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摸索著,在黑暗中緊緊抱住那段窄緊腰身。
她卻周身一震,驀地繃緊了後背,體溫滾燙。
旋即扶住了我的雙肩,晦澀開口。
「不要這樣,昭昭……」
我含著淚,不明白,隻向她散著冷冽檀香的懷中又貼近半分。
師姐悶悶地哼出聲,手下攥緊了,仿若嘆息。
「你不該來找我的。」
她將我兇狠地抵上床頭,大掌捉住我的手腕,唇貼著唇,越吻越急。
粗莽的、暴烈的吻。
從胸膛發出的聲音沙啞低沉:「不要在我這,想起別的男人。」
我迷迷蒙蒙地想,師姐說的是季風亭,他也曾在這張床榻上……
可說不出完整的話,
隻能細碎地回了聲「嗯」。
不知過去多久,那兇悍的、裹藏戾氣的吻漸漸停了。
師姐的唇畔水潤,垂下眼看我,而後直起了身,輕解衣衫。
雪白的寢衣被隨意丟在床上,黑暗中,比這片布料更白的是她,不……
是他胸前的柔潤肌膚。
寸寸平坦,偶有起伏,不似女子溫柔香豔的胸脯,卻是男子坦闊清逸的模樣。
而我都做了些什麼……
我的雙頰驟然如火燒,酡紅一片。
「師姐……」
我聲如蚊吶地叫了他一聲。
電光石火之際,遽然記起了他的名字。
薛砚。
倉皇間,滿臉是淚。
或是見我哭得悽慘,
他捏起我下巴,拇指拭去淚痕,語聲微微發寒,好似隱忍著怒意。
「你就那麼喜歡他?
「這世上非他不可?」
這番剖白事先沒有預告,宛若平地一聲雷,沉沉懸在了我頭頂。
4
東方泛白,晨露熹微,淡青色的天穹鑲著幾顆疏落的殘星。
走出忽濃忽淡的霧色,便近山腳了。
這段盤山的羊腸小路,我不知走過多少回,閉著眼都能辨認出每一顆石子。
我在不露天光的夜色中離開尼姑庵的時候,薛砚都還在沉睡。
山下老郎中私售的藥粉,隻消撒上些在床榻,不管對季風亭,還是對薛砚都極其有用。
而我隻要他們睡得沉一些,再沉一些,並無壞心。
是故,我沒有驚醒薛砚,拎起早幾日收拾好的包袱,
徑直出門去。
我無親無故,在尼姑庵住了十數年,除卻薛砚為我添置的首飾和衣裳,再無他物。
所有的回憶,都盡在一個小小布包裡。
無牽掛來,無牽掛去。
可雪地難行,覆積山路的雪屑化在鞋底就打滑,深一步,淺一步,走得好艱難。
連那提在掌心的燈籠,也似千萬斤重,墜著雙臂直往下掉。
我一抬眼,卻見一道金色曙光自天邊亮起,朝霞絢爛。
晨光灑落在這煎鹽疊雪的天地,映出很暖的琥珀色。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向凍僵的雙掌呵了口熱氣。
就在感慨這具身軀還是被薛砚養得太嬌氣時,背著光,一人緩緩走近。
我本意是要避開,少年遠遠見著我,分辨了片刻,便張口叫人。
「二小姐,
府上的馬車已在官道上等著了。」
官道……可離這有數裡遠呢。
江府派來的下人,好生傲慢。
我隻笑笑,垂下臉,問面前不敢抬頭看我的少年。
「你叫什麼名字?
「又是怎麼想著到這山上來?」
少年半跪在雪地上,一襲黑色勁裝,勾勒出清瘦身形,亦不掩肩臂窄收的肌肉線條。
倒是個不折不扣的練家子。
他聲線略有些沉悶,是年輕人身量抽條特有的嗓音。
「奴名為聞羽。
「山道陡峭,雪路太滑,二小姐不便行走。奴本想著趕早到尼姑庵接小姐下山,昨夜大雪卻耽誤了行程。」
解釋的話也說得硬生生的,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可靴上沾了大片的雪粒,
分明也是一步步走來,走得艱辛。
我忍不住問。
「要是錯過呢?」
他靜了靜,垂著眼眸,似是認真思考了好一會。
「不會,我總能找著二小姐。」
聞羽背著我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
他的後背寬闊、堅實,將我的心口焐得熱。
隻是話不多,一路來,多是我講,他聽,時而輕輕地應聲。
行至山腳,隱約能見到村落升起的嫋嫋白煙。
孩童嬉鬧、攤販吆喝的聲音都近在咫尺了。
我從聞羽的背上跳下,踩著薄雪,噔噔跑到山腳最近那戶人家。
是村中老郎中獨居的木房,也是季風亭的落腳之處。
先前我託了老郎中照顧傷重的季風亭,老郎中溫善仁厚,真就讓他一直住了下去。
臨別之前,我沒想過要見季風亭。
隻是朝老郎中檐下的方向,盈盈一拜。
一謝經年關照,二謝往日恩情,不是血親,勝似至親。
季風亭,你就當本小姐我呀,嫌貧愛富,快活去了吧。
拜過老郎中,再走了數裡路,便看見停在官道邊上的江家馬車。
馬夫闲懶,婢女和婆子們都躲在車上取暖,說說笑笑。
見聞羽領著我回來了,才有個像是能話事的婆子從車簾後鑽出來,搓手笑道。
「這天氣太冷,老媽子腿寒,禁不住凍,二小姐不要怪罪。」
人是還沒回到江府,府中指來的下馬威卻是先到了。
我仰起臉,迎著日光,細細打量眼前說話的婆子。
約摸三十出頭,膀闊腰圓,不像內院伺候小姐的,倒像是外院的粗使。
想通這一關竅,不由得又在心底輕嘆了口。或許江家上下,都不見得對我這從未謀面的真小姐有多少期盼。
我回想話本裡是怎麼寫的?
忍氣吞聲,捻著鼻子受窩囊氣。
但一度地委曲求全,反而慣壞了這群惡僕,愈發地蹬鼻子上臉。
既然換不來生機,還忍她做什麼?
我高高揚起手掌,扇了下去,十分厲色。
「誰教你這般同小姐說話的?父母親派你來接我回府,你卻怠慢不敬,排場比主子還大!」
全然不留情面。
5
回京城的馬車走了三日。
自打那日婆子挨打起,隨行的奴僕待我態度恭敬了不少。
馬車近了江府,悄悄停在了側門。
江府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出了這樣一樁真假千金的醜事,
不好大張聲勢。
更何況,江今宜雖是那早亡的妾室所生,可自小養在嫡母跟前,已有了親出的感情。
顧及江今宜的感受,府中人也不會將此事傳出府外。
所以隻對外說是我自幼身子不好,到寺中清修祈福,近來大好了才接回。
如此便解釋了兩位嫡出小姐的身份。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話本裡,費了大段筆墨描繪的江今宜。
冰肌雪膚,綢緞似的烏發绾作仙女般的雲鬢,隻著一身月白的長裙,眉目沾著些許冷意。
傲似雪中梅,凜若寒潭月,自有一股高門貴女的矜貴之氣。
再看自己,雖則明麗照人,笑起來時兩側的梨渦嬌甜,與江今宜相比卻短了段端莊大方的氣質。
隻見她坐在母親身側,半蹙著眉,語聲泠泠。
「亦歡妹妹,
母親等了你許久。」
今宜、亦歡,聽名字都知道誰是將就的那一個。
座上端坐的母親,眼底流露出贊許、欣慰,她是真心疼愛被她視若明珠的江今宜。
母慈女孝,二人真如一個模子刻出的玉菩薩。
慈悲相,溫和笑,俯視她們眼底下渺小輕微的我。
可我知道,江今宜的殼子底下,有一抹來自異世的靈魂。
她終將會成為季風亭的妻,成為薛砚愛而不得,不擇手段也要挽留、囚禁在身邊的情人。
……
我在江府住的第二年,母親開始為江今宜相看夫婿。
賞花宴的請帖送到府上,她忙前忙後地為疼愛的大女兒準備妥當了一切。被父親提醒了,才記起自己還有個備受冷落的小女兒。
隻叫了房裡的大丫鬟來了一趟。
我把婢女送來的桃粉色裙裳和紅寶石頭面丟進庫房,看都沒看一眼。
俗氣又過時。
大丫鬟走時的臉色難看。
我支著臉頰笑了起來,垂在美人榻邊搖呀搖的足尖輕抬,就順勢踩上了一旁替我繡圖的聞羽。
他渾身一僵,耳根迅速滾紅,指下的針法都亂了套,絲線糾纏成皺巴巴一團。
我故意臊他,足趾在他大腿上換了處碾磨。
「小侍衛,幹活要專心。」
而他不敢躲閃,僵硬地任由我動作,隻有微微顫抖的長睫暴露過於緊張的心緒,呼吸好似有些急促。
我猶自玩得興起,正要繼續捉弄,聞羽卻輕巧地扶住了我的腳踝。
雪白的踝脖在他掌中就像是一件纖巧玲瓏的玉器,屈起手掌就能牢牢裹在掌心,肆意把玩。
他的聲線隱忍沙啞,
微攥起的指節將我的肌膚揉出了圈嫩紅印子。
「小姐,您知道別欺負我了……」
話是這麼說,聞羽亦垂下臉,虔誠地、熾熱地在我裙擺下半露的小腿,吻出了一朵嬌豔的桃花。
壞狗。
翌日的賞花宴上,江今宜大出風頭,連作數首頌花吟。連當今朝中文臣之首的首輔大人都不住誇贊,冠之以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
與通文達藝、能歌善舞的江今宜相比,我頑劣至極,琴棋書畫一竅不通,自然是拿不上臺面。
母親緊緊地看住了我,生怕我會給剛在世家公子面前得了青眼的江今宜招惹是非。
我心中沒勁,闲闲聽旁桌的幾位小姐攀談。
她們說,季家的二公子回京了,有幸在萬人相迎的城門見過一面,當真是謝庭蘭玉,意氣風發。
還說他在沉寂數月後,請旨出徵的那一戰有多驚才絕豔,震動滿京。
我望著酒杯裡粼粼的波光,映出一張故人風華無雙的臉。
飲下肚時,冷澀發苦,原來是梅子酒。
喝不醉,腦子倒是有點飄忽忽的,酒壺被我寬大的衣袖撞翻,澆了好些在身前。
母親蹙起眉,看向我的目光難掩責備。
宴會上弄湿了衣裳,可謂是禮儀不佳了。
她單單掛念著江今宜,又怎會記得在今日為我多備上一套衣裙。
一時間空氣都似凝固了,我扯著長裙,搖搖晃晃站起,無視母親的呵斥,嫣然一笑。
「母親,我不喜歡您,更不喜歡您的管教。」
我隻是想到湖邊透透氣。
江今宜追上了我。
她拽住了我的手腕,
讓我一步也走不開。
「江亦歡,你方才沒瞧見母親的神色有多難過?」
她狠狠捏著我,語聲飽恨,夾雜著不知來由的慍怒,令我又氣又好笑。
此處偏僻無人,撕破了人前姐妹情深的偽裝,我冷聲回答。
「她是你的母親,不是我的。」
江今宜一愣,臉上驚疑不定,不肯放過我。
「既然看不上江家,又何必回來?分明我……」
湖岸水湿土軟,湖底深不可測。
推搡中,不知是誰踩上了誰的裙角,又是誰無意中推了誰一把。
毫無防備地,我跌入冰涼刺骨的湖水,閉眼前,如溺水浮木般抓住江今宜的衣帶。
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四面八方湧來的水沒過頭頂,沉沉地壓在肩上,
腳尖觸不到底,密密包裹住全身的寒意快要將我溺斃。
瀕S的危機感席卷頭腦,驚怕,恐懼,我喃喃念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倘若我沒有離開……
下一瞬,湿潤潮軟的唇以不可抵抗的力度覆了上來,甚至遊刃有餘地、作惡地咬住了我,撬開牙關。
他渡來的氣息,有著熟悉到恍然的甜膩,惡狠狠地鑽入唇腔。
臀被大掌託住了,在這人懷裡,我宛若成了一尾靈巧的魚,被他捉著腰,輕飄飄地向水面的光點浮去。
6
重見天日。
溫暖的日光照在周身,我猶然冷得止不住哆嗦,緊緊抱著季風亭的後頸,將水涔涔的臉貼在了他肩上。
他把我稍一剝離,視線沉默地盯著我,薄唇也重重抿起,冶豔姣好的臉看著好兇。
不想與我說話似的。
我滿臉是水,悄然淌下的眼淚混雜在其中,自認為不會被辨認出來。
一開口,嗆過水的嗓子竟幹澀,夾帶了顫巍巍的鼻音。
「放我下去吧……」
他的氣息卻精準地追捕上我的唇。
「別想。」
季風亭咬牙切齒地攫取走我唇上湿意,再吻上眼皮,卷走那星星點點滾落的淚珠。
最終才將我按進了他滾燙堅硬的懷抱。
忽然有紛雜的腳步聲漸近。
被隔絕的感官緩慢恢復了,我向湖面看去,看見同樣落了水的江今宜已然被季風亭的隨侍救起。
她正伏在岸邊咳水,臉色慘白,可看向我的雙眼幽邃,隨後直勾勾地盯住了季風亭。
我垂著臉,
在他們都看不見的地方,虛弱地、嬌柔地勾起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