬到京城生活。
她要幫我S了老爺。
我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漸漸對老爺有了S心。
或許是那天,他被洋人為難,嘲笑他的辮子。
他不敢對洋人發火,便把火氣都撒在我的身上。
那時我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卻被他活生生踢掉了孩子。
我疼得撕心裂肺,幾近陷入昏迷時,是瑤玉救了我。
她送我去了醫院,又守了我整整一夜。
而老爺,從始至終都沒有來看過我一眼。
出院後,他沒有向我道歉。
又或許是他覺得,那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自那以後,我和老爺的關系變得更加冷淡,我也並不在意。
出嫁前,娘將我叫到身邊,
叮囑我要和老爺好好過日子,不要忤逆他,打理好後宅。
最好盡快為他生下兒子。
既是為他傳宗接代,也是讓自己的下半輩子,有了保障。
她教我要有正妻的氣度,要能容人,要為丈夫分憂。
可當我傷心欲絕,想回娘家尋求安慰時。
迎接我的,卻隻有緊閉的大門。
雖然爹娘曾說過,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可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他們的調侃。
可直到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
原來他們說的是真的。
我本不該難過,畢竟,他們讓我衣食無憂地長大。
不用像小紅一般,母親為了讓她活下去,做了暗娼。
最後落得感染花柳病,沒錢醫治,痛苦而S的下場。
可我的心,還是在那一刻疼痛起來。
老爺S得突然,我將他火化,葬在了教堂的墓地上。
他厭惡洋人打進來,燒S搶掠,無惡不作。
就連公公婆婆,也被流彈打S。
但他又討好洋人,卑躬屈膝,甚至幾度下跪。
他並沒有提起過,希望他的葬禮如何舉辦。
也沒有說過,想葬在哪裡。
可我想,他是那樣守舊的人,一定希望自己葬在祖墳。
於是,我火化了他,將他葬在了教堂。
4
老爺S後不久,他名下的工廠就出了事。
對家派人縱火,燒毀了大半廠區。
許多等著交貨的布料,也都化為了灰燼。
等我處理完所有事,早已筋疲力盡。
屋漏偏逢連夜雨,
老爺向地下錢莊,借了高利貸。
如今利滾利,已經變成了天文數字。
整整二十萬銀元,我隻能變賣了全部資產,才勉強還清。
唯一剩下的,隻有那幢租界裡的洋房。
遣散佣人時,小紅拉著我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她十五歲被賣進來,做了丫鬟。
此後十餘年,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我也舍不得她,可已沒有錢給她付薪水了。
變賣了所有值錢的東西,我將一部分錢拿給佣人作遣散費。
另一部分,我給了瑤玉和落安。
她們的身契,在老爺S後就被我撕毀了。
如今,她們已經自由了。
瑤玉接過那些銀元,向我道了聲謝,毫不猶豫地離開了。
走時,她隻帶了一隻手提箱。
裡面放了幾身換洗的衣物,和她常看的幾本書。
對於她的離去,我並不意外,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這些年朝夕相伴,我早已清楚地明白,她對重獲新生的渴望。
瑤玉買了張火車票,我和落安送她到了車站。
分別前,落安將一枚玉佩,送給了瑤玉。
「這是我媽媽在寺廟求來的,可以保平安。」
瑤玉接過玉佩,無比珍重地戴在了脖子上。
她又將一直佩戴的一對玉镯褪下,給了我和落安。
上車前,她依依不舍地看向我們,說:「保重。」
目送火車漸漸駛離,我才和落安離開了車站。
她還沒從分別中緩過神來,面色悲戚。
我握住她的手,企圖給她一點溫暖。
卻發現她的手指,
一片冰涼。
回去的路上,她才鼓足勇氣,向我開口:「姐姐,我懷孕了。」
「幾個月了?」
見我淡然自若,落安有些不好意思:「兩個多月,我想去打掉。
「可醫生說,我的身體不適合打胎。如果這個孩子沒了,那我以後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平心而論,我是不想管落安的。
但我還是心軟了,給了落安一百大洋,和她分道揚鑣。
隻要落安儉省些,這些錢,足以讓她和孩子生活一輩子。
和落安分別前,她一把抱住了我,淚眼婆娑:「姐姐,我舍不得你。」
我看著她那張不施粉黛的臉,這才恍然想起——
落安她今年,滿打滿算也隻有十九歲啊。
這個年紀,若是換作疼愛女兒的人家。
她一定還在大學念書,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我曾經也是想讀書的。
可最後到底沒有成行。
隻因娘不喜歡教會學校,擔心會教壞了我。
在家闲暇時,和相熟的手帕交一起辦詩社。
她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誰家的小姐和人私奔,被父母發現,送去了家廟避風頭。
又有誰家為了嫁女兒,弄得傾家蕩產。
但讓我感到惶恐的,竟然是我再也回想不起,她們的面容。
隻能想起模糊的輪廓。
隻能記得有兩個祖籍江南的女孩,有著兩隻小腳,走路時還需人攙扶。
可偏偏是她們每次作詩,都能奪得魁首。
瑤玉走後不久,我就找了份會計的工作,在百貨公司上班。
每天早出晚歸,
工資卻隻夠糊口。
可我心中感到了莫大的滿足,甚至是從未有過的輕松愉快。
我想到娘S時,拉著我的手,告誡我要好好抓住夫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