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漠然直視著他。
「我不曾告訴過你嗎?」
他一愣,隨後幾乎脫力了一半,跌坐在假山山石上。
原本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如今玉冠歪斜、衣冠不整,儼然一副醉鬼模樣。
「若若……可是若若,孤從沒想過會失去你,一想到你要嫁給那個廢人——」
不知為何,我一從他口中聽到「廢人」兩字,心中便有些氣憤。
「殿下慎言!那也是您的九皇弟,不是什麼廢人。何況……他待我很好。」
將我獨自一人從流言中撈出,療傷送回相府。
一次又一次搜羅來這千金不換的吹金紅綢,為我添妝。
雖做得並不算太多,但起碼,是將我放在心上的。
凌晏川卻在聽到這話後扭曲了臉色:「他待你好?他若是待你好,便應能讓你站在至高之位,受眾人朝拜,給你無盡的榮華富貴……」
「我不需要。」
我淡淡搖頭:「從始至終,我要的,隻是一個一心人罷了。」
轉身離去,我似乎還能聽見身後凌晏川掩面哽咽的聲音。
說心無惻隱是假的。
但在看見樹下的人時,瞬間平靜下來。
他遙遙望著我,那笑容帶著暖意,不同於他看皇帝時的神情。
良久,才對我微微頷首,轉動輪椅,轉身離去。
悠悠紫檀香隨風飄來,又在雪中散去。
讓我心中猛然一驚。
17
除夕過後,聽聞凌晏川將自己關在東宮整整七日。
就連姜歲在東宮門前求他一見,都不曾開門。
七日後,瘦了一圈的他終於從東宮出來,整冠入宮,求皇帝退婚。
他不要姜歲了。
什麼正妃側妃,他都不要了。
他說他要勵精圖治,一心隻向國事,再不拘泥於兒女情長。
姜歲聽聞此事後,幾乎氣得發瘋。
求見凌晏川無果,便S到了相府門口。
她依舊一身勁裝,長劍在手,但一頭束起的黑發微亂,臉上妝容似乎也花了,露出微黃的肌膚,白一塊黃一塊,滑稽得很。
她喊我出門,質問我。
「沈若薇,不愧是念過書的,竟以退為進唆使殿下扔了我!害我成為京中笑柄!
「你可真是好心機,好手段!但我告訴你,不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讓步的!殿下如今不過是被你這一欲擒故縱之計給蒙騙了,
一時亂了心竅!可他心裡終究還是愛我的!
「否則,他也斷不會為了我賣官籌錢,為我鋪下這十裡紅妝!他敢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你看他願不願意為你也犯一次?!」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母親拉著我退到門後,對我連連道:「瘋了,這女人是瘋了!這種話怎能當眾宣之於口?!」
很快,便有人前來將姜歲強行帶走。
東宮太子為了姜歲賣官賣爵籌備巨額嫁妝一事,頓時如北風呼嘯,席卷整個北燕國。
正月未過,陛下便被氣得一病不起,而太子則被軟禁東宮。
有傳言,太子已失民心,恐將被廢。
18
三月初八。
這本是我和凌晏之大婚的日子。
可誰也沒想到,太子竟會在前一夜起兵逼宮,
帶著巡防營八千將士,將皇帝寢宮團團圍住。
逼著難以起身的皇帝寫了禪位書。
頓時,整個京城人心惶惶。
我身穿嫁衣,被凌晏川派人直接接進了宮裡。
他身穿龍袍,身後的病榻上,皇帝正滿目悲愴地看著我,卻隻能啞聲流淚,無法言語。
「若若……」
凌晏川執劍一步步走下臺階。
臉上又哭又笑,想要撫摸我臉龐的手微微顫抖。
卻被我側臉避開。
他頓時像是被刺激到的陰暗鬼魅一般將我拉到了身前困住。
「你為什麼躲著我?
「若若,你看,孤對你承諾的,馬上就要做到了!
「那姜歲,孤已命人拔了她的舌頭,囚禁暗室,終生不得放出!你可高興些了嗎?
「馬上,孤就要坐擁這萬裡江山了。往後,孤為皇帝,你為皇後。還記得那支金簪嗎?定要將它戴上,孤喜歡你戴上它的樣子……」
他貪婪地嗅著我發間餘香。
身上的血腥味卻讓我感覺到一陣陣惡心。
「殿下,此刻收手,或許還來得及。陛下隻有你一位引以為傲的皇子,你又何必铤而走險,多此一舉,寒了陛下的心?」
皇帝在聽到我這句話後,悲哀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凌晏川卻冷笑連連。
「是嗎?可他要孤下罪己詔。
「孤堂堂太子,若下了這罪己詔,日後登基,如何服眾?
「既然這皇位遲早是孤的,那孤早一些拿走又有何妨?」
他用力捏著我的下巴。
「若若,
你看見了。忤逆孤的人如今都是什麼樣的下場……可孤不願意這樣對你,你聽話一些好不好?至於那廢人,竟不知被他逃去了哪裡。不過沒關系,孤定會找到他,將他手刃於你面前,親手抹去你此生汙點。」
原來,在他眼中,我嫁給凌晏之,竟是我此生的汙點。
我冷聲笑道:「曾心悅於你,才是我此生汙點。」
「沈若薇!」
他果不其然怒發衝冠,將我推倒在地便來扯我的嫁衣。
就在我欲觸柱之時,耳邊破風聲響起,剎那間,我的臉上就濺滿了鮮血。
凌晏川,就這麼在我面前直直倒下,胸口一柄長劍。
19
「對不起,我來晚了。」
前幾日還坐在輪椅上的人,此刻竟向我飛奔而來,擁我入懷。
耳邊有力的心跳聲,
撫平了我心中恐懼,但後怕之際,還是忍不住哭出聲來。
「對不起,若若,對不起……」
那人一下下撫摸著我的長發,指尖亦顫抖著,似乎在同我一起後怕。
清冷的聲音一句句傳進我耳中。
「我料到他會生事,但沒料到他竟在你離開後還對沈家下了手。
「救你母親時,便耽擱了些時候。
「但還好來得及,還好……」
我驚愕不已,下意識緊抓著他的手臂,才發覺掌中一片溫熱。
仔細一看,他黑衣之上已沾滿鮮血。
「那些巡防營……」
我回頭望向殿外。
遍地屍體,已無一人站立。
「你是,
獨自S進來的?」
他笑了,隨後輕聲道:「本是孤身一人,但承蒙嶽丈大人相助,此刻已不是一人了。」
話音剛落,父親便帶著禁軍前來,收拾殘局。
目光觸及老皇帝時,搖頭嘆息。
而地上的凌晏川早已斷了氣,隻是那一雙充血的眼睛依舊不甘心地瞪著我與凌晏之的方向。
可悲,可嘆。
20
後來,我才知曉。
當初凌晏之送我回相府時,被父親攔了下來。
他問九皇子,這些年頻頻外出求醫問藥,可有結果?
父親那雙銳利的眼掃過凌晏之的雙腿,他便就笑了:「看來,什麼都瞞不過沈相爺。」
作為世家之首,為求保住沈家不倒,父親日日殚精竭慮,在京中遍布耳目。
前些年便有人告訴他,
九皇子的行蹤有些可疑。
他名為出宮求醫,卻屢屢前去極寒之地的天山,一住便是幾個月。
傳聞,天山有一師祖,德高望重,為武林泰鬥。
凌晏之便在他門下習武,亦成了一代宗師。
原本他的目的很簡單。
為母親與舅舅報仇。
昔日凌晏川的母家、皇後一族在北燕邊境橫徵暴斂,又揮霍無度,捅出了大簍子,導致民心不穩。
但皇帝護短,不願廢後,亦不願廢太子。
便將柔妃兄長推出擋槍,說他貪墨軍餉,導致邊境民不聊生。
用秦家百年名聲與財富,為皇後一族填補窟窿。
可憐秦家,在奪嫡之時為老皇帝衝鋒陷陣,就連柔妃,亦是在少女時便陪伴皇帝左右,絕無二心。如此忠烈之士,卻因功高震主,被無端連累。
柔妃自缢前,叮囑凌晏之。
不求搶奪皇位,但求還秦家一個清白。
自那日起,凌晏之便推說大病一場,廢了雙腿,蟄伏在深宮之中。
否則,他活不過八歲。
不過,凌晏之坦言,還有一個原因,因為他不想對皇帝行禮下跪。
他說,那個人不配。
21
凌晏之本想尋找時機,逼皇帝為秦家平反。
隨後隱居天山,再不問世事。
他厭惡皇家,也厭惡京城。
卻在這段蟄伏的日子裡,意外注意到了我。
他說,我和柔妃是那樣相像。
天真、單純,一心為所愛之人,無怨無悔。
可後來,他又發現,凌晏川與他的父皇也是那樣相像。
薄情、自私,
為一己私欲,可隨意辜負他人,踐踏一片真心。
因此,本不欲多管闲事的他,還是對父親道:「相爺,當真願意將愛女嫁入東宮嗎?」
父親挑眉回答:「若東宮易主,老夫自是願意。」
他老人家敏銳地感覺到,上一次是秦家,下一次被皇帝翻手覆滅的,就可能是沈家。
我嫁給凌晏川,或許高不可攀,亦可能登高跌重。
凌晏之聞言,淡淡一笑:「我明白了。」
22
他說到做到。
與父親暗地聯手,統管禁軍與邊防軍。
同時籠絡朝臣,收集皇後一族罪證。
至於我求太後賜婚一事,實屬他意料之外。
但說起此事,他眼角眉梢禁不住微微揚起,對我低聲道:「聽聞此事時,我隻覺是否老天仍在眷顧我這孤家寡人。
」
大婚夜,他半蹲在我身前,執著我的雙手,如珠似寶,卻不敢輕易碰我。
我便伸手將他拉起來,緩緩靠近他懷中。
指尖觸碰上他腰帶時,明顯感覺到他呼吸一滯。
下一瞬,天旋地轉。
他欺身而上,深邃的眼定定地看了我良久。
輕笑道:「吾妻,甚美。」
23
凌晏川S後,太子位空懸。
皇帝病重,無奈之下,為秦家平反,意欲立九皇子為太子。
可凌晏之無心皇位。
便由父親在宗室旁支中選了一名八歲孩童,立為太子。
朝政,則由父親與兄長把持。
六月楊柳飛,家家皆採蓮。
凌晏之擁著我,泛舟湖上,看百姓劃船而往,歌聲飄蕩。
「等看過初夏江南風光,
我就帶你去天山避暑。
「到冬日,再去大理,賞山河美景。」
「那明年呢?」
「去塞北,品大漠風光,或出海,觀海市蜃樓。
「隻要與你一道,去哪裡都行。」
所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