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似餓狼眸中散出的精亮,又似月銀灑在鐵器上折出的冷光。
根本來不及判斷是敵是友,指揮使已經揚鞭。
身後馬蹄聲沒有跟上來,而是以馬車為中心,循著山路四散而去。
指揮使帶我走了一條陌生的羊腸小路。
我大氣不敢出,攥緊腰間玉佩,唯恐行蹤因自己暴露。
蟬鳴聲、馬蹄聲和漸行漸遠的廝S聲混入耳中,將我心緒攪得一團亂。
眼前是書容額間滲出的虛汗,掌心帶著書容還未幹透的血。
耳畔書容的聲音衝破嘈雜:
「王妃,奴婢是王爺派來服侍您起居的書容。
「王妃,昨夜落了一場雨,今日奴婢多給您添一件披風吧。
「王妃,奴婢見您席間沒怎麼動筷子,
特意命小廚房備下了開胃小點,現在時辰尚早,王妃可要用些?
「王妃專心讀書,奴婢就在門外,有事您喚一聲即可。」
……
沒來由地,我想起了池風。
時節入秋,陽山的楓林又要紅了。
駛離山口之際,破空聲又追了上來。
卻被密林中射出的一支暗箭打偏。
風聲響動,密林中黑衣人的身影一閃而過。
他沒有蒙面,想來不是刺客,出手當是為了救我。
但是眉目逆著光,一團模糊,眨眼間就消匿在草木深處。
指揮使甩鞭加速,馬蹄踏上官道。
周遭喧囂倏然變幻。
皇城禁衛手持的火把,簇擁著車駕而來。
27
渾古華蓋下,
我蜷縮在文茵裡。
腦中回蕩不去的是蕭羨的那句:「攝政王妃就是個靶子。」
勉力平復好心緒,掀開車簾,近在咫尺的竟是謝明澤的臉。
他騎在馬上,手被掌中韁繩勒出了紅痕。
望來的目光也有些緊繃:「王妃受驚了。」
他頭上的白玉簪折出溫潤的光,令我陡然聯想到那支響箭,還有密林中的那個黑衣人。
「多謝。」
我壓低聲音道:「若不是你提前命暗衛守在山口,我現在可能已經身首異處。」
謝明澤擰眉:
「不是臣。
「臣母親留下的暗衛,已經沉睡多年,想要重新喚醒,至少需要三個月。
「臣也是一刻鍾前才追上禁軍,所以,山口救您的不是臣。」
不是謝明澤的安排,
那密林中的黑衣人會是誰?
馬蹄聲止,打斷我紛亂的思緒。
攝政王府門前燈火通明。
「王妃,王爺還在宮中無暇脫身,聽聞南山有異動,特命屬下迎候您。王妃受驚了,膳食和湯泉已經備好。」
來請示的是書彥,蕭羨的貼身隨從。
也是書容的哥哥。
他目光落在我帶血的手上:「王妃可要先沐浴,再用膳?」
書彥一番話,佐證了黑衣人也不會是蕭羨。
我落下眼簾,自嘲一笑。
褚朝月,你在亂想什麼?
刺S之人不是蕭羨安排的,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然而蕭羨回府時,臉上赫然掛了彩。
宮裡自無人敢傷他。
唇角和頰邊一片腫脹青紫,冷器傷不到如此,更像是徒手近身搏鬥所致。
他避開我的觸碰,微腫的唇角倔強又譏諷地勾起:
「王妃如今當真是不一樣了,居然有人為了替你出氣,不把本王放在眼裡。」
撂下這句帶刺的話,蕭羨揚長而去。
原本入山的車駕也在此時姍姍歸來,我無暇深想蕭羨話中深意,趕忙奔至府門。
已經人定時分,府門外騷動不減。
血腥氣息甚至比在南山遇襲時的馬車裡還要濃上幾分。
本該在我入府後便回家的謝明澤趴在長凳上,後背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
我大驚:「這是怎麼回事?!」
28
正忙著指揮侍從將昏迷不醒的書容從馬車裡抬下來的書彥聞言,愕然回頭看向站在風燈下的我。
「王妃,此處汙穢,您還是早些回葳蕤軒休息……」
「回我的話,
老師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書彥扼腕,垂首上前幾步:
「王妃,這責罰是謝公子自找的……
「本來您入府後,屬下親眼看見謝公子回了旁邊府邸,結果王爺的車駕到了府門前,謝公子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二話沒說朝著王爺臉上揮了過去。
「恕屬下直言,若不是王爺念及謝公子是恩師長子、王府幕僚,還是王妃您的老師,恐怕現在謝公子已經被移送詔獄了。」
謝明澤為了我,揮拳打了蕭羨。
我隻覺得荒謬。
捫心自問,我給予他的恩惠,遠不到他為我冒險挑戰蕭羨的地步。
承平二十一年,七月初七,天上喜鵲忙著搭橋牽姻緣。
我忙著指揮人救命。
謝明澤有內功護體,杖責隻是皮肉傷。
但書容受的那一箭是帶毒的,又因為偽裝成我,耽擱了救治的時辰。
醫官看了傷勢頻頻搖頭,隻道勉力一試。
能不能救回命,要看天意。
我越過蕭羨,張榜尋名醫入府。
頭一個揭榜的,居然是待嫁閨中的向恆儀。
她帶來的遊醫曾嘗百草,遊歷人間十數年,很快判斷出書容所中之毒乃蛇毒。
毒液來自一種極其少見的蛇種——矛頭蝮。
「矛頭蝮生於徽州境內的龜山深處,與蛇舌草共生。
「當地獵戶被矛頭蝮咬傷後,曾S馬當活馬醫,用蛇舌草止血,沒想到於減緩毒素蔓延有奇效。
「除了蛇舌草,需要在七日內準備好重樓、鮮羊奶和雄黃酒,有了這四樣,老夫保證,傷者定能轉危為安。
」
王府不缺藥材,解毒所需也不是什麼珍稀靈藥。
解藥很快配了出來。
我將向恆儀迎入上座。
「王妃不必客氣,我家商隊走南闖北,消息比旁人靈通些,尋個名醫不是什麼難事,王妃就當是我謝你當日成全我夙願的回禮。」
「回府後,家裡人可有因為偏殿的事情為難你?」
29
「他們巴不得我離宮不當那勞什子公主伴讀。我爹娘亦是先私訂了終身才成親,更何況,我給他們找的女婿,可是兵部尚書之子,他們偷著樂都還來不及。」
我忍俊不禁:「你這性子,這麼多年都沒變,心直口快。」
向恆儀大口飲下一盞茶,長舒一口氣:
「在淳徽身邊憋壞了,行差踏錯就是萬劫不復,宮裡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月姐姐,
你眼下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向恆儀在我身邊時,與其說是伴讀,不如說是姐妹。
我曾無比羨慕她敢愛敢恨的性格。
當我得知,她並未讓沈時謙服下解藥,而是身體力行幫他解毒,這層羨慕逐漸轉成欽佩。
她在本該枷鎖纏身的命途裡,親自踏碎流言和偏見,做了那個隻忠於自己的女郎。
正因如此,成婚後,她發現沈時謙心底那人似乎並不是自己時,也是毅然決然地選擇抽身。
「月姐姐,你可有給男人用的避子藥?」
我一口茶水嗆在喉間,好半晌才平復。
「恆儀,我雖是公主,可我夫君是一人之下的攝政王,讓他不行夫妻之事恐怕都比讓他服避子藥來得容易。」
「那為何月姐姐遲遲未有身孕?」
我勉力擠出一個笑:「因為服避子藥的那個人,
是我。」
向恆儀拍案而起:「蕭羨他怎麼敢如此作踐公主的?!」
我扯住她的衣袖,將人拉在座上安撫。
「我的公主身份已是名存實亡,這是上京城家喻戶曉的事。
「況且,蕭羨心底的人,並不是我,我隻是他迫不得已的選擇。」
向恆儀若有所思,半晌泄氣似的道:「淳徽到底好在哪裡?引得這麼多男人對她S心塌地。」
我咋舌:「你的意思是,沈時謙的心上人,是淳徽?」
「我沒有明確問他,但是八九不離十。
「他書房中掛著的是重金買來的淳徽墨筆,甚至匣子裡還藏著淳徽的帕子,那次淳徽赴宮宴後遍尋不見,還借此責罰了宮人,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成婚後,他每每入宮遇上三公主,話都說不利索,這不是近鄉情怯是什麼?
」
順著向恆儀的話細細回想,常逞匹夫之勇的沈時謙面對淳徽,確實不似對待旁人那般肆意。
但這一變化的源頭,是在向恆儀成為淳徽的伴讀後。
30
「或許,是你會錯了意?恆儀,你該回去跟沈公子開誠布公地好好聊聊。」
「我不想主動提起此事,若他當真對淳徽情根深種,那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他若因此不與我同房,豈非得不償失?」
我幹咳一聲:「他心不在你這裡,你卻還想著與他同房?」
「他雖然心不在我這裡,但待我也算體貼,常日不但不給我找不痛快,落下簾帳,還能讓我非常痛快。
「皇家賜婚,和離是不可能和離的,我可不想守活寡。」
向恆儀回得坦蕩,我猝不及防,起身關上半開的窗扇,唯恐隔牆被人聽了去。
「月姐姐,但是我還不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做母親。聽說外域有男人用的避子藥,我已經命商隊去尋了,隻是又要耗費時間等消息。
「女人用的避子湯都是虎狼方子,成婚不過月餘,我已經深受其害。」
她雙手託腮,愁眉不展。
我斟酌著開口:「我常日服下的避子湯,似乎比一般的溫和些,用下後也就是嗜睡,並無旁的不適,你要不要試試?」
她眼光一亮:「還有這等妙方?」
「稍等,我召來府內醫官,擬出方子你帶回去。」
向恆儀忙擺手:
「不用那麼麻煩,月姐姐給我一份藥渣,我帶回去讓他們配出來就是了。
「而且這等事畢竟不是什麼值得宣揚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商隊帶回藥來,月姐姐,我定不會忘了你那份。」
見她這時候還不願放棄,
我無奈失笑:「真難以想象,若你以後真做了母親,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她蛾眉一挑,笑得明媚又桀骜。
「人世走一遭,既然有更快活的法子,何必要為難自己。」
我說不過她,隻好照做,將人安生送出府門。
再聽得消息,卻是沈氏少夫人身懷有孕的喜訊。
更讓我意外的,是向恆儀口中關於「避子湯」的真相:
「月姐姐,診出喜脈之後,我才想起來讓醫官驗藥渣。
「醫官道,你常日飲下的湯藥根本不能避子,而是用來助眠解毒的方子。」
31
我當下尋到蕭羨求證。
蕭羨卻比我更加意外。
「本王竟不知,府裡的醫官混入了細作。」
日常為我把脈的醫官當即被控制,由蕭羨親自審訊。
他受不住酷刑,很快招供自己是父皇派來安插在府中。
一來為我解毒,二來窺伺蕭羨的一舉一動。
成婚前的難以成眠不再是來由莫名。
而父皇早就知曉此事。
他並非如表面這般,對我漠不關心。
最起碼,沒有袖手看我殒命。
可毒是誰下的?
池風給我的紅藥丸到底是毒藥還是解藥?
解開的真相背後,是一重套一重的謎團。
我告訴自己,蕭羨和王府侍從也用過紅藥丸,並未有旁的不適。
不該懷疑池風的好意。
我原地凌亂半晌,繼續看醫官招認的卷宗:
【目下王妃體內的餘毒已清,臣近些時日按陛下的指示正在調配助孕的藥。陛下想著,若是王妃生下王爺的孩子,
您便有了他可以拿捏的軟肋。
【不過恕臣直言,王妃體質寒涼,幼時掉入冰窟,長年不得進補,虛虧太多,即使佐以藥石,也難以成孕。】
這才是我入府半年,遲遲未有身孕的根本原因。
不知怎的,知曉這一重原委後,我心頭輕快了許多。
最後陪在蕭羨身邊的人,不會是我。
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蕭羨自然沒有容許醫官繼續為我調理身體。
甚至因父皇的手伸入王府,裁撤了一大批王府屬臣和侍從。
還停了謝明澤的授課,輕易不再踏足我的葳蕤軒。
唯一的好消息是,時隔四個月,書容終於徹底養好身體,重新回到我身邊。
無論蕭羨將她派到我身邊的初衷是什麼,那一箭都是扎扎實實替我而受。
令我無法再忽視這姑娘的一片赤誠。
32
十一月初五,是皇姐嘉明帝姬二十二歲生辰。
宮宴開始前,蕭羨一如既往去後宮陪淳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