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可她一定想不到。
有天,她以為賢惠貞靜的女兒,會設計S了自己的丈夫。
她更不會想到,那是我所認為的,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就在我漸漸習慣了忙碌的日子後,戰爭突然爆發了。
倭寇發動侵略,佔領了不少土地。
飛機每日在城市上空盤旋,防空警報的聲音時不時就會響起。
我夜裡很少睡S過去,害怕聽不見警報聲,就被炮彈炸S。
不少人都在往租界裡面跑。
隻因有人說,倭寇不敢攻擊租界。
可沒有幾年,租界也淪陷了。
我在租界買的洋房,也早在戰爭打響時,被我變賣。
得來的錢,大部分都捐了出去。
我早已習慣了倭寇當街殘S他人的禽獸行徑。
可我怎麼都沒想到,眼前被刺刀貫穿腹部,連腸子都被挑出。
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會是落安。
倭寇兵走後,我急忙飛奔過去,蹲下身去。
確認她還有微弱的呼吸,我頓時大喜過望,又想撿起被扔在一旁的腸子。
可我的手還沒碰到那截腸子。
一隻餓得瘦骨嶙峋的野狗,就低吼著衝了過來,叼走了腸子。
野狗跑得很快,我頓時感到深深的無力。
我背起落安,想將她帶回家中。
可她太輕了,輕得好像一陣風。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繞開各處巡邏的倭寇兵的。
在離家還有兩百多米時,落安醒了過來。
她說:「姐姐,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你給我的錢都被人騙光了。
「我爸媽走得早,我還有個女兒叫雨晴。我實在放心不下她。
「我知道讓姐姐照顧她,是我太自私了。可我隻求姐姐一件事,在她S後,把她埋了吧。」
她說著,又斷斷續續說起小時候的事。
她小時候,守寡的母親據理力爭,不讓她裹腳。
又沒日沒夜地靠給人做工,縫補漿洗衣裳賺錢。
就這樣,把她一路供到了大學。
她以為生活就這樣好起來了,可母親積勞成疾,永遠離開了她。
「我媽本來是想改嫁的,可夫家說,不要我這個拖油瓶。
「要不,就讓我給他家兒子,做童養媳。
「我媽不願意,後來就再也沒人給她介紹夫家了。」
聽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努力打起精神,安慰她:「隻要去看醫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雪蘭被推進手術室前,我也是這樣說的。
落安被我的話逗樂,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此後,再也沒有了聲息。
而此刻,天上紛紛揚揚落下雪花。
原來又快到過年了。
按照落安說的地址,我在一處低矮的茅草屋裡,找到了雨晴。
她躲在水缸裡,身上穿著髒亂的棉衣,可臉頰卻是圓潤的。
想到瘦得隻有一把骨頭的落安,我不禁悲從中來。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在她不安的眼神中,柔聲道:「我是你媽媽的好朋友。
「我叫孟如雲,你可以叫我姨媽。以後,我會照顧你。」
雨晴聽後,緊張的神情略有松動。
她又問我:「姨媽,
我媽去哪了?」
我該怎麼回答她?
告訴她,她的母親已被兩個畜生折磨而S。
這樣想著,雨晴卻突然開口:「一定是我太不懂事了,向媽媽要糖吃,她才不回來的。
「上次我向媽媽要糖,她和一個叔叔進了房間,後來哭了好久。
「我再也不任性,不和媽媽要糖了。」
5
我隻覺五雷轟頂,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哭了起來。
原來,人在傷心到極致時,是發不出聲音的。
落安是京城女子大學的女學生,可為了養活女兒,淪為了暗娼。
我猛然想起她指責我和瑤玉,是舊時代的產物。
我們不是舊時代的產物,可她永遠留在了舊時代。
見我哭了,雨晴伸手,貼心地替我擦著眼淚。
帶著她,
我回到了家。
她似乎意識到,落安已不會再回來。
所以,變得格外沉默,也格外聽話。
她從沒有向我要過什麼,直到有天晚上。
她趴在我的懷裡,可憐巴巴地和我說:「姨媽,我好餓啊。」
她每天隻吃一碗發霉的碎米熬成的稀粥,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熬得住?
可家中,能賣了換錢的東西,已經全賣了。
要不就是被窮兇極惡的倭寇兵,給全部搶走了。
我思索片刻,摸向藏在衣服裡的那隻玉镯。
好似一條繩索,在不斷勒著我的心。
想起和瑤玉分離時的一幕幕,眼淚一滴滴落下。
為免雨晴察覺出異樣,我用手抹去眼淚,承諾道:「乖,明天姨媽給你熬米粥喝。」
第二天,我就去當鋪,
當掉了瑤玉送我的玉佩。
從黑市高價買回的大米,熬成的米粥,雨晴也隻舀了一勺稀的。
就不肯再多舀。
她說她是小孩,吃不了太多。
可我分明看見,她眼巴巴地盯著鍋。
我替她舀了滿滿一碗,又將醬菜都夾進她的碗中。
「姨媽不餓,你吃吧。」
吃過晚飯,我翻出藏起的書本,教雨晴念詩。
雨晴一字一句地跟讀,末了又不解地問我:「姨媽,學校說倭語是最動聽的語言。
「可我不喜歡,是我錯了嗎?」
那些倭寇為了給百姓洗腦,讓孩子免費去上學。
可教的,全都是他們的語言和文化。
為了宣傳他們的善良,他們也會隨機找到老弱婦孺,跟他們合照。
在鏡頭下,
倭寇笑眯眯摸著孩子的頭。
可相機移開,他們又成了劊子手。
這樣令人發指的行徑,我看得實在太多了。
我摸了摸雨晴的頭,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你沒有錯。記住,他們是侵略者。
「不管他們對你有多友善,給了你多少糖果。你都一定不要相信他們。」
雨晴用力地點了兩下頭:「放心吧,姨媽,我知道的。」
說著,她又繼續念起了我教給她的詩句。
隔壁住的一戶人家,是位大娘帶著身懷六甲的兒媳。
可後來兒媳被倭寇兵當街侮辱,就連腹中的孩子也被活生生剖出。
大娘悲痛萬分,想去要個說法,卻被倭寇活活打S。
如今,我已記不清隔壁到底住過多少人了。
雨晴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失落,
主動抱緊了我。
她長得像極了落安,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就連看書時,姿勢都一模一樣。
她越像落安,我越是心如刀絞。
換成和平的時候,她或許會如她的母親一般,考上大學。
落安是那樣聰慧靈秀的女子,有她教導雨晴,她長大後一定會出落得亭亭玉立。
而不是像現在,學著侵略者的語言。
意識到這一點,我有些想哭,可眼淚始終沒有落下。
可兩天後,我就在街上,看見了野狗啃食雨晴的屍體。
我發了瘋似的追打著野狗,想從它的口中搶走那條小腿。
但野狗跑得太快,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跌坐在地,很快又爬起來,抱走了雨晴。
她的身上,還有兩個被槍打出的血洞。
這些年,S的人太多太多了。
多到我挖土埋葬雨晴時,竟再也流不出眼淚。
我把她和落安,埋在了一處。
但願下輩子,她們再也不要投生在這個時代。
我也不要。
倭寇投降那日,我和無數百姓,走上街頭慶祝。
隔壁的母女相依在一起,喜極而泣。
她們還買了一掛鞭炮,用來慶祝。
我也是無比歡喜的,可環顧四周,卻發現早已沒有能聽我分享喜悅的人。
雪蘭上吊,落安被倭寇兵殘S,爹S在了轟炸中。
就連雨晴,也S了。
還有瑤玉,我不知她去了哪裡。
隻能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她平安無事。
她送我的玉佩,為了去黑市買米,也被我當掉了。
我隨著人群往前走,在百貨商店,買了一包糖果。
我將糖紙剝開,把糖果一顆顆塞進口中。
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我吃著吃著,就放聲大笑。
一個月後,我收拾行李,踏上了離開海城的火車。
到達延城後,我很快被這裡的一切所吸引。
這裡的人們雖然衣著簡樸,甚至有些還打著補丁。
但他們的眼中,卻燃著熊熊的火焰,仿佛怎麼也不會熄滅。
我很快適應了在延城的日子,並逐漸樂在其中。
我拿起鋤頭,笨拙地和扎著麻花辮的春妮,學習開墾荒地。
她有些無奈地糾正我的動作,用手擦了擦汗:「同志,都教你十遍了。
「你咋翻土都不會?都和你說了,你翻土時要小心些。」
我頓時面紅耳赤,
不知如何作答。
她撲哧一笑,將一個黑面饅頭,掰了一半給我。
「都中午了,吃點東西吧。」
我接過饅頭,向她道了謝。
春妮就著饅頭,又喝了半壺水。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許久。
我也從連揮鋤頭,都控制不好力氣,險些傷到自己。
逐漸變成了一個種田的熟手。
春去秋來,從播種到收獲,我手上的老繭也越來越厚。
但這種生活,卻讓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充實和滿足。
曾經在海城時,我是養尊處優的太太。
每天都在為自己的處境而難過,認為自己實在可憐可嘆。
可在風雨飄搖的河山面前,我已經失去了所有親人。
就連傷春悲秋,也變得那樣可笑。
活下去,
成了我最大的目標。
延城辦了夜校,我也報名參加了。
在課堂上,我看著站在黑板前,神採飛揚的瑤玉,極力強忍著眼淚。
和瑤玉一起走在羊腸小道上,她的兩條辮子,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了落安。
瑤玉和我問起落安,得知她和雨晴的遭遇後,沉默了許久。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對不起,你的玉镯被我賣了。」我鼓足勇氣,說出了這件事。
瑤玉回過神,看著滿眼歉疚的我,笑了起來:「沒關系。我不怪你,姐姐。」
我們繼續走著,瑤玉又興致盎然地和我講起她這些年的經歷。
我這才知曉,原來瑤玉還在讀書時,就想到延城來了。
這裡有她一直追求的信仰,
有她想要追尋的一切。
可後來,她卻成了姨太太,在府中耗費著青春。
得知了這一切,我的心中生出無限愧疚。
我一直以為,我是了解瑤玉的。
我一直以為她想要的是自由,是擺脫做妾的處境,是想做一個獨立自主的女性。
可她真正想做的,卻是我怎麼都想不到的。
見我陷入沉思,瑤玉並沒有打擾我。
月亮高掛在天空,耳邊傳來飛蟲的嗡鳴聲。
我和瑤玉就這樣並肩走著。
我沒有再追問她何時有的信仰,她也沒有問我這些年是如何度過的。
隻因我也如她一般,找到了自己想追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