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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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轟鳴未散,一隻溫涼的手扶住了我。


 


我抬頭,正對上容雪回那雙清冷的眼睛。


 


她是宗門外門長老,性情冷淡,我平日不過是她丹課的一名助教,向來沒說過幾句話。


 


她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粒翠白丹藥,遞到我唇邊:「含住。」


 


我聽話照做,丹藥入口即化,先前撞擊帶來的刺痛、氣血翻湧,立刻被一股溫潤藥力化開。


 


胸口暖了一圈,喉嚨也不那麼澀了。


 


我張了張嘴,還未說話,她已站起身,轉身進了藏書閣,片刻後便捧著那本《火靈丹綱》出來,遞給我。


 


「你要的書,我帶出來了。」


 


我接過書,指尖有些發燙。


 


「容長老,謝——」


 


她輕輕搖頭:「不用謝。」


 


我低頭翻著書,

忽然腦中閃過模糊夢影。


 


我看著她冷清寡言的側臉,腦中浮現出夢裡那道灰白的身影。


 


容雪回,是宗門中寥寥可數的丹道女修。


 


她曾親自主持三屆丹試,煉術極高,卻始終止步元嬰,S於閉關時的寒毒。


 


臨S前,她曾坐在靈藥閣外三日三夜,隻為求一味丹引。


 


那味藥太稀罕了,無人願意給,她最後連怎麼S的都沒人知道。


 


我收下書,轉身欲走,腳步卻在臺階下頓了頓。


 


終究還是回頭看她。


 


「容長老。」


 


她止步,轉過身來,神情如常,眼神卻有一瞬輕微的波動。


 


我看著她,語氣平穩:「我想請您教我高級煉丹術。」


 


她微蹙眉:「可你不是……?」


 


「雙修可以助人修煉,

也可以毀人根骨。」我語氣淡淡,「若將來出了意外,我靈根盡毀,起碼還有能夠活下去的能力。」


 


她沒說話,隻靜靜看著我,像第一次真正打量我。


 


我垂下眼:「這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別有用心。」


 


「我想煉一爐高級丹藥。不是雙修用的,而是為爐鼎體質量身定制的輔助藥。」


 


「修真界向來看不起爐鼎體質的人,隻當他們是消耗品。」


 


「可我們也要修行、要破境——也想活下去。」


 


她眼裡浮起一絲不可察覺的動容,卻依舊淡淡道:「平時上課我不是在教你們嗎?」


 


我搖搖頭:「可課上隻能學到基礎的知識。而高階煉丹術,我光靠藏書閣裡的殘篇,始終悟不到其中要領。您若願教,我自有報酬奉上。」


 


我垂下眼:「門內皆知您身有寒毒,

需火生木緩解。您若願意教我,我發誓,一月之內,親自為您取來。」


 


她望著我許久,終是開口:「好。」


 


她伸手,拿起那本我方才還在讀的《火靈丹綱》,放在我手中:「那便從識草開始。」


 


陸昭回來的時候是傍晚。


 


他站在門口,看我正抱著丹書靠在躺椅上曬太陽,沉默了一瞬才開口:


 


「聽說,青蘅找你麻煩了?」


 


我「唔」了一聲,坐起身來,隻把書往下一放,撐著下巴看他:


 


「也談不上。她說了幾句不好聽的,但我又不傻,沒聽進去。」


 


「再說了,爐鼎身份本就惹人議論,大家不知道是我在助你修煉,隻以為是我自己貼上來的——」


 


我笑了笑,輕聲補了一句:


 


「畢竟是為了不讓魔尊察覺你在飛速破境嘛,

這種誤會……也算預想之內了。」


 


陸昭沒說話。


 


我合上書,聲音不緊不慢:「不過話說回來,青蘅的反應未免也太激烈了些。」


 


「她火脈太盛,靈根失衡。」


 


「若我沒看錯,她恐怕已經有了走火入魔的前兆。」


 


我頓了頓,看向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天氣:


 


「她的功法最好換一個。不然壓不住火,會出事的。」


 


我倒也不是什麼聖母心泛濫的人。青蘅如此冒犯我,我可不是為了好心挽救她的修道之路。


 


而是因為在夢中,她修煉那功法後日益暴躁,天天找我麻煩。


 


「要穩火息,又能避走火入魔,我倒是知道一個功法——歸元息藏訣。」


 


我站起來,目光投向遠方的群山。


 


這門功法確實能保命,隻是修起來極苦,哪怕是一炷香時間,也像被冰火撕裂了經絡。


 


想壓住瘋火,就得先吃盡苦頭。


 


也算……讓她付出代價吧。


 


陸昭眉眼間微微蹙起,又慢慢松開。


 


我知道,他這是把話聽進去了。


 


我起身拍了拍衣擺,準備進屋繼續練功。


 


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白砚。」


 


我回頭。


 


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件薄如羽翼的銀灰內甲,遞給我。


 


「回來時路過一個拍賣場,剛好看到一件寒紋銀絲軟甲。很適合你,就拍下來了。」


 


我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八重銀紋織制的防法寶衣。


 


銀絲入骨,重傷不破,刀劍難穿,最外層還有一層隱靈結界,

可擋神識穿透。


 


但最關鍵的是——它很好看。


 


織紋極細,隨光微轉,便如清泉漾波,層層疊疊,浮光流轉。


 


看著不像護身寶甲,倒更像一件被月色溫柔縫制的衣裳。


 


我挑眉看他:「你……還挺有眼光。」


 


他頓了一下:「這軟甲柔韌繁復。劍修用不上,你用,剛好。」


 


我接過來,話語間有些憧憬:「山下的東西都這麼好看?」


 


自有記憶起,我便在山上求學。山下的世界對我來說早已籠罩著一層霧。


 


他頓了頓,低聲道:「……以後有機會,帶你去看看。」


 


我低頭整理軟甲,沒再說話。


 


光從屋檐落下來,我的臉藏在陰影裡。


 


我沒接話。


 


他轉身,走到院中。


 


「你不是說,劍道很枯燥嗎?」


 


我一怔,抬起頭。


 


隻見他緩步走出門外,立在庭中那片月光灑下的青磚上。


 


風吹動他衣袂。


 


下一刻,劍出鞘。


 


「它也可以很美。」


 


靈氣在他掌中化作一道白光,劍身雪亮如練。


 


他每一式都不快,卻極準,極穩。


 


劍光從檐下掠過,帶起微微的風。風掃落花。


 


他的身影在光影之間翻飛,衣袂似雪,落地無聲。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在晚風中一劍接一劍,白衣凌空、劍氣如雪。


 


他的劍光翻湧著落下,又一次輕輕掃過石階。


 


月色清寒,他的白衣幾乎要和這夜融成一體。


 


我站在屋檐下,沒出聲。


 


但胸口的靈息卻在悄然翻湧。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浮了上來。


 


像是沉在丹田最深處的那團火,被某種看不見的風撥動了。


 


我閉了閉眼。


 


四周一切聲音仿佛都退散了,隻剩下他劍刃入風的響動。


 


「天地有氣,陰陽有脈,五靈生丹,一念可通。」


 


這是《明虛歸一訣》第一頁寫的第一句話。


 


我曾反復誦讀,卻始終不明其中所指。


 


直到現在。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靠S修苦練,不是靠閉關斷念。


 


是靠感知,是靠心神合一,是靠某個時刻,天地靈氣與你「契合」。


 


那一刻,你才是真正的「歸一」。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盤膝坐下。


 


靈息自丹田中緩緩升起,沿著我日日練習的經脈路徑流動,清透順暢。


 


風吹起我的發絲,靈氣灌入識海,一線金光在我腦海中炸開。


 


我聽到了一聲輕微的脈鳴,如洪鍾震響,又像水面破開的聲響。


 


所有靈氣猛然一斂。丹田處,一點金芒悄然凝聚。


 


我沒有刻意引導,也沒有壓制,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那一點光——在我體內緩慢旋轉、凝聚、成形。


 


金丹已成。


 


風停了。


 


陸昭正站在我不遠處,靜靜看著我。


 


他收了劍,沒有說話。


 


我也沒說話,隻站起來,拍拍裙擺上的落葉。


 


這一場突破,沒有雷劫,沒有閉關,沒有轟鳴大響。


 


隻是他舞了一場劍,

而我,悟了一場道。


 


庭中劍氣未散,落花被風卷起,一片一片劃過我眼前。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


 


「我已經結丹。」


 


他沒動,隻偏頭看我一眼:「你初結金丹,氣浮神躁,強行交融,恐反傷己身。不急於一時。」


 


我點點頭。


 


他囑咐我好好休息,便消失在夜色中。


 


回屋之後,我隻覺精神百倍,一點睡意都沒有。


 


金丹剛成,靈息奔湧而出,如浪拍岸,如火生花。


 


整個人像是輕飄飄地浮在半空,腳都踩不到實地。


 


我撐著額頭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容雪回。


 


她需要的那味藥,我還沒去採。


 


也好。


 


趁著這個時候把事做了。


 


拂雲巔北,

有一片禁林。


 


樹高、霧濃、獸多,有數不盡的毒草和靈草。


 


我小時候經常吃不飽。


 


餓急了,便往山林裡鑽。


 


哪株草吃不S,哪株果實能潤喉,我都試過。


 


幾乎沒有人知道,裡面長著一株珍貴的火生木。


 


我輕車熟路地踏進林中,走得極穩。


 


火生木的葉子在月色裡微微閃著光。


 


剛蹲下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樹枝爆響——


 


一隻通體赤金的妖獸猛地躍出霧氣,直撲向我。


 


我本能一側身,靈氣上湧,幾欲凝盾。


 


一縷劍光從天而降。


 


我回頭,隻見陸昭衣袂翻飛,長劍已然出鞘。


 


靈氣凝為鋒芒,直取妖獸咽喉。


 


我瞳孔驟縮,

大喊一聲:


 


「別動手!」


 


我橫身一攔,那獸卻並未攻擊。


 


反倒停在我身前,嗅了嗅我的掌心,抬爪搭上我肩膀,咕嚕嚕地叫了兩聲。


 


像是在撒嬌。


 


我低頭看它,眼裡浮起一點笑意:「多多,是你啊。」


 


陸昭站在我身後,劍未收,神情冷得像冰:「你喂養的?」


 


我點頭:「小時候養過幾天。沒想到它還活著。」


 


那靈獸趴下身,圍著我轉了兩圈。


 


我拍拍它的腦袋,和它玩了好一會兒,順便從陸昭那裡薅了兩個靈果喂它,才起身將「火生木」的一小片葉子採下,小心地收入百寶囊中。


 


轉身看陸昭:「你跟蹤我?」


 


他沒答。


 


下一刻,靈氣卷起,我腳下一空,被他強行帶回了小木屋。


 


我被他丟在榻上。


 


不是很重,但也沒輕拿輕放。


 


我撐著肘坐起,語氣也冷了幾分:「我們不過是合作關系,你跟著我做什麼?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他站在門邊,沒看我,隻道:「你剛結丹。表面靈息充盈,實則浮散未定。」


 


「此時亂走,最易岔氣走火。」


 


「若再晚一步,就算那獸不傷你,靈火也會反噬你丹海。」


 


他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如冰水,潑得人透涼。


 


我皺了皺眉,終究沒回嘴。


 


他頓了頓,輕聲道:「既然是合作關系,所以我會盡我所能,保你平穩。」


 


他說完這句,轉身走了。


 


門「咔嗒」一聲關上,落下一道極輕極薄的靜音結界。


 


我靠著床榻坐了半晌,指尖還沾著靈獸殘留的熱氣。


 


這人還真是——


 


清冷、克制、近乎刻板。


 


但不討厭。


 


我看著窗外的圓月,又想起他之前舞劍時落在我身上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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