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遠看去,戚商玄背脊瞬間僵住,他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師太,試圖從她臉上窺出什麼端倪。
但沒有。
師太道了句「阿彌陀佛」,半垂著雙目,比倒塌的佛像更慈悲。
戚商玄猛然推開邱憐音的手,半跪在焦屍旁邊,竟不顧帝王尊貴,顫抖著將那具焦黑的軀體攏入懷裡。
邱憐音大驚,失聲道:「你如何便信?!」
與此同時,我身邊的月蘅也問出了同樣的一句話:「主子如何知道他信?」
我的視線定格在師太青灰的背影上——
因為戚商玄相信,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母親,會害自己的孩子。
而師太,傳聞中被白綾吊S的太妃娘娘,就是戚商玄的生母。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後所出。
生母被人算計,被困在了報恩寺。
可他不承認。
隻要不承認,他就是正宮嫡子。
所以,哪怕是先帝和太後都不在了,這報恩寺卻被封禁得更嚴。
甚至直接傳出了太妃娘娘自缢的消息。
看吧,這就是戚商玄。
薄情寡義。
月蘅的手漸漸松了些,卻又倏然繃緊,驟然驚覺:
「可……可她為什麼要幫我們?」
我輕輕摸著她的發辮:
「因為世上的母親,除了是母親,更是她自己。」
當她已經被傷透了心,便可以選擇不再做那個無私付出的母親。
此時,又有侍衛上前,躬身呈上一物:
「陛下,在橫梁下發現了這隻長命鎖……」
見到此物,
戚商玄居然猛然一震,直接嘔出一口猩紅。
廢墟之前,亂作一團。
天光愈亮,被風揚起的灰燼裡摻上了雪。
8
當夜,我喬裝回宮,有些必須要取回來的東西。
戚商玄病了,聽說是悲懼交加,高熱不退。
路過太和宮的時候,走在我前面的內侍淡聲說了句:
「心疼嗎?他可不是一副不在意你的模樣。」
我穿著宮女的衣服低頭快步而行,充耳不聞。
心道,大家今天不過是第一次見面,你說話還挺不客氣。
太和宮後的暖閣是戚商玄的書房。
我熟門熟路地翻出我的東西,貼身放置。
臨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暖閣。
戚商玄做了皇帝後的頭幾年,我與他有很長的時間都常住這裡。
探討政事,杯酒對酌,夜下長談,耳鬢廝磨。
可如今再看,竟然有些陌生了。
燃香換了,是最金貴的沉香。陳設換了,都是世間罕見的珍品。
就連那碟水果,也是每日八百裡加急從南方送來,新鮮得嬌豔欲滴。
寫滿了驕奢淫逸。
9
剛跟著宮人返回太和殿門口,就聽一聲音傳來:
「冷泉,張太醫那邊需要人手,你帶人進去聽命。」
領路的內侍背脊一僵。
我垂眼看著宮妃華貴的裙擺,隨著應了聲:「喏。」
我隨人入內,藥氣撲鼻,遠遠看見戚商玄躺在榻上,半敞著衣襟,胸膛上灸著銀針。
倏然,他翻身吐了口血。
太醫趕忙上前診治,卻掰不開他手裡緊緊握著的東西。
是那隻灰燼裡找出來的長命鎖。
昔日定情時贈我,今日分道揚鑣,物歸原主。
宮人們擦身換水,忙得腳不沾地。
我隨之到了跟前。
是多久沒有見過虛弱至此的戚商玄了呢?
好像上次還是在爭太子之位時,他為我擋住了被梁王的S士射出的冷箭。
也正是那一次,我徹底打消了顧慮,相信他值得相守。
戚商玄面色蒼白,冷汗沿著英挺的眉骨劃入鬢角,唇上泛著淡淡的紅。
我拿著錦帕給他拭掉唇角的血跡。
視線從脖頸滑落在胸膛……
毫無防備,適合下刀。
可惜了,今日既沒帶刀,也沒帶藥。
我起身端著水盆往外走。
沒想到站起身時,
戚商玄突然睜了眼。
雙唇翕動,道了兩字:
「元……卿……」
虛浮的眸色幽深,焦距卻縹緲不定。
我與他對視了片刻,見他毫無反應,提著的心壓回了胸腔裡。
10
出宮路上,我與內侍沒再說話。
宮門外,月蘅牽著馬在夜色中等我。
分別時,他拉住了我的袖口,聲音如他的名字一樣,像一汪冷泉:
「我幫了你。」
我想著他先前說話不客氣,點頭應道:
「對,忘記了。」
然後迎著他有些光點的眼眸,說了聲:「就……謝謝。」
他有些氣惱,白皙的臉上浮出一絲慍色:
「太妃娘娘讓我幫你,
是說你能幫我的。」
此時雲散月明,我看著面前清瘦秀氣的內侍,眼角居然泛起了紅。
我沒有逗人哭的怪癖,當即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你別生氣啊,那是自然……是誰?」
他眸中寒光凜冽:「東隅關邊軍將領,邱連成。」
邱連成。
是邱憐音的大哥。
戚商玄安插在軍中的一條狗。
我稍稍愣怔,而後笑了:
「太妃娘娘好安排,一個與邱連成有血海深仇的人,居然能在邱憐音身邊做成近侍。」
「你若是能幫我就幫,若是不能,我也不怕你知道這秘密。」
他側著臉不看我,領口遮掩的地方隱約有些舊傷。
這世上哪有什麼平白無故就被安排好的事情?
這個淨身入宮的瘦削青年,能走到今日這一步,不知道忍受了多少苦難。
我正了正神色,與他在月下遙遙相望。
「你且等著。」
我想了想,多加了一聲:
「保重。」
11
此番我帶走的東西不多,卻皆是要緊之物。
父親的手札,母親的令牌,兄長留下的短刃,和兩方我在報恩寺刻的靈牌。
檢查好通關文牒後翻身上馬,揚鞭而行,帶著月蘅往東隅關方向去。
起初,月蘅還覺得新鮮,看著京畿附近的風土人情,集市繁華,茶樓酒肆歌舞升平。雖不若上京城裡鼎沸,卻也是盛世模樣。
可越是遠離皇城,光鮮便逐漸褪色,露出腐朽的骨相。
或荒蕪,或混亂。
有天災未治的慘狀,
有苛捐雜稅的酷吏,有衣衫褴褸的流民。
盡是刻意掩蓋在盛世的皮囊下的陰霾。
月蘅紅著眼眶問我:
「主子,怎麼會這樣?您之前不是說過,您覺得陛下他雖任性,但也算是胸有萬民,應當是個好君主嗎?」
我摩挲著包裹中的靈牌,口中咬出了血腥氣。
任性是對的。
胸有萬民是假的。
因為當初與我鴻雁傳書,說盡治世之宏願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12
先皇還在位時,我跟著父親在軍中長大。
母親覺得我太野,讓人在京中夫子處尋了些典籍。
想來夫子懶得整理,索性直接送來了一大箱。
其中有些學生們的課業,我闲來無事便看著玩玩。
大多都讓人覺得荒謬。
荒謬到讓我擔憂我朝要亡。
唯獨有那麼一份,頗得我心。
我思來想去,便以夫子為中轉,與這人有了三年之久的書信往來。
談天說地,引為至交。
我曾與父親說過,這人定是治世之良才,若能入仕,則為萬民之幸。
三年後我回京,一路上都在想,那個胸懷天下,睿智而悲憫的人,究竟是什麼模樣。
結果與我相見的人,就是戚商玄。
他言談的習慣,甚至寫字的筆跡,都與那人一致,讓我不疑有他。
雖然我有時候也覺得他比想象中任性了些,紈绔了些,但也沒什麼大差錯。
皇子便是皇子吧。
若是有個能為生民立命的皇子,應是件更好的事。
戚商玄也的確是個知道如何討人喜歡的人。
沒有了遙遠的距離後,他的感情也愈發濃烈和熾熱。
情之一字遮眼。
遮住了我所有本該有的懷疑和探究。
等我真正把這件事查清楚的時候,已經遲了。
當年的夫子全家都不知所終,戚商玄與我說是告老還鄉。
入秋時,我終於找到機會,啟用了母親留下的最後一批暗衛,讓其中幾人再去追查此事。
可暗衛首領居然遭遇不測,重傷後憑假S遁逃。
直到報恩寺那日,他才醒了,我也終於收到了來信——
夫子一家早在我歸京前就被滅了門。
滅門的人,正是戚商玄。
隻為了遮掩那個滿足他私欲的秘密。
13
離京後,我與月蘅快馬加鞭走了半月,
終於到了東隅關。
暗衛完成我先前下達的命令後,從不同方向匯聚,與我同時到達。
母親曾是江湖人士,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後一批精銳暗衛。
她曾與我說過,若非萬不得已,切不可動。
如今,便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東隅關是國之東極,也是我父兄埋骨之地。
但我從未來過。
因為,在我還是蘭元卿的時候,蘭家的根基在南境戰場。
這幾年,襄國出了一位用兵如神的天才,打破了原本平衡的東隅關局勢。
兩年前襄國忽然舉兵,東隅關守備不足即將失守。
關鍵時刻,戚商玄下令調南境軍馳援。
我父兄徵戰兩月,將襄國趕回邊境百裡。
最終卻不知為何,被圍困東山。
邱連成領援兵到時,
我父兄已S。
而父兄之S,又進一步立住了這襄國軍神的神威。
從此之後,東隅關成了苦戰之地,源源不斷的軍需軍備送到這裡,才能方才抵擋住襄國的軍威。
我覺得此事有蹊蹺,曾讓人去查,可查不出任何結果。
但無論如何,蘭家將軍雙S,軍中勢力被迅速瓜分。
即便是昔日忠心耿耿的部將,也在這種情形下暫時低了頭。
……唯有一人還在苦苦支撐。
14
想到這裡,我的心中泛起了些久違的雀躍,拍馬便往軍營而去。
一路上幾乎暢通無阻,竟無人盤查,連最基本的警戒都沒有。
再往前走,有搏鬥聲傳來,於是眉心蹙得更緊:「怎的治軍如此不嚴?」
近前一看,
穿著破盔甲的老兵正SS地按住一個青年,那青年雙眸泛紅,銳得像狼,咬牙掙扎,卻怎麼都無法脫身。
可下一刻,他忽然低吼,嘶啞的嗓音透著憤怒和不甘:
「你就眼睜睜地看著藺將軍為了我們,被那個混蛋糟蹋嗎?!你還有沒有良心!」
老兵的手微微一顫,眼底滿是痛苦,卻仍舊咬牙壓制住他,幾乎哽咽著吼道:
「這是她的S命令,我不能看著你去S!」
我的腳步猛然一頓。
藺?
這字眼一落入耳中,我眸色驟冷,抬手示意暗衛上前,將兩人分開。
老兵抬頭見我,瞬間愣住。
繼而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哀求:
「小姐!您終於回來了!您快救救少夫人吧!」
心頭一沉,我順著他指向的方向,
轉身拔步奔向中心營帳。
15
我示意暗衛悄無聲息地解決門外守衛,行至帳外,便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
喑啞的男聲問:「藺將軍,這是何意?」
緊接著熟悉的女聲說道:「邱連成,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男人的聲音裡有些玩味:「那你說說……我要什麼?」
「當初你還是條狗的時候,在我夫君身後一口一個嫂子叫著,別以為我沒看出你的企圖。如今我蘭家時運不濟,被你拿捏。上頭沒削減軍費時,你就克扣蘭家舊部的軍需。如今上頭削減了軍費,你繼續克扣,是想讓他們S嗎?!」
片刻沉默後,男人忽然低笑了一聲,透著說不出的陰冷輕佻:
「小嫂子,你可真是個明白人。若是早些明白,咱們成了一家人,還用得著讓他們受這幾年罪?
你歸根到底是個女人,女人就應該嬌養著,怎麼能上戰場呢?蘭元錚那個短命鬼,著實是不知道怎麼憐香惜……」
「閉嘴。」語氣鋒銳如刀,「我需要你的憑證。」
「喲,還挺烈。小嫂子,你現在可不能跟我談條件。你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什麼好談的?」
我忍無可忍,徑直推門而入:
「她現在的確不用跟你談條件。」
「元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