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到那一日我從獵場走回相府那一路。
他們說:「真沒想到,這姜姑娘竟還真的將沈若薇這京中貴女之首給比下去了!」
「是啊,看看太子殿下剛才那樣,眼裡哪還有什麼沈家女?要我說,這三個月的朝夕相處,殿下定是與那姜小姐生了情愫了!」
「別說,跟沈若薇這種古板無趣的女人比起來,姜家那位顯然有趣多了,哈哈哈……所謂貴女,跟條S魚又有什麼區別?」
「欸,你們猜……那沈家女與殿下相識十幾年,是不是早就已經……嘿嘿。」
「那可不,看著吧,她呀,現在早已無路可走!但就算還能嫁進東宮,往後日子也不好過咯!」
……
我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
桃香他們想要上前來扶我上馬車,卻都被我用力甩開,狠狠喝退。
我獨自一人,從日夕走到日暮。
直到淚花了妝,肩頭血跡凝固,每走一步扯到皮肉都疼得讓我直不起身。
終於,在拐進巷子時,一道黑影裹著我翻身上了馬車。
迷迷糊糊中,我看不清那人的臉,隻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紫檀香。
那人似乎在我肩頭點了穴,又劃開了我的衣裳,冰涼的藥膏刺激得我渾身戰慄。
他一手環抱我,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我的眉頭。
「別怕,馬上就好。
「怪我,剛才手慢了些。
「……可你又何必去擋?」
那人的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些許心疼。
讓我幾乎以為自己出了幻覺。
許是這聲音太好聽,我竟就此在他懷中沉沉昏睡過去。
再醒來,已躺在了相府閨房中。
恍如夢一場。
後來桃香告訴我,他們被我喝退後被人群衝散,遍尋不到我,急得到處派人去找。
直到漏夜,我才被九皇子的人送了回來。
12
母親說到做到。
這幾日,她帶著府中下人忙裡忙外,置辦我的嫁妝。
定制了十二套純金鑲東珠頭面,採買了兩百匹寸金難換的蜀錦蘇繡,田莊鋪子遍布北燕,還尋來九對晶瑩剔透的紫色翡翠手镯,其餘物件更是數不勝數,所謂十裡紅妝也不過如此。
此事,自然也驚動了凌晏川。
他竟特意為此事,再度來尋我。
臉上還多了些笑意。
「孤竟不知你原來已如此滿心期待嫁入東宮。
這些時日,京中內外無人不知沈家為你置辦嫁妝一事。
「隻是,東宮並不缺什麼,你母親置辦的這些東西,隻怕大多也都用不上。
「不如,由孤做主,將你這嫁妝勻四分給歲歲,可好?」
我聽得有些想要發笑。
「憑什麼?」
凌晏川臉上的笑容一僵,沉聲道:「憑什麼……問得好。難不成,你念書習字十餘年,竟連如此淺顯的禮數規矩都不懂嗎?
「姜家是平民百姓出身,家中財物本就不多,你與她又同為側妃。改日你二人同時嫁入東宮,你十裡紅妝,她卻隻有草草幾箱子物件,豈不是讓百姓笑話?
「沈若薇,孤記得你往日本不是如此市侩攀比之人,難不成,從前的謙遜賢德,都是裝給孤看的嗎?」
他冷下臉來,果真如同丈夫訓誡妻子一般,
對我疾言厲色。
咚的一聲。
我將茶杯放在桌上,打斷了他的責問。
抬頭,淺笑著看他:「殿下今日來若是為此事,那便請回吧。
「說到底,我母親為我置辦了多少嫁妝,都隻是我們沈家的家事。
「畢竟,我還未嫁入東宮。」
凌晏川怔了怔。
隨後眉頭高挑,似乎不敢相信平日裡對他百般溫柔順從的我,竟也會有出口諷刺他的一天。
他胸膛起起伏伏,半晌,才咬著牙開口。
「好,好……沈若薇,孤現在越來越覺得看不透你了。
「你若執意無理取鬧下去,那便由你。
「隻是孤要提醒你,昔日情分再深,也總有被耗盡的一天!」
說罷,他摔杯出了門。
我冷眼瞧著那背影,心中竟覺已無多少波瀾。
所謂昔日情分……
不是早就已經耗盡了嗎?
13
後來,我聽聞,姜家竟不知從何處也尋來了不少金銀珠寶,綾羅綢緞。
別人問起,便隻說是祖上傳的,從前不舍得拿出來罷了。
桃香與我說起此事時,頻頻撇嘴:「胡說八道,當大伙都是傻的呢?那些東西,分明就是太子送去給那姜歲撐腰用的!
「隻是……東宮所用金銀物件都是從皇宮庫房出,也不知太子是從何處得來的這些財物。」
我微微蹙眉,思忖半晌,才低聲道:「此事,莫要再議論了。」
隻是這一分神,我手中繡花針就刺破了指腹。
織金紅綢上,
頓時出現一小片暗紅。
「呀!小姐您的喜帕!」
這本是九皇子府送來的料子。
裡面的金線是匠人熔金吹就,如發絲一般細致柔軟,世間少有,有市無價。
也不知那人是從何處尋來的。
桃香提醒我,南玉坊有法子將料子洗幹淨還不傷絲線,我便趕緊帶著她出門去求問。
不想一進門,卻看見姜歲正坐在裡頭喝茶。
店中小廝見到我二人,心知不妙,上了茶後便離得遠遠的。
再看此時的姜歲,雖已不能跨馬出徵,但依舊英姿颯爽,一身紅衣明豔四座。
「沈小姐,可真是許久未見。」
她挑眉,邀我同坐。
我卻隻想趕緊找到老板。
可姜歲卻漫不經心道:「胡老板此刻怕是沒空,正在庫房為我挑選喜服料子呢。
「對了,不知沈小姐的喜服做好了嗎?若是還沒,可千萬要記得,側妃,是不可用正紅的。」
桃香聽不下去:「說什麼呢?好似你就是正妃,用得了正紅似的!」
姜歲卻不怒反笑:「我不過善意提醒罷了。沈小姐手中那喜帕便就是正紅色吧?可見我提醒得對!」
說完,她竟趁我不備,一把奪過了我手中喜帕,三兩下便扯了個稀碎。
「姜歲!」我上前用力抓住她手,「這是我的東西!」
「那又如何?你用了不該用的,那就不是你的東西!」姜歲狠狠將破碎的帕子扔在地上。
步步緊逼對我道,「想用嫁妝壓我一頭,沒想到殿下竟為我籌來了十裡紅妝。你心裡一定嫉妒得很吧?
「此法行不通,便又想在喜服喜帕上壓我一頭,以正紅色宣誓主位。沈若薇,
你當真以為殿下有多寵你,不會怪罪於你嗎?
「以後還想怎麼壓我?用殿下大婚夜與你圓房一事來壓我嗎?不妨告訴你,我根本不在乎什麼洞房花燭夜——
「因為,我早已是殿下的人了,在東郡時,便就是了!」
說完,她猛地一甩手,將我推倒在地。
「沈若薇,你自命清高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要被我這鄉野潑婦踩在腳下!」
我無暇顧及身上的疼痛。
也懶得去管她此刻有多囂張。
隻一點點撿起了地上的喜帕,護在懷中。
此生竟頭一次,為一個從未相見之人,感到虧欠。
14
三日後,東宮送來一錦盒。
裡面是一塊粉色繡著月季的喜帕。
桃香直呼晦氣,
反手丟了出去。
本打算修書一封給九皇子賠罪,再另尋合適的料子。沒想到次日醒來,九皇子府又差了人來,這次足足送了一整匹吹金紅綢。
桃香看得欣喜:「不都說九皇子殿下不受陛下待見,皇子府裡寒酸得很嘛?奴婢看這九皇子對小姐你出手倒是很闊綽嘛!」
我也略有些奇怪,但還是收了下來,小心翼翼裁了一角,重繡牡丹。
還有五日,便是除夕了。
母親早晨來傳話,除夕夜,陛下要在宮中設宴與百官同慶。
屆時,賜婚旨意便會當眾頒下。
好在這些日子,姜歲似乎整日與凌晏川膩在一處,兩人還策馬前去北山看了雪景,泡了溫泉……都被有心之人傳到了我的耳朵裡。
那些世家小姐們說完,又會掩唇笑笑:「若薇你也別往心裡去,
殿下對那野丫頭不過就是一時新鮮罷了,遲早還是會想起你的好的。」
眼中,是顯而易見的嘲弄。
往日我不論是琴棋書畫,辯古論今,都處處勝她們一籌。
難得有此落魄的時候,自是要被明裡暗裡說嘴幾句的。
好不容易熬到除夕,我與父母親和兄長一道進宮。
才入座不久,便看見凌晏川帶著姜歲一同出現。
他二人如今倒是形影不離。
姜歲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凌晏川身邊。
眾人雖詫異,但也不敢多嘴。
我坐在母親身後,卻懶得去多看那兩人,隻在皇親位上搜尋著一個人。
那傳說中,不良於行、深居簡出的九皇子。
不想,凌晏川卻在此時站起來,給父親敬酒,隨後又走到了我的身邊。
「怎麼,
如此目光躲閃不肯看孤,是還在賭氣?還是已經知道自己錯了?
「不過你放心,今日父皇賜婚,你便是不懂事些,孤也不會與你……」
「九殿下到——」殿外,小太監尖聲尖氣的語調傳了進來。
我手中酒杯一抖,忙朝外望去。
隻見一個黑衣男子坐在輪椅上,被人緩緩推進來,他身材颀長,隻是略瘦了些,臉色有些蒼白,但更稱得那五官凌厲深邃。
人群竊竊私語。
「九皇子往年不是從不出席的嗎?如今怎麼……
「多年不見,我還當他病得要S了呢,今日看來,倒也尚可。」
人群中,那人似乎感知到了我的視線,朝我望來。
卻被凌晏川側身擋住,
慍怒道:「沈若薇,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孤說話?」
15
隻可惜,凌晏川尚未質問完,陛下便從後殿駕臨。
群臣就位,山呼萬歲。
隻有那輪椅上之人,依舊端坐著,隻微微笑著看向他的父皇,眼底卻是一片冰涼。
像是……在看一個S人。
我被心中想法一驚,連忙低頭,再不敢看。
酒過三巡,皇帝便朗聲笑著,說今日要宣布兩件喜事。
一件,是為太子賜婚,另一件,則是為九皇子賜婚。
凌晏川微微一愣,看向他的九弟,目光微變。
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似乎穩住了心神,隻是仍舊控制不住地頻頻看向我所在的方向,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就連姜歲拉他對飲,
都被不耐煩地推開。
直到聖旨宣讀完畢,賜姜歲為太子側妃,我為九皇子正妃。
眾人皆驚,唯我沈家之人淡然起身謝恩,穩如泰山。
「不可能!」
凌晏川頓時起身,上前兩步從首領太監手中搶過聖旨,再三確認,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雙眼滿是不可置信。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以!」他將聖旨往地上一扔,對皇帝高聲道,「父皇,兒臣明明是求您將沈若薇與姜歲同賜太子側妃,為何您卻要將若薇賜婚與九弟?!」
皇帝微微皺眉,有些不悅:「太子,你今日怕是有些醉了。」
「兒臣沒有醉!」他快步走到我身邊,想要來拉我的手,卻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顆花生米,生生將他的手腕打偏了去。
「你……」他捂著手腕,
震驚地看著我,「若薇,你當真要嫁給那個廢人嗎?我們不是說好了,此生白首不離,你還要為孤生兒育女,要——」
「殿下。」
我微微後退兩步,低聲道:「自重。」
一旁的姜歲早已面如菜色,見凌晏川被我推拒甚遠,立刻上前將他拉到身邊。
「殿下,你在做什麼呀?!」
與此同時,九皇子凌晏之也已不動聲色地擋在我身前。
似笑非笑道:「皇兄,多謝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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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後,京城突然下起了大雪。
母親的鞋襪裙擺均被沾湿了些,我便陪她前去貴妃宮中更衣。
御花園裡,湖面已結薄冰,倒映出我茫然的臉。
還有……凌晏川醉得有些東倒西歪的身影。
我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殿下……來此處做甚?」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微紅的眼似乎含著淚。
「若若,若若你是不是在怪孤……所以才去求了皇祖母悔婚?
「你是不是覺得,孤背叛了我們的誓言?可孤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一開始孤對那姜歲,明明也是……也是憎惡的!
「你若是對姜歲不滿,想要孤離開她,你完全可以告訴孤,孤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