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朋友便不必了。何況,我這是酒,你那是茶,不公平吧?」
我舉杯的手一頓。
可我喝不了酒。
幼年時祖父逗我,讓我抿了一口米酒,當晚我便渾身奇痒難耐,即便御醫丹青妙手,也還是讓我疼痒了整整一夜,甚至一度陷入昏迷,呼吸微弱。
此後,我便再未喝過一口。
「抱歉,姜姑娘,我自小喝不了酒。」
她笑容更甚,朗聲道:「原是我鄉野出身,隻怕沈姑娘也是不屑與我對飲的。也罷,這杯酒我幹了。願你能牢記我剛才說的話。」
說完,便一飲而盡。
她長相並不出眾,甚至十分普通,膚色略黃,身量也不纖細。
可這一身紅裝當眾豪飲的樣子,還是引來了眾人側目。
就連陛下都連連贊賞:「好好好,
不愧是我北燕的巾幗英雄,頗有氣概!」
陛下此言一出,群臣都笑了起來。
此事也就此淡然揭過。
但我多舌好妒的名聲,卻悄然在京中傳開。
散席後,凌晏川送我出宮。
我們一路沉默。
直到相府門口,他才低聲道:「若若,那粗蠻丫頭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今日之事,你不必掛懷,孤知道你並未挑撥。」
我卻轉過身,淡淡地問他:「殿下,可有考慮過將姜姑娘納入東宮嗎?」
「這……」
凌晏川那張俊逸的臉微微漲紅,憋了一瞬才道:「若若,你怎能問這樣的話?
「孤的太子正妃之位,早已屬意於你,這是父皇也允準的婚事,不是嗎?」
我聽完,笑著點了點頭:「殿下不必相送了,
早些回去安歇吧。」
回過頭,我的淚卻不爭氣地滴落在手背上。
太子正妃之位必是我的。
那側妃呢?
就可以是姜歲嗎?
7
關於我們三人的傳言,實在是太多。
母親便特意來找了我。
她勸我道,凌晏川是太子,將來還會是皇帝,三宮六院,佳麗成群,是無法避免的事。
無需因為這些女人,亂了自己的心境。
我心中雖有些酸澀,但也聽了進去。
也明白,年少時的情動,不足以維持一生。
思忖幾日後,對於姜歲,我總算豁達了些許。
所以當我在聽風樓遇見姜歲時,心中並無波瀾。
即便周遭眾人已開始小聲議論紛紛。
「姜姑娘怎麼來了?
這聽風樓乃是文生淑女聚集之地,她以前不是從來都不屑進來的嗎?」
「八成是來找那位的吧……我聽軍中好友說,這姜姑娘昨日在軍營堵住了太子,兩人似乎爭論了許久。」
「嘖,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啊……京中愛慕殿下的女子眾多,如此日日宣之於口卻毫無羞恥心的,她還是獨一份。」
她果然是來找我的。
當她在我面前站定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噤了聲。
我坐在茶桌前,淺笑著看她。
今日的她,比之前更英氣挺拔,一身戎裝,手執長劍,居高臨下地睨著我。
「殿下說,你松了口,願意讓殿下納我為側妃。
「沈若薇,你是不是覺得你在施舍我,覺得我一個鄉野丫頭,能給個側妃,
已是對我天大的恩賜了?
「可你錯了,殿下也錯了。我不會像你們這種所謂名門淑女一般,表面賢惠大度,私下陰暗嫉妒地與別的女人共享男人。
「你看著吧。我會讓自己爬得足夠高,高到足夠與他比肩,足以將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大家閨秀,踩在腳下。」
我迎上她凌厲的目光,微微點頭。
「那就預祝姜姑娘,心想事成。」
次日,凌晏川匆匆來府中尋我。
他急得如同當年太師之子前來提親時一般,顯然是跑馬過來的,連我送他那塊掛在腰間的玉佩丟了也未曾察覺。
他問我:「若若,聽風樓的事孤都聽說了,你明知道她是那樣的性子,何必還要去刺激她?
「你知不知道,她為了踐行己諾,今日已求父皇恩準,馬上要帶兵去東郡剿匪了!可她到底也隻是個姑娘家!
」
看來她是想效仿太祖的德英皇後,成為一代女將,叱咤前朝後宮。
可笑。
我頭也不抬地描畫,淡淡道:「是我讓她去請命剿匪的嗎?」
下一瞬,我筆下的宣紙就被凌晏川一把扯了過去,團成一團隨意扔在地上。
那畫上的蘭花變得扭曲歪斜,如同我此刻的心。
他冷下臉看我,眼中盛滿失望。
「若若,孤本以為你會與尋常女子不同。
「你向來是知情識趣,溫柔端方的。」
我望著窗外沉默不語,但心口卻似被巨石壓住,沉悶而綿長的痛感遍布全身。
摳著桌沿的手指甲,在無人在意的角落緩緩滲出血絲。
良久,他輕笑一聲。
「看來,是孤看錯了。」
8
自那日以後,
凌晏川就再也沒來找過我。
侍女桃香與東宮守衛相熟,打聽之後急急來報我。
「小姐,殿下他竟向陛下請求代天出巡,要跟那賤蹄子去東郡!
「嘴上說什麼鄉野村婦、嗤之以鼻,奴婢看他心裡倒是緊張得很!這次出巡竟還帶上了巡防營兩千精銳,這不是去給她撐腰的還能是去做什麼的?
「小姐,咱們去求相爺,讓他攔住殿下吧!」
我卻輕輕搖了搖頭。
「罷了。」
之後的日子,我又聽聞了一些人有意無意向我透露出的,關於東郡的消息。
一會兒說,姜歲被山匪圍困,是凌晏川帶兵前去救援,好一出英雄救美。
一會兒又說,凌晏川生怕逃竄在外的流匪報復姜歲,在東郡時兩人竟住在同一帳中,日夜守護,中間僅隔著一扇屏風。
甚至還有傳言,
姜歲因心中介意我之前的「挑釁」,趕凌晏川離開,他卻誓S不走,兩人吵到最兇時,姜歲不斷捶打他,他也生生忍了。
再次見到兩人,是在冬至的皇家獵場。
達虜國前來朝拜,卻借機挑釁。女扮男裝的達虜公主在獵場大放厥詞,說要與北燕將士比試圍獵之術。
眾將因男女有別,勝之不武,遲遲無人敢站出來。
姜歲便是在此刻風塵僕僕策馬而來,長劍直指達虜公主:「我來!」
她身後不遠處,凌晏川帶著巡防營眾人停在她身後,像是她最堅實的靠山,目光中難掩欣賞。
我站在人群中,北風獵獵,呼啦啦吹進心裡。
三個月未見。
他眼中再無我,隻剩她。
9
達虜滅我之心不S。
圍獵結束後,兩位女將打平,
收獲俱豐。
皇帝龍心大悅,對兩位女中豪傑贊賞不已,帶著凌晏川一起,親自給二人賞賜。
那支利箭便是在此刻穿過人群破風而來,直直朝著皇帝而去。
卻不知為何中途偏了方向,眼看就要射向凌晏川的心口。
人群驚慌間,我幾乎下意識上前為他擋箭,卻不知被誰拉了一把,利劍便隻擦破了我的肩膀,依舊朝著凌晏川而去。
我顧不上肩膀劇痛,大喊道:「小心!」
「小心!」
下一秒,姜歲衝向前一把抱住了凌晏川,箭尖猛地戳進了她的右臂。
「歲歲!」
凌晏川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抱住了姜歲緊緊護在懷中,額頭青筋暴起,大喊道:「來人,傳御醫!快啊!」
耳邊嘈雜聲退去,我呆呆地站在高臺下,無聲望著他們。
凌晏川懊悔不已的聲音一字一句傳入我的耳中。
「你竟敢拿命與孤置氣?姜歲,你真是瘋了!
「這麼多血……很疼是不是?是孤錯了,孤不該讓你這一路走來如此辛苦……
「你撐著些,很快就不疼了。等你傷好了,孤便迎你入東宮,你想要什麼孤都可以滿足你!」
姜歲疼得額頭滲出薄汗,臉上卻露出了勝利者一般的笑容。
「殿下,可要說話算話啊。」
他一咬牙,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抱著姜歲上馬,前往東宮。
整個太醫院的御醫都被叫去了東宮侍候。
好在箭上無毒,並未傷及性命,隻是斷了右臂,好生將養即可。
但恐怕她往後都無法再提劍S敵了。
這一晚,姜歲一直都沒有從東宮出來。
他留了她整整一夜。
一夜間,我成了滿京城的笑話。
10
車夫拉開車門。
我忍著肩頭疼痛,獨自從車上下來,抬頭看向姜歲。
她依舊一身勁裝,但外面的紫色織金披風分外眼熟,分明是我去年為凌晏川親手做的那一件。
當時他心疼地捧著我的手,叮囑我切不可再這樣熬夜刺繡,傷了眼睛。
如今,卻穿在她的身上。
她右手負傷,隱於披風之中,左手牽馬,端的是英姿勃發,一副巾幗不讓須眉之態。
看來這幾日,凌晏川將她養得很好。
此刻,姜歲微微歪著頭,打量我一番之後,才翻身下馬到我跟前,笑道:「這幾日在東宮養病,殿下看我太緊,
著實闲得發慌。昨日出門散心,才發覺這幾日我竟搶了沈姑娘的風頭。
「所以,今日特意來給沈姑娘賠個不是。還請你勿要見怪。」
桃香在一旁聽得氣憤:「你這哪裡是來賠不是的!分明就是來奚落人的!」
我微微側目,制止了她。
「無妨。」對著姜歲的笑容,我淡淡道,「看來,姜姑娘已經心想事成了。」
她冷笑一聲:「尚未。不過,快了。」
直到三日後,我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凌晏川終於想起了我。
他站在相府花園的湖心亭外,見我低頭作畫,不言不語,不理不睬。
原本就有些心虛的神情,變得更加無措起來。
「若若,孤這幾日不是故意不來看你的。
「隻是……姜歲她為了救孤,
受了重傷,孤若是不好好照顧她,隻怕落人口舌。
「還有,還有……」
我受不了他如此扭捏,終於抬頭:「殿下有話,不妨直言。」
肩頭傷口已經快要愈合,雖仍有隱痛,但我明白,時間會是最好的良藥。
於傷痛是如此,於情愛也是如此。
他總算鼓足勇氣,對我快速道:「下個月,孤就會求父皇賜下旨意。
「屆時,孤會同時迎娶你和姜歲,你二人同為側妃,不分高下。
「若若,並非孤背叛了對你的承諾。隻是她為救孤付出良多,如今外界風聲四起,若不給她個交代,隻怕寒了朝中武將們的心。
「孤答應你,大婚之夜會留在你院中。大婚之後,東宮諸事也還是由你掌管,可好?」
見我不語,他又艱澀道:「歲歲之前對你確有冒犯之處,
但那是因為她娘親早逝,無人教她這些,你……」
我放下狼毫,低垂著頭,緩緩開口:「那你可曾怕過,會寒了我的心?」
他身形一頓,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禮,轉身回了內院。
院外傳來凌晏川有些惱怒的喊聲。
「沈若薇,你難道就沒有一絲憐憫之心嗎?」
11
「今日陛下宣我進宮,飲了些酒。
「老夫這才得知,你竟膽大包天去求太後賜婚。
「不過……」
父親的眼神一暗,沉聲道:「比起太子側妃,倒不如做個九皇子妃。」
父親捏著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我明白他。
寧遠伯不過草莽出身,
而沈家歷來貴不可攀。要我與姜歲同為太子側妃,無疑是當著天下百姓的面,打沈家的臉。
「出宮時,太後派人給老夫傳話。以免太子殿下胡鬧,你與九皇子的事暫無人知曉,等一個月後,兩道賜婚旨意會同時下達。這些時日,你便在府中好生準備吧。」
「女兒明白。」
父親走後,母親與我齊齊舒了口氣。
因心疼我這個嫡親女兒,母親含淚將我拉過去:「委屈你了,待賜婚旨意下達,免不了又是一陣闲言碎語,你莫往心裡去。
「九皇子府清寒,母親定為你置備多多的嫁妝,絕不讓我兒委屈度日。」
我咬著牙點頭。
不怕的,再也不會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