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聽宮人說,母妃懷我的時候,成天抱著這本書。就連父皇想看,她也不允。
我輕輕走到父皇身旁,不忍打擾。許久,他回過頭來,才看見了我。
「薔兒,多年未見,你竟不進宮來陪陪父皇嗎?」我沒有繼承母妃的古靈精怪,聰明才智。
但我不想在皇宮的心思,跟母妃如出一轍。
「父皇,宮中子女甚多,也並不差我一個,況且你我早已有約,我嫁趙塞,你許我自由,難道,父皇忘了?」
他卻笑著道:「沒忘,沒忘,隻要薔兒記得自己的身份就行,人在哪兒,又有什麼要緊的,親情在皇家,本來就是奢侈不可多得之物。」
父女親情的舊已經敘了,他這才嚴肅道:「十年已過,你辦的事,有進展了嗎?」
我傾身一拜:「回陛下,
近日已然辦妥。」
皇家就是可悲,先是君臣,其後才是父子。
聽到此處,他才長舒一口氣。轉而又問起了趙塞之事。
「聽聞,趙塞帶了個女子回來,進宮時,還與這女子同乘一騎。」
他鮮少過問我與趙塞一事,我小心如實回答:「是!」
之後,便讓我退下,轉頭又凝神去看母妃的畫像。
出殿時,我聽見他對著畫像小聲說了句:「青華,是我錯了!」
青華,是我母妃的名,至於錯,我不知道父皇的錯,到底是指什麼。
宮宴開始,父皇新晉的兩位妃子,在一旁服侍,她們的眉眼,像極了我的母妃。據說,來自塞外。
我內心有些嘲諷。
女眷們有女眷的席面,男人們有男人們的地界,寧安非要與趙塞同坐一席。執拗不過,
他隻好妥協。
軍中將士們與這位出謀劃策的奇女子一同共事,自然見過她的手段與能力。
與我們這群後宅婦人自是不同,況且這次漠北之戰,她是不可置否的頭功。
自然對她另眼相待。
我坐在席間,與眾位將士們的女眷們闲聊。她們拿出寧安送來的漠北香料嘖嘖稱奇。
在我與父皇相談時,大部分的貴眷們已經被區區幾盒香料收買。
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書香世家出來的女子,湊上前來同我小聲抱怨:
「這京城何人不知你於趙將軍,是再造恩人,佳偶天成的一對璧人,這從漠北來的女子,放誕無禮,似那鄉野村婦何異?聽聞進宮時,她還跟趙將軍同乘一騎,真是恬不知恥!這你都能忍得下?」
忍?或許忍的,從來都不是我吧。我從面前的鮮魚中夾了一顆眼珠給她。
她皺眉道:「這魚眼如何能吃?」
「是啊,這魚還沒S前,得靠這魚眼覓食,可這烹好了的魚,世人卻隻吃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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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不解,我微笑著扔掉那魚眼,重新給她夾了一塊魚肉。她這才大快朵頤起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時段有相應的作用。
狡兔S,走狗烹。
飛鳥盡,良弓藏。
是兔是狗,還是弓還是飛鳥,誰又能知?
我瞥了一眼跟將士們相談甚歡的寧安。收斂起眼底的謀算。默默喝著眼前的瓊漿玉液。
酒過三巡,寧安微醺,想要一舞。
眾將士喝彩,父皇高興一允。
被一盒香粉收買的貴眷們喝彩,
還有些倫理尊卑之分的貴婦人面露鄙夷。
寧安在中間舞得暢快淋漓,
興之所至,邀趙塞上去同舞。
趙塞看向我,百般推脫,我點頭示意他去,他這才在眾位將士的調笑之中上去。
我想,在軍中,或許真如寧安所說,同榻而眠,相擁而睡吧。
舞畢,寧安挑釁看了我,我仍舊淡淡的。
她讓我前來,不就想在世人面前,將我比下去?
她跪下:「陛下,今日既然是受封之宴,臣女有一事相求,請陛下準允!」
想來她想以軍功直接向趙塞逼宮。
我起身行至殿中,與寧安並肩而立,趙塞尷尬,眾人坐等開戲。
可她們錯了。我上前攜趙塞跪下:「陛下,民女自知出身低微,跟趙將軍並不匹配,如今他覓得良人,我當有自知之明,理應退位讓賢。」
底下一片哗然。我無依無靠,他們看我,羨慕我,隻是覺得我運氣好,
碰上了趙塞,他們哪裡會知道,從始至終,運氣好的那個人,是趙塞。
父皇當然不會應允,畢竟,我還沒有物盡其用。這話,無非是讓寧安清楚,她對趙塞,不是全部。
「趙夫人,這話切不可胡言,況且趙將軍與你患難夫妻,他定是不會應允的。」父皇看向了趙塞。
「陛下,夫人於臣,有知遇之恩,臣萬不會棄夫人於不顧,至於寧安姑娘,臣確實心悅於她,夫人已經點頭,以側室之禮迎她入門。」
字字句句懇切,而我以退為進,防了日後善妒的名頭。
「不是,阿塞,在軍中你可不是……」她心直口快,趙塞一把拉過她的手。
他不率先開口,隻是不想當那個薄情寡性的人,所有的好處,他都想獨佔,所有的壓力他都想讓女子承擔。
我心底冷笑,
男子的話如何信得?
宴席畢,安公公送我們至宮門口,寧安氣衝衝翻身上馬:「阿塞,你又騙了我!這個要個性沒個性,要趣味沒趣味的女人,你就那麼舍不得嗎?」
趙塞牽住馬繩,生怕她有個好歹。我上前仰頭看她:「寧姑娘……」
她一揚馬鞭,從我頭頂輪過,被趙塞握住,用力一扯,她落進趙塞懷裡。
她這才嬌羞如小女人狀,不再折騰。趙塞抱著他在前,寧安從她懷中探出頭來,得意地看著我。
「夫人,她怎麼這樣?」身旁的小丫頭氣得跳腳。
我目送他們離開,安公公叫住我:「公主,不見見五皇子嗎?」他用眼神示意那在宮門口偷摸著瞧上我一眼的五皇弟。
他幼年喪母,與我同病相憐,我自小我被父皇秘密養在禁區內,隻他一人,
從狗洞鑽進來,看見過我的真容。
「不了,見了,也隻徒增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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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人上了馬車。給趙塞納妾的聖旨隨之而來。我給寧安挑選的嫁衣她一件也沒看上:「怎麼都是妾室用的粉色,我要正紅色,阿塞答應我的。」
我又重新命人制了大紅色嫁衣,她道:「蕭薔,日後你日日看我與趙塞恩愛非常,你是不是心裡難受得緊啊?你說你何必呢,趙塞去軍中,你要獨守空房,趙塞在將軍府,你還是得獨守空房,我都覺得你好沒意思。若是換作我,早就跟他和離了。」
我仍是喜怒不形於色:「寧姑娘,我還是那句話,是我的,你搶不走,不是我的,我不屑要。」
從始至終,我想要什麼,就隻有我自己知道。
寧安跟趙塞的喜宴辦的聲勢浩大,京中的達官貴人都紛紛前來慶賀。
府中的下人都在一處闲話:「這寧姑娘,真真是奇女子,能讓咱們將軍就隻圍著她一個人轉,而且現下,
經常與夫人來往的那些官眷都去了寧姑娘屋裡。寧姑娘帶來的香粉啊,做的吃食糕點,沒有一樣是見過的。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咳咳!」一旁的丫頭輕咳提醒,我微笑著提醒她們闲話雖是闲話,切莫誤了正事。
寧安的轎子就要到了將軍府,我讓她們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要生了不該生的亂子。
趙塞一身紅袍,氣宇軒昂,在人群中走去,那個與野狗爭食的少年,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為了填飽肚子,什麼都願意做的人了。
他有自己的謀算了。可不要緊,我可以許他自己的小算盤。
我管著將軍府的中饋,前些天趙塞第一次過問這事,他說,府上若是還有餘錢,給他一些,
他有重用。
我到了門口,才看見將軍府門口五十米的紅毯,兩側士兵組成的儀仗,跟兩街的彩色緞帶。
他對我說,他的寧兒對他說過,他們家鄉都是這樣的習俗,夫妻成婚,要像仙女一樣從紅毯上走過,挽起夫君的手,款款走向喜堂,接受眾人的祝福。
途中還有婢女們撒著鮮花。趙塞他一句也沒忘。
他還特意囑咐我,待會兒敬茶的時候不要為難她,她愛鬧騰,可他隻想規規矩矩娶她進門,然後……
後來的話,他沒有宣之於口。
喜轎落在將軍府門口,寧安不走尋常路,她揭開蓋頭:「阿塞,你怎麼才來,我等得花兒都謝了!」
「哎呀,不能揭,不能揭……」喜婆在一旁又給她蓋上。
趙塞寵溺地看著他現在喜歡的人:「無妨,
她喜歡,都由著她!」在一旁湊熱鬧的百姓
紛紛起哄,有一種眾人皆樂我獨醒的感覺。
看著那個相互扶持,一路走來,名義上的丈夫,我微笑著,觀看著別人的禮成。
寧安笑著,鬧著,趙塞寵著,縱容著。
「安公公,父皇讓你過來,何事?」我看向同我在隱蔽角落觀禮的安公公。
「公主,已經照你的吩咐都安排妥了,陛下讓您佔卜吉兇。」
我看著這個對我畢恭畢敬的宮中老人。
忽然有了興致,問道:「公公,你說,若是我的母妃還在,她會如何?」
安公公思忖片刻後:「青華若是還在的話,應該會上前討第一杯喜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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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有此意!」我大步流星,向著燈火闌珊而去。
「公主,是吉是兇你還未告知呢?
」
「公公稍待,我去去就回!」
寧安跟趙塞見到我,都是臉上一滯,我取過丫頭手裡捧著的酒杯,碰了兩人的杯子,對著前來的賓客,落落大方一飲而盡。
「大家稍等,酒菜馬上齊備,大家盡興。」我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
回了房間,我取出佔卜的吉兇,交予他。
賓客散盡,闔府同歡。
翌日早晨,我特意免了寧安的妾室茶,她卻睡到日上三竿後,說要給我請安。
她故意姍姍來遲,又打翻了茶盞,燙了我一手的燎泡。
我仍笑著,離開皇宮許久,好久都沒有看見過皇宮裡娘娘們愛玩的小把戲了。
我將被燙傷的手伸進丫頭火急火燎尋來的冰水裡。
溫和笑道:「寧姑娘,哦不,我應該叫你寧妹妹了!」
「誰是你妹妹,
蕭薔,別以為你挾恩圖報,趙塞就會心軟不休你!
既然我進了門,那我就是趙塞的獨寵,他一日也不會進你屋的,彼時我倆一同搬去軍營,我再立一番軍功,便能讓你下堂了。」
她雙手叉腰,我倒是覺得有趣。我對她說,若是再戰軍功,我便自請下堂。
「啪!」她生怕我反悔。與我擊掌為誓。
話音未落,邊關幾急報:「付融將軍戰S,邊關危矣。」
付融是父皇登基以來的老將,若非尋到趙塞這天降奇才,老將軍戰S,父皇的天下岌岌可危。
趙塞與寧安出徵前,他單獨給我留了一小隊兵馬,我笑稱:「雖說之前你出徵有過流民暴亂,但都已經過去了,京城想必不會出什麼亂子了。」
他卻更執意了:「聽話!我與寧兒在外,顧你不得,我們相互扶持至今,雖非情深幾許,
但早已融進對方骨血。若是我與寧兒……」
我伸手捂住他的唇:「此行,大吉!」他這才安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