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寧缺聞聲抬頭,看見我,似乎微微愣了愣。
隨即收回目光,恭敬地向周闲行禮:
「允王殿下。」
周闲笑得恣意,說話間,刻意一般,伸手攬住我的肩:
「禮,本王已經命人送去你府上,但喜酒,本王和王妃就不去了,就在這裡祝你和令夫人百年好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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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親眼瞧見寧缺成親,我會痛苦萬分。
可當真看見他紅袍加身,領著儀仗越行越遠,我卻並未感覺有多難過。
更多的,隻是悵然罷了。
那一日,我因周闲一句「在我面前,你不必拘著性子」,喝了不少酒。
臨近天黑,周闲才送我回府。
分開前,似乎隱隱聽他說了句:
「近來城中宵小眾多,
今夜可要將門窗關好了。」
但我並未細想。
直到半夜,我口渴醒來找水,猛然發現床前站著一個渾身血紅的人影,才驚出一身冷汗。
我本能想要呼救,可還未來得及出聲,便被對方捂住口鼻:
「鍾蘊,別出聲,是我。」
男人的聲音嘶啞幽冷,竟然是今日大婚,本應在府中與青蓮共度良宵的寧缺。
他應當喝了許多酒,身上酒氣燻天。
眼睛適應黑暗後,我才瞧見,此時他微紅的眸子朦朧無神,明顯,他已經醉了。
「我有話問你……」
他壓低聲音,將手伸進衣襟,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半晌,搖晃著身子,從懷中摸出一塊錦帕。
他將那塊錦帕展開,露出那幅我熬了幾夜繡好的錦鯉戲荷圖。
許久,才紅著眼睛,啞聲問我:
「這帕子,當真是你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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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帕子,自然是我繡的。
換做從前,我定然會毫不猶豫承認。
若能得他一兩句誇贊,說不定還會高興許久。
可此時,看著醉態朦朧、雙眼猩紅的寧缺,我卻突然沒了興致:
「是與不是,你心中不是早有斷定?何必來問我?」
「寧大人,你瞧清楚了,這裡是我鍾家,不是你的寧府。今日你大婚,你夫人可還在府上等著呢。」
寧缺身手好。
他若想悄無聲息闖進來,的確沒有人能發覺。
可我府上的下人並不是擺設。
若鬧出動靜,被人瞧見我的房裡有外男。
還是同我退親後,今日成親的寧缺。
我本就岌岌可危的名聲,便徹底不保了。
我掙脫他的鉗制,想要同他拉開距離,本想再次提醒他趕緊離開。
可他卻搖晃著,又上前兩步掐住我的手臂:
「青蓮說,她求了李娘子好久,李娘子才願意教她這幅圖。可我將她的畫像給李娘子瞧了,她根本沒見過青蓮。」
「她還說,她聽聞我自徵西之戰後徹夜難眠,從望虛先生那裡求來安神秘方,在城中藥房裡一間一間地找,耗了許多時日,才做成那個安神錦囊。」
「她贈我新鞋、送我傷藥,說你待她極好,想將我的憐愛都讓給你,她那麼好……可現在,他們卻說,這些都不是她做的。」
「你說,不是她還能是誰?你嗎?」
他SS掐著我的手臂,語氣越來越急。
饒是早已猜到,
青蓮將一切勞苦都攬在自己身上,我還是差點被這番言論氣笑。
原來,她竟是這麼說的嗎?
看著眼前,如抓著救命稻草一般,SS拽著我求證的寧缺。
我終於沒忍住,諷笑出聲:
「你想知道?可我憑什麼告訴你?」
「比起告訴你真相,我更希望你往後餘生,都在活在猜忌煎熬裡。那樣,才能解我心頭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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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我,為了討寧缺歡心,幾乎對他唯命是從。
他說,他喜歡溫柔賢淑的女子。
我便拘著性子,努力學那些大家閨秀們說話行事。
就算他對我再不喜,面對他時,我臉上也永遠賠著笑意。
大約從未見我如此冷漠的模樣,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愣怔。
愣怔過後,眸子又驀地一沉:
「鍾韻,你有什麼資格,同我這般說話?」
他咬緊牙關,似乎隱忍怒氣。
我卻當沒瞧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我有什麼不敢的?」
「寧將軍,這麼大的功勞,我怎麼敢冒領……不如,你回去問問你那心愛的夫人?」
這番他曾經用來嘲諷我的話,像是刺痛了他一般。
那隻被我掰開的手突然揚起,他表情兇狠,似乎想要掐我的脖子。
但電光石火間,窗柩上「啪嗒」一聲脆響,又讓他如夢初醒一般,瞪大眼睛。
他一連後退幾步,倉皇間,打翻桌上的茶水,杯盞掉落,摔了一地。
可他恍若未聞,踉跄著又絆倒幾把椅子。
然後就這麼打開門,
越上院牆,逃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我才終於舒出一口氣,放下一顆高懸的心。
然而,正欲關好門窗,餘光卻暼見窗下躺著一枚錦囊。
那翠綠色的料子,雙鯉銜珠紋樣,赫然是前不久,我送周闲的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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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寧缺的突然造訪,和突然出現在我院子裡的錦囊。
下半夜,我再沒了睡意。
我本打算等第二日見到周闲,問問他的東西為何會半夜出現在我院子裡,問他是否瞧見寧缺在我房裡,甚至還想了一夜的解釋說辭。
可他第二日沒來。
之後甚至一連數日,都不見影。
直到七日後,他才讓人送來一封書信。
信中,他邀我於城門口相見,說是要帶我去郊外踏青。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他笑著邀我上馬車,談笑間,如往常一般替我揭開帷帽,表情絲毫看不出不對勁。
倒是我,躊躇半晌,才將錦囊從懷中拿出遞給他:
「寧缺成親那日……」
我原本想先解釋,可剛開口,便被他打斷:
「哎呀,這東西我找了好久,什麼時候跑去你那兒了?還好,沒弄丟……」
他神情自然地將錦囊系回腰間,絲毫不給我說話的機會。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唇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正好,我今日也有個禮物送你。」
自定親以來,周闲已經給我送過許多朱釵環佩。
我本想開口婉拒,可看清錦盒中物品的那一刻,
眼皮卻微微一跳。
還未出口的話,就這麼堵在喉嚨裡。
那是一支精致小巧袖弩。
袖弩上用來固定纏繞的布料十分眼熟。
眼熟到,我一眼就能認出,那是我從衣裙上撕下的布料。
「這是……」
我有些詫異,手也情不自禁撫上袖弩。
「去年夏苗圍獵,我林子深處撿到它的時候,它還是用弓箭拆卸做成的,工藝簡陋粗糙不說,還已經壞了。」
「可就是那樣簡陋粗糙的東西,卻射SS了一頭成年野豬。出於好奇,我將它帶了回來,讓人修復改良,做成了現在這般樣子。」
他笑著,將袖弩取出,佩在我的手腕上:
「物歸原主。」
「如何?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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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歸原主」幾個字,
令我的心跳驀地漏掉半拍。
的確,這東西是我倉促間做的。
自小,比起女紅刺繡,這些「旁門左道」我似乎更擅長,也更喜歡。
街邊賣的魚燈、紙鳶,我隻需瞧一眼,就能復刻出一個一模一樣的。
可那些東西,父親從不許我學,更不許我擺弄。
因為他說:「你是女子,將來體貼夫君、溫婉持家才重要。」
十歲那年,他將我做的機關玩偶扔了,也將我私藏的《魯班經》換成了《女德》《女戒》。
自那以後,我便一直謹記,再也沒碰過這些東西。
直到去年夏苗圍獵,為了得到寧缺的青睞,我隻身進入密林。
那一日,說不清是故意刁難,還是想讓我知難而退。
他將自己的弓箭借給我。
三十石的弓,
成年男子拉開尚且要費一番力氣,更何況是我?
所以,被幾乎發狂的野豬追趕時,我隻能爬上樹。
用匕首割斷弓弦,砍下樹枝,做一個簡易的袖弩。
嚴格來說,那已經算不上袖弩了。
不過是類似彈弓的玩意兒,工藝並不復雜,S傷力也不算大,用了兩次便裂了,被我棄在林子裡。
可他是如何找到的?
又為何要修繕改良,然後還給我?
我抬眸,望向周闲,企圖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許端倪。
可除了他帶著笑意的眸子,我再看不見其他。
「我母妃說,這個時代對女子不公,人們要求女子刺繡女紅、知書達理,出門必須戴帷帽,還找各種理由,將她們拘在四方宅院,企圖磨滅她們的真性情,可是,這世間的女子,本就該有千般性情。
」
「從你去年獨闖密林,孤身前往漳州,我就知道,你並不是逆來順受的女子。」
他笑得恣意。
說話間,馬車已經停了。
他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回頭望了一眼不遠處高樓上,那塊《天工院》的牌匾。
然後笑著,朝我伸出手來:
「鍾娘子,這樣的你很好,在我面前,你不必拘著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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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院是天家在工部之外,新設的「研究院」。
其研究發明的物件,這些年,無論農具還是兵器,都派上了很大的用場。
從幼時起,我便十分向往。
可那些向往,在這些年父親的「你是鍾家嫡女,在外一言一行,皆影響府中聲譽」和寧缺的「女子應當溫婉賢淑」中,被漸漸收斂壓制。
這已經是周闲第二次同我說「不必拘著性子」了。
寧缺成親那日,在明舟樓中初聞這句話時,我以為他在安慰我,並未細想。
今日看著眼前偌大的天工院,再聽這句話,心境已然不同。
說不出此刻心中是什麼滋味,有些酸軟,又有些發脹。
我好不容易才穩住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怎樣……才算不拘著性子?」
周闲笑得漫不經心:
「自然是你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必在乎旁人的看法,也不必察言觀色,擔心誰會不高興。」
「那些名聲、規矩在我這兒,就是放屁。」
「隻要你歡喜,做什麼都可以,比如……」
他指了指天宮院的牌匾,邀請我:
「走吧,
先進去轉轉,瞧瞧合不合你心意?」
聞言,我終於沒忍住鼻頭的酸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