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屬於你的月光,不要心生妄念。
我閉上眼,試著收斂心神。
忽然間,丹田深處一震,靈息自內而外擴散,如潮湧,如雷鳴。
天地之間的氣流似乎被牽引,一點點湧入體內,與我新成的金丹相合。
那一瞬,我聽到了「風聲」。
不是耳中風,而是天地靈息匯聚時,一切歸一、無聲勝有聲的動靜。
像是劍出鞘時的那一聲震響,在我體內回蕩——
金丹,徹底穩住了。
我睜開眼,長出一口氣,唇角緩緩揚起。
第二日,雨季已過,山林澄澈,朝光湛藍。
我推窗而望,東邊天際已泛出薄金。
朝陽正從兩山之間升起,
山雀鳴鳴,靈草吐香,連院中常年沉睡的靈藤也抽了新芽。
這蓬勃生氣,也將我心頭的餘悶一並拂去。
我俯身在院角的小藥圃邊,把昨夜採回的火生木葉埋進土裡。
指尖一痛,我劃破指腹,擠出一滴血落入泥土。
鮮紅血珠融進土壤,片刻後,土壤竟微微發亮,露出一點青綠。
那株本應隻能存活三日的火生木葉,竟真的生出了嫩芽。
這是我幾年前在禁地無意中發現的。
那時我受了傷,血滴入了荒草堆中。幾日後,那株快要枯S的靈藥竟奇跡般復蘇。
後來翻閱古籍才知,火生木屬陽極靈植,若無陰性調和,難以久存。
而爐鼎之血,本就是陰屬性的精血,雖不至於藥效大補,卻恰好能調和火生木的暴烈之性。
當然,
若是雙修之後的爐鼎之血,陰氣最盛,效果最佳。
我打坐完畢,緩了氣息,想了想,還是去了煉丹室。
容雪回站在爐邊,正整理她的丹材。
「你來得正好。今天教你煉第一爐丹。」她頭也不抬。
我走過去,幫她理好了引火晶和九陽藤,點頭應下。
她站在我身後,看我配火、提氣、催火、轉氣,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爐火未歪、丹氣未溢,一整爐靈氣沉穩如線。
半炷香後,爐蓋一震,「叮」的一聲輕響。
一爐三顆丹藥,色澤通透,靈紋自然,丹香撲鼻。
容雪回沉默良久。
「你以前煉過?」
我有些不好意思:「之前煉過一些低階靈藥,賣給弟子們……改善一下生活條件嘛。
」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隻走到裡間取出一整套丹爐與煉器法具,放到我面前。
「這套你先拿著,按我的配方,每三日練一爐。」
我鄭重地把丹爐收下。
夜裡風停雲散,天上一輪新月如鉤,照得院中一片銀白。
我打坐完畢,靈息流轉之間,忽然察覺到一絲律動。
我換了件素衣,將小屋內陣法重新布好。香爐、靈引、靜神石……一一歸位。
沒多久,陸昭推門而入,依舊一襲月白長衫,神情清冷。
坐定,閉目調息。
我在他對面,靜靜看了他一眼。
眉眼清冷,氣脈沉穩,丹田之息如淵海不動。
我輕吐一口氣,指尖輕點心口,喚出體內金丹。
我內心難得有點發虛。
其實,所謂雙修之術需要專研十年之類的話,全是唬他的。
雙修,不過是引氣罷了。
我沉下心,緩緩朝他伸出手。
對,既然是引氣,有什麼可怕的。
「放空心神。」我低聲說,「讓我來引你一程。」
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未睜眼。
我五指輕合,虛引他脈中之氣,自手腕而上,循過寸關尺,過心脈、沉丹田。
初始,劍意如冰鋒,孤絕清冷,若在體內穿行,必有經絡反噬之苦。
我將那股劍意緩緩納入體內,卻不急不躁,隻以柔息包裹,以丹田之氣調和。
一縷、一縷——
原本肅S的靈力在我引導下漸漸馴服,仿佛春雪入水,清寒不見,唯留溫意。
下一息,
我自丹田催出一道爐鼎靈息,與他的劍意交匯相融。
劍意回旋,我便引它入識海;靈息溢散,他便隨我調息歸元。
仿佛江海交匯,潮起潮落。
他是那浩渺江潮,我是月色中的微風,一波波推湧之間,最終融為一體。
識海之中,有蓮生香,丹田之內,有火生光。
那一刻,我甚至看見了他靈臺深處的一抹柔光,如月照松間,溫潤藏鋒。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眼。
而我已汗湿鬢角,氣息綿長。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原來劍意也不是那麼難馴的。」
他低頭看我,神色微動。
良久,隻道:「你引得很好。」
……
這兩年以來,我的作息十分規律。
上午跟著容雪回學煉丹,
下午修《明虛歸一訣》,晚上則是與陸昭同修雙修之法。
火行丹氣溫潤我體,劍意靈流鑄就脈骨,靈息與心神日日交融,幾無停滯。
修為簡直一日千裡。
原以為金丹已是難得,未曾想竟有突破元嬰之兆。
這種速度,若被人知曉,必然會引來側目。
可我知道——這是我用盡一切努力換來的。
爐鼎體質向來被視為工具,供人榨取,鮮有人想過自己登高。
可我不同。
我是要站上臺前的。
當然,修真界不乏少年英才,早早結嬰破境。
我眼前這個便是。
他閉目凝神,靈息沉穩如山。
而我有朝一日,也將成為其中之一。
陸昭的修為,早已抵達化神邊緣,
隻差一個契機。
這日清晨,我如往常一般打坐調息,忽聽山門鍾響,九聲連鳴,震得靈氣翻湧。
我睜開眼時,陸昭已立於庭前。
晨風獵獵,衣袂微揚,他神色肅然:「師尊出關了。」
「師尊」二字,在靈霄宗重如泰山。
天元子,百年間閉關多次,神出鬼沒,早已鮮少過問門中事務。
此次破關現世,是為了宣布一件大事:
三年一度的「問道試」將於十日後開啟。
那是內門弟子爭名逐利、搏得修道機緣的最好時機。
陸昭淡聲開口:「我準備去試一試。」
我看著他,忽然輕笑:「那我也去。」
他微愣一瞬,很快收起訝色,眼中竟生出幾分欣然,鄭重點頭:「好。」
他沒有問我是否準備好。
他信我。
山巔大殿,金光璀璨。
我們自靈紋階梯步步而上,遠處已有內門弟子議論紛紛。
第一個看見我的,是二師兄蕭鶴之。
他向來俊朗,神態倜儻,此刻卻蹙起眉:「白砚?你怎麼也——」
他話未說完,陸昭開口,語調平緩:「她已是金丹後期。此次來,是為爭修道機緣。」
蕭鶴之怔了怔,目光落在我身上,眸光微閃,像是第一次認真審視我。
片刻後,他點點頭:「……那確實該來。」
堂前弟子盡數到齊,金紋大門緩緩開啟。
天元子御風而降,衣袍飄飄,踏光而行。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我身上,微微一頓。
「白砚?
」
我上前一步,行禮如儀:「弟子在。」
他靜默片刻,眼神沉如古潭:「我當初收你,隻為故人之託,未曾想你竟修得金丹……」
話鋒一轉,聲音帶上壓力:「你以為你有資格站在這裡?」
四周寂靜。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弟子自知爐鼎之身,得此道緣已是僥幸。」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浪費一絲氣息、一分光陰。」
「修行之路,生S皆有。若命中注定要做那供人採補的爐鼎,弟子認了。」
「可若弟子能築基、能結丹,便也配得上爭一個名分、求一個機會。」
「弟子不敢說自己適合走上前臺,但至少想親自試一試。」
長殿之上,風聲忽止。
天元子望著我,
神情難辨。
他像是終於認認真真地打量了我一遍,良久,才道:
「……那便上場試試吧。」
那一刻,我聽到周圍響起低低的議論,也看到不少人神色變幻。
曾經那句「她隻是爐鼎」的偏見,在他們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而我站在臺階之上,身側是陸昭,身後是整個靈霄宗。
風起,光照。
我緩緩抬頭。
這一刻起,我不是誰的附屬,不是誰的工具。
我是靈霄宗白砚——
踏入問道試的入場者。
十日轉瞬而過,問道試於靈霄宗主峰外環天臺開啟。
天臺廣闊如洲,四面嶙峋巨石上懸靈紋結界,防止溢散靈息衝擊外界。
據宗門通令,本屆問道試共設三試——
第一試,問「識」:破陣析理,以悟性為評,重在明道心、通理識。
第二試,問「技」:實戰對擂,需在百人對戰中連勝三場,重在修為、戰意、心境。
第三試,問「念」:上觀心燈臺,念起念滅皆為考。道心不穩者,輕則幻象纏身,重則自廢修為。
試道臺上,第一試開始。
每人入陣前需抽取一道靈陣之卷,或是破迷宮,或是解S陣,或是識幻圖,各不相同。
我落座石臺之上,卷軸攤開,赫然是一幅「三息四宮圖」。
此圖需在息息變幻中,於靈宮沉浮之間定神識、固心念,若三息內不得其竅,便會被陣法反噬。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耳畔,
似有萬千思緒如潮襲來。
可我隻是緩緩吐息,意守丹田,一道爐鼎靈息沿脈而上,在識海深處輕輕震蕩。
心念如蓮,靈息如燭。
當第三息臨近,我睜眼,指尖落定圖中一隅。
圖卷無聲燃盡,靈陣於我指下崩散。
我平靜起身,見前方光紋閃動,標記「破陣·一等」。
外門弟子哗然,議論聲四起。
而不遠處的煉丹臺前,容雪回卻神色如常,似乎這結果早已在她預料之中。
第二試,「技」。
戰臺如林,光幕升起,百位弟子逐一入列,皆是金丹期高手,氣息交錯如浪。
第一戰,對手是風靈根修者,擅速度。
我以《明虛歸一訣》強行鎮壓其步伐,將其引入五行困陣,六息後以靈針震其靈臺,
勝。
第二戰,對手是煉體弟子,身負重甲,氣息剛猛如山。
我避其鋒芒,遊走如風,於縫隙間數次擾動其靈息,再以火生木引靈轉焰,一舉破甲。
第三戰,對手——青蘅。
她早已待在站臺上,神情冷峻,見我上臺,唇角勾起一抹譏諷。
「我倒是沒想到,你會爬到這一步。」
我不語,起手成印。
她長劍出鞘,劍光三尺,寒意如霜,身法迅猛,攻勢極兇。
她出劍極快,我卻不閃不避,反手引出靈息,以丹田為牽,氣脈凝成圓環,將她靈力困於其中。
她臉色一變,強行破壞,卻不料我已等她靈息紊亂之刻,借勢出手。
「噗——」
她後退三步,
吐出一口血,手中劍斷。
我立於臺中,袖袍輕掠,語氣平淡:
「你換了功法。可惜壓得不穩,鬱氣仍滯在心脈之間。」
「再這樣修下去,依舊會走火入魔。」
青蘅怔了一瞬,垂眸不語。
過了片刻,她才低低地別開頭,小聲道:
「……謝謝。」
評審臺上一位灰衣長老輕敲玉磬,靈光浮現於空中。
「白砚,戰技·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