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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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未散,偏殿的風流事已經傳遍皇城。
光風霽月的沈氏五郎酒後失德,竟與公主伴讀、皇商之女向恆儀春宵一度。
滿朝哗然,縱使民風再開放,誰都沒料到這次身處輿論中心的竟是兩個從無交集的家族。
沈時謙之父,是三朝元老,更是留名青史的純臣。早年徵戰沙場,不戀紅塵,不惑之年才隱退成家,沈時謙是其老來子。
向家世代從商,祖訓不涉黨爭,下轄二十四商行,代理四海進獻的朝貢。
一個將門郎,一個商戶女。
橫看豎看都不登對。
然而父皇樂見其成。
賜婚聖旨不日傳至兩府。
「王爺明鑑,妾身確實是將解藥交到了向恆儀手中。
然而殿門關上,裡頭會發生什麼事情,妾身實在難以掌控。」
蕭羨顯然是沒想到我會主動提及這件事,撕扯我衣衫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粗粝的指腹拂去我頰邊碎發,眉峰聳起:
「確實有長進。
「不過本王很好奇,為何你會想到尋向氏女救場,又是如何確定她一定會委身於沈時謙?」
「因為……向恆儀本是妾身的伴讀,妾身知道她心儀沈時謙已久。」
按例,大晉每位公主都會在十歲那年得到一名隱閣選拔出的暗衛和兩名宗正司選出的伴讀。
隱閣的暗衛選拔方式嚴苛又殘暴,每場比試隻能活一個。
我不受寵,池風能夠成為我的護衛,是因為他中了暗算,輸給了淳徽選定的暗衛,我若不松口,他會被對方活生生打S。
至於伴讀,我選一個,淳徽搶一個。
淳徽有心疾,稍有氣節的女郎皆不願意侍奉如此嬌貴的主子。
我索性歇了選伴讀的心思。
六年前,遇上向恆儀的時候,正值我陪淳徽出宮遊玩。
一身破爛衣衫的小乞丐,因為偷吃被打得隻剩一口氣,出逃時恍恍惚惚跑到路中央,驚了我們的車駕。
禁衛霜刀亮起,她渾然未覺,隻SS護著懷裡的一把早已經斷裂的波斯旋刀。
這副模樣驟然讓我想起了自己。
也是這個原因,我救下了向恆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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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恆儀後來與我說起,自己幼時與家人走散,生過一場大病後,前塵盡忘。
她不知自己身世,隻記得救下自己性命的小郎君。
那旋刀便是小郎君臨別所贈。
上面鑲嵌的瑟瑟石價值連城,若是賣掉,足夠維持生計。
但向恆儀想依靠這信物,尋回那個少年。
隻不過,心儀郎君沒有尋到,她倒是先被向家迎回。
得知我陰差陽錯救了皇商之女,淑妃再也坐不住。
畢竟向氏不是一般的商賈之家。
向氏的女郎,莫說是做公主伴讀,就是做後妃,也當得起。
淳徽故技重施,將向恆儀奪過去做了自己的伴讀。
旋刀上的瑟瑟石,也被取出,成了淳徽頭上的華麗點綴。
波斯旋刀為朝貢品,每一把流向皆應記錄在冊,向恆儀回歸宗族之後,便一直在追查。
奈何家中商行分立五湖四海,每年經手的奇珍異寶浩如煙海,想要找到一把小小的旋刀的來處,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之所以識出沈時謙是當年救她之人,
全因日前蕭羨班師,沈氏送入王府的賀禮。
長長的禮單上,赫然寫著波斯旋刀。
我命人拿來核實,鎏金銀質,刀柄上嵌瑟瑟石。
連寶石雕工都與淳徽頭面上的那顆一致。
我隨即向向家求證,波斯旋刀確實都是成對進貢。
宮宴上,大皇姐敬給沈時謙的那杯酒,讓我瞬間明白蕭羨因何坐立難安。
趁著這次蕭羨離京平叛,皇姐已經拉攏了不少立場遊移不定的朝臣。
沈家無疑是塊硬骨頭。
威逼利誘皆不成,皇姐情急之下便想到了下藥這樣的法子。
若行事順利,若我與蕭羨不曾從中作梗,皇姐大抵會親至偏殿。
讓被藥驅使的沈時謙背負以下犯上、褻瀆皇室的汙點和罵名。
如此,為了保住家族顏面,沈氏不可避免要被皇姐拉入自己陣營。
蕭羨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他本將希望寄予淳徽,淳徽的不配合也讓我有了發揮的餘地。
我第一時間想到了向恆儀,將實情和解藥一起交到她手裡。
向恆儀推開偏殿的門,幫沈家擺脫了皇姐的掌控。
也助我拉開了分割蕭羨勢力陣營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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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局面,除了皇姐,皆大歡喜。」
父皇高興,因為純臣與皇商的聯姻,沒有產生多餘的政鬥隱患。
蕭羨高興,因為皇姐沒有從中得利。
淳徽高興,因為她可以繼續心無旁騖等著蕭羨。
「王妃喜在何處?」
「妾身與王爺夫婦一體,自然是喜王爺之喜。」
蕭羨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
「難道不是歡喜證明了自己?
歡喜自己救了謝明澤?」
我默了半晌,如實道:「妾身高興,是因為發現父皇終於認清了皇姐的野心,不再聽之任之。」
前有為引蕭羨入瓮而封宮「侍疾」,後為牽制蕭羨不惜挑起邊境戰亂。
如今又在自己眼皮底下將手伸向了忠心耿耿的純臣。
父皇到底還是對最像自己的這個女兒生出了幾分忌憚。
「出宮的時候,聽內侍道,現在父皇已經不許皇姐入寢殿近身侍奉了。
「依妾身拙見,三妹妹和淑妃娘娘該抓住這個機會。」
不知道是哪句話取悅了蕭羨,引得落在額頭的吻都帶了幾分繾綣。
「王妃如此慧心,看來本王真得給謝明澤封一份謝禮。」
蕭羨給謝明澤的謝禮還不曾見到,我這邊先收到了一封來自南山的請帖。
婆母大長公主修書一封,
邀我七月七日入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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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寺為皇家特旨修建,但不拘貧富,不設門檻。
七月七這日,善男信女紛紜往來。
大長公主的禪房前,我與公爹輔國公撞了個正著。
「見過國公爺。」
那日攝政王府隔著窗扇,到底沒有看清真容。
如今細觀,蕭鏞雖不良於行,但生得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眉宇依稀可窺當年風採。
蕭鏞與禪房內的人似乎剛發生過不快,語氣不忿:「怎的就你自己來了,羨兒呢?」
「夫君今日入宮了。」
這些時日父皇身體好轉,有意收回權柄,落在蕭羨身上的事務少了許多。
但今日是女兒節,他入宮當是為了陪伴淳徽。
蕭鏞顯然也想到了此處,面色稍霽。
剛要開口,
他身後禪房的門從裡面打開,大長公主身邊的嬤嬤福身出言打斷:
「見過王妃,殿下等您多時了,請隨奴婢來。」
我無言一拜,繞過蕭鏞入內。
禪房是向佛之人的清修地,大長公主長居的這間彌漫的卻是筆墨香。
跪在蒲團上親自烹茶的人,松松挽了一個墮馬髻,用一枚蓮花木簪固定。
她抬目望來,將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我的模樣,可是嚇到你了?」
察覺到失態,我趕忙回神行禮。
「見過大長公主。」
「你我同為皇室宗親,此處又是方外地,不必拘這些俗禮。」
她朝我招手:「走近前來,讓本殿好好看看你。」
我迎上那張與淑妃七分相似的臉,緩步朝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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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
才瞧出更多與淑妃面貌不同的細節。
蕭羨的母親生得一雙杏眼,肌骨勻淨,靜謐脫俗。
眼尾的那顆淚痣,渾似落在《無字經》上的一點香灰。
讓人久久挪不開眼。
大長公主同樣細細打量著我。
「你同你阿母,眉眼並不相像,但舉手投足皆是她的影子。」
「殿下見過我母親?」
大長公主收回目光,淡淡頷首:「你還未出生之際,有過一段前緣。」
她將烹好的茶放在我面前,再度伸出了手:「你阿母留給你的那枚玉佩,可隨身帶來了?」
寥寥絮語,逼得我背脊滲出冷汗。
大長公主與阿母似有深交,連她留給我一枚玉佩都知道。
然而不給我細問的機會,禪房的門被叩響。
竟是謝明澤的異母妹,
時年十六歲的謝舒窈。
來人見到我,眸中閃過一絲驚詫。
「見過殿下,見過王妃,不知貴客至,有失遠迎。」
早就聽聞謝明澤的異母妹因身體之故在南山寺禮佛,卻不想今日還能得見。
我不由得回想起六月末,都中傳出的風聲。
謝長恕的醜事令太傅府蒙了羞,為了彈壓流言,謝家生了將女兒獻給蕭羨的心思。
看謝舒窈這輕車熟路入內的架勢,想來傳言有幾分真。
然而大長公主眉目一斂,冷聲道:
「站住,跪下。
「數日前,太傅夫人求到我這裡,想讓我好好調教調教你。
「如今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上梁不正下梁歪,收拾收拾,回謝府去吧。」
謝舒窈的淚撲簌簌落了下來:「不知何處衝撞了殿下,
還請殿下明示。」
大長公主緩緩呷入一口茶:「回去問問你父母便知,吾兒性情類母,枕邊容不下趨炎附勢、居心叵測之人。」
房門口的人滿眼含淚,作色離去。
大長公主緩和了眉目,躬身親手將玉佩別在我腰間。
我下意識想要阻攔。
冷宮的太妃叮囑過,阿母無名無分誕下我,是宮人S口不敢言及的禁忌,這玉佩盡量不要露於人前。
大長公主輕輕拂開我的手,摩挲玉佩上的六角荷。
「既然已經出了宮,就不必再謹小慎微。
「無人會容不下一個女兒對亡母的懷念,亦無人會容不下一個母親對女兒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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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長公主留下用過晚膳,從禪房出來已是日暮時分。
佛寺正殿門口,一抹清霽背影被風吹得蕭蕭肅肅。
正是謝明澤。
「臣才從宮裡出來,家中遞話讓我來南山寺接舍妹。」
半月不見,這人氣色好了許多。
更惹眼的是,頭上固定發冠的那支白玉簪。
謝明澤察覺到我的眼神變化,頷首道:「昨日生辰,父親將白玉簪送還給了我,當作賀禮。」
「如此,真是要恭喜老師。」
「其實,是臣該謝殿下。」謝明澤拱手行禮,「因長恕的事,父親與繼母生了龃龉,這才讓我有了喘息之機。」
我一笑置之。
「畢竟多深厚的情誼,在前途與權勢面前,都將變得不堪一擊。」
謝明澤抬起頭,殿中氤氲出的檀香嫋嫋,繚亂眼波。
「怎麼了?」
他匆忙別開眼:「無、無事……」
我挑眉:「老師是覺得我當著佛祖的面說這些,
是在造口業?」
他一臉被戳中心思的赧然,我微眯起眼:
「老師,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那個故事嗎?」
「記得。」
「生在皇家,身不由己,我今日能安然無恙站在你面前,已是耗盡了全部心力。
「至於因果報應,我無暇顧及,也根本不信。」
他遊移的目光轉瞬堅定:「臣受教了。」
這夜,謝明澤本與我分兩路下山。
我由王府護衛護送先行,他則去了後院接謝舒窈。
車駕浩浩蕩蕩行在山間,破空聲猝不及防直逼而來。
「王妃小心!」
不待我反應,婢女書容已經擋在身前。
流矢正中她的肩膀。
車簾外,刀劍鏘鳴四起。
王府護衛指揮使掀開車簾:
「王妃,
勞煩您脫下外裳,給婢女套上,然後隨屬下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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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容的血淌了我滿手。
見我還在怔愣,指揮使急切道:「王妃放心,屬下一定能護送您安然回到王府!」
「那書容呢?!」
在我懷中疼到顫抖不已的人掙脫開:「王妃,刺S於王府來說是常事,護衛自有對策,多耽擱一刻,王妃就危險一分,護主是奴婢分內應當,若王妃不想事後王爺追責,懲戒奴婢,還請配合指揮使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