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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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天宮院自然是合我心意的。


 


那一日,周闲帶著我,聽天工院中的匠人,從防身用的袖弩講到農用的風鬥。


 


我也從金陵城中女娘們最愛用的花皂、胭脂,見識到御用的桐墨。


 


周闲說,隻要我喜歡,每日泡在天工院裡都可以,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與闲言碎語。


 


他這麼說。


 


從那天起,一連三月,竟當真一日不落地,每日辰時便來府上接我。


 


在天工院中的這幾個月,我學會了如何給水車接龍骨,也自己學著做出能自動開合的花燈。


 


旁人對我的稱呼,更是從「鍾娘子」,漸漸變成「鍾巧手」。


 


大約因為周闲每日都在,從未有過什麼闲言碎語傳進我耳裡。


 


就連一向嚴苛的父親,也從未說什麼。


 


每一天都過得充實且踏實。


 


我竟再也沒想那些令人煩悶的糾葛。


 


我的日子過得平靜。


 


坊間卻熱鬧得緊,不知是從哪兒掀起一股「寧將軍與新婚夫人情感不和」的傳聞。


 


短短幾日,便傳到了天工院裡。


 


傳聞與我無關,我本不欲理會。


 


可第二日傍晚,我回府途中。


 


一臉憔悴的青蓮,卻帶著一群侍女,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突然攔住我的馬車。


 


瞧我掀開一角車簾,她「撲通」一聲跪下:


 


「姑娘,求求你,將寧郎還給我吧……」


 


13


 


青蓮突如其來的話,瞬間引來一群看熱鬧的人。


 


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幾乎她的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同她一起來的侍女,便開始幫腔:


 


「鍾娘子,

你當時若不願退親,大可以講清楚,何必等咱們將軍和夫人成親以後,又來插足呢?」


 


「將軍日日不著家地同你私會,咱們夫人每日以淚洗面,這算個什麼事?」


 


……


 


她們一人一句,說得煞有介事,那「義憤填膺」的模樣,仿佛我當真是勾引人夫的狐媚一般,引得圍觀眾人對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幾乎被氣笑,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蓮,冷聲問:「私會?我何時同人私會?你可有證據?」


 


她低聲垂淚:


 


「自成親以來,寧郎喝醉了,喊你的名字,就連書房裡,也掛著你的畫像……」


 


她跪著上前幾步,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姑娘,我知道你記恨我,可當初我與寧郎是兩情相悅的,

求求你,將他還給我吧……」


 


她嘴上說著求情的話,但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表情卻微微一變,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小聲挑釁:


 


「鍾韻,我現在得到一切,都是我憑本事得來的,你想毀了?不可能!」


 


她說完,猛地一拉我的手臂。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見她驚叫一聲,捂著肚子,表情驚恐地往後栽去。


 


眨眼睛,她身下便鮮紅一片。


 


14


 


青蓮小產了。


 


而且在旁人眼裡,是我推的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引得人群一陣驚呼,就連青蓮的侍女也慌了神。


 


因失血和疼痛,青蓮的臉上血色盡褪。


 


可即便已經疼得冷汗直流,她也沒有急著讓人去喚大夫,而是強忍著,

淚眼盈盈地顫抖問我:「姑娘,我隻是求你不要糾纏我夫君而已,你為何要推我,害我的孩子……」


 


她本就生得好看,臻首娥眉、楚楚動人。


 


尤其那雙霧蒙蒙的杏眼,望著人的時候,十分引人憐惜。


 


當年,就是因為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我才在一眾粗使丫頭中相中她,挑她入院。


 


我原以為,我給自己挑的是一個興趣相投、無話不談的姐妹。


 


沒想到,挑了一個白眼狼。


 


眼前這一幕,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坊間的傳聞傳了那麼多日。


 


她偏偏挑了宮中有詔,周闲提前離開,來不及送我回府的今日。


 


我有些想笑,也的確嗤笑出聲。


 


正想質問,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寧將軍來了!」


 


人群瞬間分開一條路。


 


寧缺皺眉進來,看清眼前的場景,表情一下子便沉了下來。


 


他沒問怎麼回事,也沒理會哭著喚他的青蓮,反而深深地看我一眼。


 


許久,才留下一句:「鍾娘子,此事你需給個解釋。」


 


然後,一言不發抱起青蓮走進醫館。


 


15


 


我自是不可能走的。


 


若一走了之,這謀害官員子嗣的罪名便做實了。


 


醫館裡,大夫從廂房出來。


 


不等人問,便搖頭輕嘆。


 


看樣子,孩子大約沒能保住。


 


瞧此情形,不等寧缺問,青蓮那兩個侍女,又開始質問:


 


「鍾娘子,咱們夫人已經那樣求您了,您為何要推咱們夫人?」


 


直到此時,寧缺才皺眉朝我望來:


 


「為何?」


 


他雖是問,

但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意,表情有不解,有困惑,不像興師問罪,反而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似的。


 


我沒看他,視線落在方才說話的兩個侍女身上:


 


「你們指認我推人,可有證據?」


 


其中一個率先答:


 


「我親眼瞧見了,還能作假不成?」


 


另一個也附和:「不僅我們兩個,街上許多人都瞧見了……」


 


我卻搖頭,再次沉聲問:


 


「凡事講求證據,就算你們兩個可以當人證,物證呢?可有?」


 


這句話像是火星點燃了炮仗似的,令兩個侍女瞬間跳腳:


 


「你分明是狡辯!」


 


就連青蓮,也掀開廂房的簾子,強撐著坐起,泫然欲泣地望向我:


 


「依姑娘的意思,若拿不出物證,便是我自己害自己的孩子不成?


 


她一副欲語淚先流的模樣,恁地惹人憐惜。


 


可我卻當沒看見:


 


「你們沒有證據證明我推了人,可我卻有證據證明,我沒推你。」


 


說著,緩緩勾唇,亮出一直藏在袖中的手。


 


16


 


在天宮院裡學手藝,其實沒有那麼輕松。


 


每日同刀、木材、鐵器打交道,難免磕著碰著。


 


我手上有刀傷、有壓痕,早已不復從前的白皙。


 


今日熬柿膠時,還燙得滿手都是水泡,腫得不成樣子。


 


院裡的院士叮囑我,燙傷不能包扎。


 


隻給我敷了一層黃褐色的藥粉,說是不外傳的秘藥。


 


濃水混著藥粉,不過輕輕碰一下,衣袖上便要留下一個清晰可見的手印。


 


「寧夫人,你和你的侍女說是我推你,

請問,我是用哪隻手推的你?你的衣服上,可有我的手印?」


 


我氣定神闲,絲毫不慌。


 


反倒是青蓮,大約沒料到此時的情形,聞言明顯愣了一瞬,結結巴巴:


 


「你、你或許不是用手,用的是、是……」


 


「不用手,我用什麼?腿嗎?」


 


「我……」


 


她還想爭辯。


 


可我卻沒給她爭辯的機會,也沒去看神色復雜的寧缺,隻輕嗤一聲:


 


「青蓮,從前你在我鍾家指點我父親妾室的那些手段時,我便提醒過你,那些東西少學。」


 


「當初你用什麼不入流的手段頂替我,咱們暫且不提,今日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趁著允王殿下不在,故意設計這一出。」


 


「你是懷疑寧缺對我舊情難忘?

又或者是瞧我大婚在即,單純想毀了我的名聲,毀了我?」


 


「但大概要讓你失望了,你夫君對我舊情難忘,同我並無關系。我反倒還要謝謝你當初橫插一腳,讓我及時止損、喜獲良緣,得到一個不會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夫君。」


 


我說著,緩緩勾唇:


 


「就當謝謝你,從前的事我不同你計較,可你今日空口無憑汙蔑我、陷害我之事,我不會輕易放過。」


 


17


 


換做以前,我斷然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咄咄逼人。


 


但大約因為周闲幾次三番叮囑的那句「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與看法」,今日這番話,我說得很是暢快。


 


看著臉色煞白、說不出一句話的青蓮,和表情錯愕的寧缺一行人,我自胸中舒出一口惡氣。


 


正欲轉身離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周闲的聲音:


 


「見過天地的人,

不會甘心困於囫囵。同理,鍾娘子身邊有本王這樣好的男人,怎麼可能瞧得上寧缺你?」


 


他不知道什麼來的,又聽了多少。


 


我一回頭,就見他站在人群裡,目光灼灼。


 


大約來得急,他的衣裳有些凌亂,發髻也有些歪了。


 


鬢角垂下一縷頭發,貼在他的臉頰。


 


可他恍若未聞,從人群中大步邁來我身邊。


 


視線相撞,他似乎笑了下,又緊緊盯了我許久,半晌,才輕飄飄地望向寧缺:


 


「今日鍾娘子受了委屈,明日上朝之前,希望寧家能給個交代……」


 


18


 


回府的路上,向來隨心的周闲,今日難得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唇角含著笑意,耳朵尖微微泛著紅,時不時才朝我望來一眼。


 


眸中熠熠生輝,仿若有星辰。


 


從未有過的氣氛,令我微微有些不自在。


 


在他第六次朝我望來時,我終於沒忍住,率先出聲:


 


「殿下可是遇到什麼高興的事?」


 


他聞言,轉過頭來,毫不避諱:


 


「今日我第一次瞧你發脾氣,的確高興。」


 


見人發脾氣竟會高興?


 


我有些意外。


 


然而不等我細想,卻又見他輕笑一聲,解釋一般道:


 


「我以為今日你又要忍氣吞聲,輕易饒過他們二人,能親眼瞧見你打臉反擊一回,我自然高興。」


 


他這麼說著,忽然湊近些許:


 


「鍾韻,今日這樣的你,很好。」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我說「你很好」。


 


從前,提及我做出獨闖密林、連夜奔逃這種出格之事時,

他說「你很好」。


 


我在天工院中,同一群男人研究旁人口中的「旁門左道」時,他說「你很好」。


 


今日,我毫無溫婉賢淑、咄咄逼人,他也說「你很好」。


 


似乎在他眼裡,我所有的循規蹈矩是好,所有的「離經叛道」也是好。


 


看著眼前笑容爽朗的周闲,我頭一次感覺慶幸。


 


慶幸在漳州沒有放下自尊,對寧缺S纏爛打。


 


慶幸同寧家退親,成全青蓮與寧缺二人。


 


也慶幸,我決定去清心庵靜修那日,是周闲來提親。


 


這一刻,我心中微痒,眼眶也有些發燙,沒忍不住微勾唇角,輕聲道:


 


「殿下,你也很好。」


 


19


 


周闲讓寧家在明日早朝前給一個交代。


 


但沒等到第二日,當天夜裡,

寧府的管家便敲鑼打鼓,抬來幾箱綾羅綢緞與珠寶首飾賠禮。


 


那幾箱子禮我沒收,盡數退了回去。


 


然後差人尋來昨日的人證,一紙狀書,將青蓮的行徑告去了官府。


 


雖不至於讓她入獄,可我還是想將她誣蔑陷害之事,昭告金陵城百姓,還我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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