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時,街道上駛過一隊運貨馬車,骨碌碌而來。
車上載滿了五彩斑斓的絲綢、精致的阗理瓷器以及一袋袋顆粒飽滿的虞城大米,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女皇放下茶杯,輕聲贊嘆:
「清鳳這西洋銅鐵貿易區,經營得倒是不錯。」
她話音未落,車隊後方響起一陣嘈雜。
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華麗綢緞的商人衝出人群。
商人手裡緊攥著賬單,額頭青筋暴起。
「大家來評評理啊!」他高聲呼喊,「這人仗著是太女的內侍,昨日還報價十錢白銀,今日卻改口一錢收購,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二公主歐陽清鳳也在場。
她端坐在敞篷馬車上,面色淡然。
她的內侍賈沽則在車下仰著下巴,
趾高氣揚:
「薄利多銷,我這是在幫你。你懂不懂?」
商人急得直跳腳,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一匹絲生產成本三錢白銀,運費六錢,如今卻要我一匹一錢賣給你們。你們壓價無度,這是要逼我傾家蕩產啊!」
布魯斯聞言,詫異低語:
「難怪最近西洋的雲夢川絲綢大幅度降價,一斤生絲隻要二兩一錢白銀,原來是大凰這邊人為貶值了。看來,絲綢生意得暫時擱置了。」
事關大凰的國際形象和地位,女皇聽了立馬不嘻嘻了。
她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緊盯著那爭吵的源頭。
布魯斯見狀,識趣地拿起帽子,鞠躬離去。
她終於開口,聲冷如霜:
「讓歐陽清鳳滾過來!」
我領命而去,行至馬車前。
賈沽斜著眼打量我,
嘴角掛著不屑:
「哪來的窮酸鬼,也配請我們太女殿下?」
6
「還有你,趕緊滾!再不滾,我抽你了!」
賈沽嗓音尖銳,馬鞭嗖地抽出,銀光一閃。
那商人臉色一白,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賈沽得意地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我。
「窮酸鬼,那商人就算傾家蕩產,剩的銅板也比你十輩子掙得多。你哪來的膽子敢多管闲事?」
她唾沫星子四濺,手指好幾次戳到我鼻子上,把我鼻子都戳歪了一釐。
我退後了一步,正了正鼻子。
好險好險,得虧這人皮面具粘得牢。
不然非得被她戳掉不可。
真沒想到,這賈沽看似菩薩面孔,私下卻是這副跋扈模樣。
想必平時沒少仗著歐陽清鳳之勢,
在這市井之中橫行霸道。
人,果真不可貌相。
她嘲諷完我,眼神又溜向我身後,落在了坐在窗邊的女皇身上。
那凰制絲綢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女皇更添幾分威嚴。
可惜,女皇此刻戴著我精心挑選的人皮面具。
「喲,這不是凰制絲綢嗎?瞧瞧,沒那氣質,就算穿上鳳袍也像隻蛤蟆。也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暴發戶,兜裡有幾個錢就吃飽了撐著充大善人。」
賈沽冷笑,滿是鄙夷。
「要是嫌錢多,不如孝敬給姑奶奶我,我正缺呢。」
說完,她與歐陽清鳳相視一笑,兩人笑得身上的釵環咣當,隨後揚長而去。
女皇被下了面子,怒而摔杯,私訪之興全無。
她起身離席,直接回宮。
哦,忘了說了。
微服私訪是我和女皇的小秘密,沒人知道。
每次出來,我們都會易容。
我當然知道她們認不出來。
沒錯,咱就是故意的。
回到宮中,女皇坐在龍椅上,鳳眸微眯:
「江婉,西洋銅鐵貿易區賬目,朕要你查個水落石出。」
哦豁,歐陽清鳳捅到馬蜂窩嘍。
7
我早已成竹在胸,但戲碼總得做足。
身著金吾衛的鎧甲,我率領著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前往西洋銅鐵貿易區的辦公重地——崇文門。
早年,凰國為了滿足鑄幣和銅鐵工藝制品出口之需,大量引進西洋銅鐵料。
什麼銅條、銅線、銅珠、銅鼎,鐵塊、鐵條、鐵線、鐵鼎,應有盡有。
但那時大凰中央辦銅鐵經營不善,
欠了一屁股債。
二公主歐陽清鳳上書提議廢除中央統管,改由八省分頭採辦。
她選派各省心腹,攜資赴江海各口岸招商,承辦銅鐵務。
一時間,危機得以緩解,她也因此被女皇贊賞有加,封為太女。
然而,好景不長。
除了鳳京、雲夢川外,其餘各省都跟瞎子摸象似的,對江海口岸情況和赴外貿易商人並不了解,導致招商乏力,虧欠日增。
歐陽清鳳不敢聲張,隻得私庫貼補。
前段時間,長公主隱隱有壓過她的勢頭。
歐陽清鳳為了把長公主拉下臺,私庫的錢全拿去賄賂官員了。
結果,她頂不住了。
開始大量賤賣大凰文化瑰寶,來填窟窿。
我手持賬本,步入御書房。
賬本上赤紅的數字如同滴血,
刺得女皇眉頭緊鎖,隨即下令召開臨時朝會。
大殿之上,女皇的怒聲回蕩:
「孽障,看看你做的好事!」
歐陽清鳳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母皇,是兒臣思慮不周,做了這等不智之事。兒臣深知,錯已鑄成,非言語所能彌補。
「故願自請通天塔,誠心禮佛,日日誦經,以祈求皇朝安寧,也為自己昔日的過錯贖罪。」
說著,她緩緩跪下,雙手合十,額頭輕觸地面,姿態恭敬而虔誠。
女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那是一種復雜而深沉的情感交織。
既有作為母親的慈愛,也有作為君主的威嚴。
可這種眼神,女皇從未給予過長公主。
「有心了,清鳳。」女皇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你能有此覺悟,朕ƭų₍心甚慰。
通天塔之中,清靜宜人,確是修身養性之地。明日起,你禁足通天塔一年。望你能真心悔過,他日歸來,亦能以全新之姿,輔佐朕治理天下。」
歐陽清鳳捅了那麼大的簍子,也隻是禁足通天塔一年。
女皇對她的偏愛,真是毫不掩飾。
隨後,女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江愛卿,此後西洋銅鐵貿易,便交由你打理。」
說是給我打理,其實是想找我補窟窿。
大家心裡都明白。
「臣遵旨。」我上前領命。
這小窟窿對我來說是毛毛雨。
前世,我無所謂當冤大頭。
但今生,我可得收點利息了。
我拱手道:
「陛下,此事的根源在於大凰依賴進口。臣曾與兩位殿下前往雨省,見那裡植被多為藍紫。
「依臣近來遊訪列國所聞,此乃銅礦之兆。我大凰地廣物博,若派專人尋找開採,何須外求?」
女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清鳳,你怎麼看?」
「母皇,兒臣……」二公主也蠢蠢欲動。
8
我望著歐陽清鳳那急切又帶著幾分貪婪的眼神,幾欲發笑。
前世背後插刀之仇,豈是她誦經禮佛便能化解的?
這礦權,我江婉勢在必得。
我家大月亮,才是掌控這一切的最佳人選。
「不過這礦產開採,非同兒戲。」我緩緩開口,字字有力,「需組織專業隊伍,跋山涉水,探訪那未知之地。面對毒蛇猛獸,生S難料。礦源既定,還需重兵把守,建開採設施,招募工匠。
「此非朝夕之功,不僅得常年離京,
亦需投入龐大資金,運營管理後續的冶煉和運輸。」
我特意在「生S難料」「常年離京」和「龐大資金」上加重語氣,就是要告訴她——這差事不僅難辦,更是個燒錢的無底洞。
掂量掂量自己,吃不吃得下這塊硬骨頭。
歐陽清鳳臉色變幻莫測,隨即收起貪婪,換上溫良笑容:
「兒臣認為江大人所言極是,此事確實艱巨。」
女皇陛下輕輕頷首,目光深邃,似在權衡利弊。
「那此事便交由江愛卿,全權負責。」
我躬身行禮:「臣遵旨,但……」
我故意拉長語調,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西洋銅鐵貿易之事,臣恐難以兼顧。」
女皇和二公主皆是臉色一變。
她倆最不願我此時撂挑子。
畢竟,除我之外,沒人願意當冤大頭,填這西洋銅鐵貿易的窟窿。
女皇望向二公主:「清鳳,你可願擔此重任?」
清鳳連忙搖頭,如同躲避瘟疫般:
「兒臣才疏學淺,難以勝任。」
「可有愛卿願意擔此要務?」女皇環視四周,所望之處,群臣皆低頭不語,避之不及。
女皇冷哼一聲。
我心中暗笑,時機已到。
我微微側頭,給戶部尚書和御史中丞遞了個眼色。
「陛下,非臣等不願效力。實乃此事需非凡之才。」戶部尚書適時站出,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臣有一計,不如讓長公主戴罪立功。」
御史中丞面露憂色:
「長公主三日前圍困鳳京,野心昭昭。若讓她掌管此等要事,恐生變故。」
「陳大人,
且聽我說完。」戶部尚書擺擺手,示意御史中丞稍安勿躁。
「陛下,長公主麾下精兵強將眾多。與其將她們一一處S,白白浪費可用之力,倒不如化害為利,讓她們勘探礦源所在。若不幸身亡,也算S得其所。
「再者,長公主乃王族血脈。讓她參與,既可顯陛下寬宏大量、任人唯賢,讓她們感恩戴德,為大凰盡忠;又能彰顯皇權威嚴,讓百姓信服,參與進來。此計一舉兩得,既可化解長公主之危,又可解決礦務之困。」
女皇沉默片刻,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最終點頭,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好,傳朕旨意。赦免長公主歐陽明月之罪,任命為皇家礦務總督察,負責礦源勘探與開發,戴罪立功。」
雖然早已預料到結果,但真正聽到女皇的旨意時,還是忍不住有些激動。
長公主歐陽明月,
我的大月亮,終於有機會擺脫過去的陰影,重新站在朝堂之上,綻放屬於她的光芒。
9
我再次見到長公主,是酉時一刻。
正好是黃昏之前。
剛進入莊園,便在花木扶疏間瞥見了大月亮。
她換了身紫色衣衫,襯得她膚白如雪,煞是好看。
就是這衣服有些眼熟,與我櫃中那套竟不謀而合。
許是被我盯得不自在,她冷白的耳尖悄然染上了紅暈。
「我……現在手頭緊,就……先穿了你的衣服。」她支吾著,卻不忘補充,「會還的,一定會。」
我暗自好笑,昨日還是劍拔弩張的S對頭,我抄她家時,沒留半點情面。
整座長公主府全部搬空,連她脖子上的平安鎖,
都被我薅下來充了公。
她對我也太沒警惕了些。
唉,良心突然有點痛!
「無妨,喜歡就送你了。這座莊園,也一並送你。」
畢竟,長公主府重新布置也需要幾天,現在沒法住。
「長公主歐陽明月接旨。」
我輕步上前,拿出赦罪書和任命書,一字一句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公主歐陽明月,雖有前過,念其往日功績與朕之舊情,特此赦免其罪,並委以重任,封為皇家礦務總督察,掌管全國礦務事宜,望其能忠心耿耿,為朕分憂,為百姓謀福。欽此。」
大月亮接過沉甸甸的詔書,仔細端詳著,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入心底。
她眼眶泛紅,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金色詔書上:
「謝謝你,江婉。」
前世她那般孤傲,
即便是落魄到被人欺辱,踩到泥地裡,也沒見她哭過。
第一次,是在我S後。
而如今,是她第二次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