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賭對了呢。
入夜,我卷著厚重被褥,蜷縮在榻上喝藥。
小廚房送來的蜜餞是江今宜平日愛吃的四喜幹果,我瞧了眼,打消了興致。
可單隻喝藥,又苦得人難以下咽,於是打發了聞羽到酒樓打包糖蒸酥酪。
「咚、咚。」
掩得緊實的窗子微一顫動,燭影亦搖晃了下,將我從昏昏欲睡的困倦中驚醒。
我想喚來侍女,但心念一動,慢騰騰地去推開了窗葉。
涼風習習,明月高懸,比月色更耀眼的是屈膝坐在牆頭的青年。
季風亭低垂眼睫,眉宇間堆積著沉沉的濃霧,與記憶中笑吟吟朝我遞來一枝梅花的風流秀雅十足差別。
見到我,那雙含情眼忽地一閃,隱匿去了陰戾,可沒逃過我的眼睛。
我想,這會他是回過神,興師問罪來了。
隻能悄悄將他放了進來。
未婚男女私會,傳出去總對名聲不好。
但綱常倫理,我何時遵照過呢?
季風亭說我今日著了涼,所以來探望我。
他的掌心在我額上撫了撫,目光落在一旁幾乎是沒碰過的藥碗上,不由得皺起眉,端著藥喂我。
從前就知道折花討我歡喜的男人,自腰間掛著的錦囊中倒出了蜜果,耐心地哄我咽一口,再咽一口。
我咽下汁液,唇齒銜走季風亭指尖捏著的蜜餞,柔軟水紅的舌無意擦過,他便微沉了眼眸。
待吞咽了最後一口,濡湿的唇洇著水光,他鉗住我的腰,覆身而上。
舌尖用力舔走汁水,磨得我唇瓣紅腫。
季風亭在雪夜裡爬我牆頭,
引誘我,煽動我的狐狸精本色又招展了出來。
他緊攥我,撩動我,將我揉得淚光漣漣,才在耳邊哼笑著問。
「為什麼不辭而別?
「叫我對你上心,就跑得遠遠的……
「恩人,別再折騰我了。」
我的心一下子化成水,語氣放軟,想要哄哄他。
卻見窗紙映上一豆燈火,輕而穩的腳步停在門前。
「小姐。」
是聞羽,他輕輕叩響了門扉。
即便知道沒有徵得我同意,聞羽絕不可能兀自推開房門,但這樣隨時都似是會被撞破的刺激,還是叫我嚇得一動不敢動。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季風亭扣住了我的足踝,輕浮又佻薄地摩挲那片皙白的肌膚。
聽他含笑問道。
「你的小侍衛,
那時也是這麼握著你的嗎?」
7
季風亭沒有否認他在監視我。
甚至說,早在重逢前……他就查出了我的身份。
我心不在焉地咽著藥汁,一動,踝上金鈴清響。
聲響不比前夜季風亭為我佩戴時的香豔,但足夠招人。
聞羽的視線先是落在我微微腫脹的唇上,又凝看著那對顫抖的搖鈴出了神。
直到我撐著臉頰,放下藥碗。
「父親生辰的賀圖繡好了嗎?」
「……」
他不語,竟是失神。
我抬起眼能看見他的下颌,脖頸間上下滾動的喉頭。
聞羽看著纖細勁瘦,突起的肌肉線條卻猙獰,抱起來時手感尤其地好。
百依百順,
從無怨言,簡直就是個做工完美的……人偶。
我幾乎是以賞玩的態度,凝視著他,把玩著他,戳戳他緊實的胸肌、窄斂的腰身。
活像個驚世駭俗的女流氓。
可是我知道,他渴求、幻想著我的撫摸,睫羽遮住的眼裡一定是那靜靜燃燒著的欲念之火。
在我胡亂地搓揉了三兩下後,他的呼吸亂了,垂下眼來親吻我的鼻尖。
我笑了起來,伸手摁住他額頭,將他輕輕抵了回去。
指尖才接觸到他的肌膚,聞羽忽然微弱地顫抖了下,眼底霧氣彌漫,略微失去焦點。
我的心底掠過個有些荒謬的念頭,他不會是……
但他很快地伏下身,溫馴地回答了我的問話。
「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小姐。」
就像一隻過分黏著、依賴主人的狗,在我腳邊討寵。
我驚異於從他身上獲得的徵服感。
原來凝視褻玩男性,是這樣的感受啊……
佔據絕對的主動和自由,施舍或拒絕。
我勾起手指,在他起伏不定的喉結上撓了一撓,煽動他。
「乖狗狗,不論我去到哪裡,你都會找到我的吧?」
我想,我的選擇並非一定要是季風亭,或者……
而聞羽虔誠地親吻了我的指尖。
父親的生辰宴上,邀請的大多是些官場上共事較多的同僚。
這種場合向來是江今宜與母親招待來賓,畢竟我回京的一年多來,並不常出門,任誰見了我都得沉默一會,心底直打鼓該如何叫人。
我也不自討沒趣,躲在角落邊吃點心,邊思忖著昨夜季風亭離去前說的,驚天雷般的一句——
「他知道我找到你了。」
是誰呢……
答案浮上心頭。
席上一陣驚呼,父親與一眾人簇擁著誰走進內室。
母親也忙起身迎了上去,跟在她身後的江今宜盈盈行禮,恭敬喚道。
「國師大人。」
好大的派頭。
我不經意捏碎了一塊桃酥,惋惜地拂去指上碎屑。
一抬臉,撞進那人的眼底。
一對清凌凌的琉璃瞳,含霜覆雪,便是連眼角下那顆烏黑的小痣亦冷冷清清。
好一段冰魂雪魄,叫人不敢生出褻瀆之意。
他看著我,
眉弓壓著,不含半點笑意,無形中有種強勢的壓迫感。
卻叫江今宜誤認了他的目光,羞怯垂下眼,用帕子掩住了臉。
我也看著他,眼尾稍稍彎起,貓兒似的舔了下指尖的點心碎粒。
薛砚面色很冷,漫延出的寒意快將我冰著了。
來者不善。
我悄悄站起,想遛。
他撥開圍在身側的人,絲毫不猶疑地攔下了我。
「昭昭。」
語聲澀然。
可比這聲親昵稱呼更出格的,薛砚當著在場所有賓客的面,徑自抱起了我。
無視父親臉上的驚愕,無視江今宜驟變的臉色,更無視朝臣們竊竊的議論。
他勾著我的腰,大步走出。
就這樣,我被薛砚抱著,又走入了另一個房間。
跨入門內,
是別樣的天地。
光線晦暗,門外的鬧聲盡數被鎖在外頭。
他的雙臂撈起了我的膝彎,讓我不得不攀附在他肩上,像極一株孤弱的菟絲花。
背脊抵著冰冷牆面,他的體溫烤灼我。
我張了張唇,忽而意識到自己招惹了一個麻煩。
直覺告訴我,應該逃離。
但已經沒有機會了。
薛砚不再克制,放縱又猛烈地吻。
昏暗處,漏過窗的日光都被他的胸膛擋住,我蜷在他臂彎之間,鬢發凌亂,粉腮含春。
那雙清冷的眼一轉不轉地盯著我,要把我的任何表情都納入眼裡。
「別看了。」
我想捂住他的眼,隻聽他很輕、很淡地笑了聲,將我的手心拿下,貼在唇邊,讓軟紅的舌掃進指縫。
細致地,
極有耐心地濡湿。
我紅了臉,瓮聲瓮氣地勸阻。
「我是江家的正經小姐。」
他凝視著我,低沉的嗓音飽含餍足。
「昭昭,誰家正經的小姐會引誘師姐呢……
「你要招惹我,就該想好了後果。」
話語是不加掩飾的直白。
我要哭,要咬,他都狠下了心。
霎時間,頸間一片冰涼,薛砚的指節按在了我側頸。
華麗精美的金鏈圈住了我,並不收緊,墜子沉沉垂在胸前,儼然是鳳凰的樣式。
我頭皮陣陣發麻,喉口發幹,雙肩都開始抖了。
他低低笑我,不厭其煩地在我耳畔用吐息燎我。
「鳳凰,我的小鳳凰……」
8
比薛砚動作更快的,
是一道殿前親下的口諭。
季風亭在滿朝文武之前,求娶江家二小姐。
滿堂哗然,我那便宜父親顫巍巍地認下了這位乘龍佳婿。
畢竟季風亭是聖上跟前的紅人,近來風頭無兩,誰敢招惹這歷來以混世魔王著稱的小季將軍?
隻是私下嘀咕幾句,自季二公子回京,那先前在京中還甚是招搖的季大公子,便不太出來見人了。
父親在屋外,向我傳達聖上旨意的時候。
季風亭正坐在床沿,肆意把玩我頸間的鏈環。
「告訴他,你願意嫁與二公子為妻。」
我咬著唇,找了個借口,打發走門外等著答話的父親,才搶回了金鏈,嘲他。
「二公子好大的肚量。」
他一言不發,隻是充滿侵略性地在我臉蛋咬了口。
「昭昭,
倘若你不情願,他又怎能如願?
「你當真是隻聰慧的小狐狸。」
他喑啞的聲音離我耳邊很近,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季風亭慢慢地翹起唇,將我抱上了腿。
……
成婚那日,002 號系統久違地露了面。
自我回到京城,它就不太穩定,鮮少回應我的話。
可一回來,就看見我穿著一襲鮮紅的嫁衣,坐在鏡前,細細描眉。
它不可思議地確認幾遍,終於接受了我即將嫁給季風亭的事實。
「那薛砚呢?」它不解。
我輕快地開了個玩笑。
「不知道,也許會來搶婚吧。」
婚期在季風亭的催促下,幾乎是提前到了不能更近的日子,他迫切地想要用一紙婚書落實我與他之間的關系。
好叫薛砚S了心。
十裡紅妝,滿城繁花失色,火紅的花轎繞城一圈,抬至了將軍府。
街頭巷尾的人潮皆在議論這場盛大的婚禮。
牽巾的另一端在季風亭手上,而金冠玉釵壓得沉,喜帕遮住了眼,我走得極其小心。
就在禮儀將成之際,有人突兀地闖進婚堂,混亂之中,紛亂的人聲摻上低呼。
「國師大人來了。」
「國師大人怎會也穿著婚服?」
我輕輕地嘆出了聲氣,他還是來了……
心神晃蕩時,一時不覺,踩上長長的嫁衣裙擺,我微晃著朝前跌去。
瞬間,腰肢被一雙大手託住,蓋頭輕飄飄滑落,薛砚的臉近在咫尺,琉璃一般剔透的眼倒映著我含羞的模樣。
隨後他手掌下移,
扶著我的腰身,按在了自己懷中。
季風亭亦攥緊牽巾,眸底漆黑,情緒不明。
「國師何意?」
氣氛一度冷沉,無人敢言。
我的腰被薛砚扣著,後頸卻被季風亭把握住,夾在兩人之中,活生生是一團任由搓捏的軟糖。
賓客錯愕又好奇地看著眼前古怪的一幕,似乎是察覺到些什麼,紛紛向後退去。
迎接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我微微仰起臉,想說句話。
薛砚與季風亭自是順勢垂下了眼,兩道視線同時落在我唇上。
我嬌氣且純稚地笑起來,一派天真。
「站得累了,不如你們先商量著,有了結果再叫我。」
我提起沉重裙擺,眾目睽睽下,朝外走。
人群忽而被撥開,敞露出的空當站著雙眼通紅、神情扭曲的江今宜。
她手執匕首,口中癲狂地念叨著些「怎麼會輸」「穿書女竟比不過原女主」之類的瘋話。
我不太在意,但她徑直向我衝了過來,胡亂揮動手中的匕首。
四周的暗衛一擁而上,按住了江今宜。
她被迫跪在地上,不得動彈。
我目不斜視,經過她身側,隻餘一聲淺淺的嘆息。
無須我親自教訓她,自有人會替我處理幹淨。
此生不必再相見了。
身後遠遠綴著幾名婢女,尾隨我回到早已布置好的婚房。
我神色溫和地讓她們守在院外,轉身把門鎖上。
婚房裡,藏身於陰影處的聞羽緩緩走出。
早前他混入送親隊伍中,提前藏在了房間。
我衝他一笑,又問了遍。
「我要逃婚,
你會幫我嗎?」
他鄭重點頭。
我將桌上燃著的紅燭摔進了錦被。
燭火點燃了被褥一角,火舌飛快爬上簾帳。
木質構造本就極其起火,婚房漸漸冒出滾滾濃煙,漫天火光衝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