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怔,趕忙擺擺手。
「你不用還我恩情,這劍正好合你的劍道。」
第一次聽他說願娶我,我卻隻感覺心中苦澀。
我在瀛洲待了百年,我是昆侖帝姬,到底不合禮數。
阿娘派了三青將我帶回昆侖。
回到昆侖的日子裡,我日日都盼著能早日見到重也。
可是我給他寫了幾千封信,也不見他回一封。
我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已經將我忘了。
6
靈山每百年便會舉辦一場喚靈祭。
這喚靈祭乃是神族的成年禮,用以召喚靈獸,締結永世的羈絆。
對神族而言,在無限漫長的歲月裡,與靈獸相伴的時光或許比仙侶相伴來得更加漫長而深刻。
重也飛身一躍,
仿若天神降臨,穩穩落入御天陣中。
他一襲玄衣,墨發高束,手中法訣嫻熟變換,剎那間,陣中迸發出耀眼的白光……
「是畢方——」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於火焰中,一隻青羽赤紋的仙鶴盤旋而出,不斷呼喊著,仿佛燎原的野火。
「不愧是重也神君,竟能召喚出上古神獸,實力果然深不可測!」
在重也前大約已有千年無人能召喚出如此強大的上古神獸了。
在眾人豔羨敬仰的目光中,重也乘上畢方,倨傲地看著我。
他的外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眉目落著冷意。
我看得出神,身後的三青趁我不備,一掌將我推了出去。
一個踉跄,毫無防備的我,以十分古怪的姿勢站在了御天陣中。
我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已半耷的眼皮,瞪得如銅鈴一般。
周圍的嘈雜聲漸停,眾人皆是屏息以待。
大家都想看看,我這昆侖帝姬究竟能召喚出什麼神獸。
我在逃跑和留下中掙扎,最終兩眼一閉,決心一試。
我學著重也的樣子,穩住心神,在指尖掐了個法訣,口中默念:「星芒喚影——」
良久,四周依然一片S寂。
御天陣中連隻鳥的影子也沒瞧見。
我臉上的笑意多少有點掛不住了,悄悄挪動腳步,盤算著怎麼悄無聲息地逃離這尷尬之地。
忽然,陣中泛起點點星光,星光逐漸匯聚成一片星河,光芒散去,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出現了。
他似乎還在沉睡,毛茸茸的耳朵不斷抖動,柔軟的爪子向前直直地伸了個懶腰,
甚是可愛。
「太遠了看不清,到底召喚出了個什麼神獸?」
「好像……是隻白虎。」
「不,是隻貓。」
此話一出,周圍立即投來一些異樣的目光,眾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倒是松了口氣,畢竟靈貓比低等的草木精靈還是要強上一些。
這已經屬於超常發揮了!
看他通體雪白,乖順可愛,我心下決定叫他小白。
按照御天禮,我還需在御天陣中親吻神獸,方算契約結成。
於是我捧著小白的臉,閉上眼睛虔誠地湊了上去。
待我睜開眼時,正好對上了一雙寶藍色的眼睛,那雙眼仿佛要將我給吸進去。
萬萬沒想到,下一秒,小白一巴掌便甩在了我的臉上。
「放肆,
哪裡來的蠢女人!」
7
好消息,我召喚出靈獸了,能說話。
壞消息,是隻貓,還會打人。
真夠丟人的!
我捂著臉上泛紅的爪印,一手將小白拎起,不可思議地看著它。
他在空中揮舞著爪子。
「本君竟被你這種廢物召喚出來。」小白罵罵咧咧,「本君可是!」
我委屈地撇著嘴:「是什麼?」
似是想到什麼,小白忽然安靜下來,半晌才癟著嘴道:「忘了。」
我怔了怔,將小白輕攬在懷裡,輕聲安慰道:
「沒事,等你想起來了,再告訴我。我就先叫你小白可好?」
小白沒有回答,隻是定定地看著我,隨後用鼻子哼唧了一聲,神色倒比先前柔和了許多。
「真是可笑,
堂堂一個昆侖帝姬,竟然隻能召喚出這種低等精靈。」
身後傳來女子譏諷的笑聲,我循聲看去。
是璃音。
她捏著帕子,捂唇輕笑,連帶著在她身後的女仙,眼中也盡是蔑視。
此時一隻靈動的小狐自璃音的袖口蹿出。
跳上璃音的肩頭,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頸。
這是僅次於上古神獸的六尾靈狐。
璃音是我們昆侖族最有稟賦的女仙,她不僅靈力高,生的也美。
她生於昆侖神族旁支中沒落的一族,眉宇間比我還像阿娘,算起來我應當喊她一聲表姐。
當年朝臣紛紛上書要將我罷黜,都說既然我這個大號練廢了,不如重開一個小號。
讓阿娘趕緊為我添個妹妹。
可阿爹不願讓阿娘再受苦,想也沒想就將那些奏疏都扔了出去。
他們見此計不成,又生出一計。
就是從昆侖的旁支中過繼一個出色的孩子,作為未來的帝姬培養,這個被選中的孩子就是璃音。
雖然這個主意被阿娘當場否決,卻在昆侖神族內引起了不小的水花。
璃音的父母望女成鳳,一直將她視作帝姬培養,對她要求嚴苛,璃音從小沒少受苦。
她靈力高強卻隻能屈於我之下,自然心有不甘,事事都要與我爭個高低。
我沒有說話。
周圍的神仙又開始竊竊私語。
「清河女君與人皇玉琛的孩子怎會是個靈力全無的廢物,這也太奇怪了。」
「誰說不是呢,我看這璃音仙子靈力高強,看著與女君年輕時倒有幾分相似呢。」
「莫不是什麼人界畫本裡,那些狸貓換太子的戲碼,璃音仙子才是真正的昆侖帝姬吧……」
流言蜚語蜂擁而來,
幾乎要將我淹沒。
璃音忽然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廢、物。」
這兩個字她咬得極重,我僵在原地。
小白一爪子就拍碎了六尾靈狐的幻影,我腕間的鎏金鈴開始發燙。
「本君的人,」小白優雅地舔了舔爪子,「輪得到你來罵?」
璃音的瞳仁裡映出我懷裡炸毛的白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這靈寵倒是活潑,可惜……」
她指尖凝出冰刃劃過我的耳際:「不過是個低等畜生。」
我趕忙將小白護在懷裡,卻聽見神識裡響起少年清冷的嗓音:「本君最煩雜毛狐狸。」
小白弓起脊背,撲出去一口咬在璃音手上,璃音的溯影珠驟然碎裂。
璃音發出痛苦的嗚咽,
揮手間,無數銀針落下。
銀針飛過,密集而鋒利,小白側身躲開,卻劃破了璃音的臉。
三青也是個暴脾氣,幾個火球便向笑得最歡那幾個女仙砸了過去。
得虧她們躲閃及時才沒被砸中,可眉毛還是被火焰燎了個幹淨。
我的鼻尖傳來陣陣燒焦的氣息。
三青的眼神仿佛出鞘的利劍,語氣冰冷:「何人敢對帝姬無禮!」
在三青跟前,璃音眼中的怒火,肉眼可見地消了下去。
「三青姐姐這都是誤會,都是我的錯,我們並非要冒犯帝姬。
「不過是些玩笑話,做不得真的,我代她們向姐姐和念慈賠罪。
「若念慈妹妹還不解氣,打我罵我都可以,不要為難她們……」
短短幾句話,說得璃音眼都紅了,
話到最後語調中竟還帶著些哭腔。
她身後的女仙也不知是不是被三青的神威嚇到,都委屈地垂著腦袋。
我看向她們身後,一襲墨色長袍在女眷中十分惹眼。
原來是重也來了。
他微微俯身,側臉如玉,長睫垂下淡淡陰翳,親手將璃音扶起。
少女半仰著腦袋,絕美的臉上帶著淚痕,羸弱不堪。
可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璃音順勢倒下,將整個身子偎進重也的懷裡。
重也身子一僵,但並未躲開。
轉而語氣慍怒,對我嘲諷道:
「許久不見,帝姬真是好大的架子。」
8
這是自瀛洲一別,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她說我是廢——」
「那又如何?
」不等我說完,重也便打斷我,「念慈,你神印殘缺,連枯木逢春術都使不出,不是廢物是什麼?」
「音兒身份地位皆不如你,卻天生聰慧,性情溫和,樣樣壓你一頭。
「你如此蠢笨,還能做我東夷未來的帝後本就是笑話,你非但不克己守禮,戒驕戒躁,還如此狠戾跋扈。
「你若不珍惜,這東夷帝後便換人來做。」
璃音在一旁故作嬌弱,眼神中滿是挑釁。
「神君,莫要動氣,念慈隻是晚慧,若悟得門道,靈力定能有所精進。
「隻是這都幾百年了,也該有點起色了吧!總不能一直拖累著神君。」
重也沒有說話,一雙眼狠狠盯著我,他在逼我服軟。
「念慈,你想守住昆侖,隻能靠我。
「趕緊給音兒道歉。」
冷冽的風吹著我的心一點點變涼。
我嗤笑一聲:
「重也,你錯了。」我撫過小白頸間跳動的契紋,「昆侖要的從來不是帝後——
「既如此,那我便成全神君,解除婚約,從此你我再無瓜葛。」
我的淚如決堤一般,止也止不住。
重也伸手想為我拭淚,我本能地後退半步,他的手隻能僵在半空。
他定定地看著我,半天才回過神來:
「你說什麼?
「念慈,任性也要有個限度。」
什麼任性?什麼珍惜?
不過是既舍不得璃音的才貌,又舍不得我這昆侖帝姬身後的權勢罷了。
我心如刀絞,感覺有股強大的力量在我體內湧動。
小白瞬間化作流光沒入了我的靈臺,浩瀚的靈力如潮水般漫過四肢百骸。
重也被靈光震得跪坐在地,呼吸一滯。
璃音上前將他扶住,眼裡翻湧著驚恐和錯愕。
我從衣袖中拿出婚書撕了個幹淨:「我說,我要與你退婚。」
被撕碎的婚書紛紛揚揚落進火海,映得重也額角的陰鬱更加濃重。
我想明白了。
我不要他了。
9
我和重也退婚了。
重也顯然沒想到這婚退得能有這般順利,畢竟從前我日日跟在他身後,想趕都趕不走。
他篤信我會如從前那般,沒過幾天便要去低聲下氣地討好求和。
直到我以最快的速度傳信爹娘與少昊上神,他才驚覺這次與以往不同。
少昊上神神情凝重,沉默不語,一雙眼眸SS地盯著跪在身前的重也。
重也跪在少昊上神跟前,
頭垂得低低的,看不出神情。
但說出去的話,就如潑出去的水,如今我受夠了他拿我當他和璃音愛情的催化劑,這婚他不退也得退。
我俯身對少昊上神恭敬道:
「少昊上神,重也神君與璃音早已兩情相悅,念慈不願壞人姻緣,還望上神成全。」
婚書已廢,爹娘在場,少昊上神深知此事已再無回旋的餘地,無奈地搖了搖頭。
臨走時,重也回頭望了我一眼,眼神中交織著復雜的情緒,我卻是頭也沒抬,走得決絕。
當夜,爹娘來尋我敘話,問我是否還在賭氣。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說:「這次我想得很清楚。」
爹娘見我態度堅決,將信將疑,也不再多言,到隔壁歇下了。
待爹娘走後,我抓著三青問喚靈祭當日為何突然將我推出去。
原來,
是阿娘突然傳信三青,說長珩仙君又為我卜了一卦,要我務必參加靈山的喚靈祭,會有不錯的機緣。
又是這個赤腳神仙……
我沒養過靈寵,就為小白備了些尋常貓的吃食。
誰知小白見了,渾身的毛都立了起來,眼裡燃起藍色的火焰:
「什麼破玩意,也敢給本君吃,打發貓呢?本君向來不食五谷。」
我滿臉疑惑地撓了撓頭,變出一根細長的樹枝,又用綢帶在樹枝上綁了兩個鈴鐺,將樹枝立在床頭,輕晃了兩下。
鈴鐺發出清脆的鈴音,小白立即不受控制地追著樹枝跳躍起來。
「臭女人,趕緊停下!」
哈哈哈哈,我笑得前仰後合。
還說不是貓?
說笑間我感到手臂一陣發燙。
才想起自從與小白定下契約,
我這手臂上便一直隱隱有些發熱,白日裡我也不便查看。
於是我脫下罩衫,露出裡衣,挽起袖子,發現胳膊上忽然多出了個特別的圖案。
這難道是……神印?!
「蠢女人,你突然脫衣服幹嘛!」小白咻地背過身去。
「小白,我有神印了!」我激動得手舞足蹈,「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我拉過小白,又親又抱,摟得他喘不上氣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