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然次夜,我被人壓去了紀家父女二人面前,屋內亮堂堂地點滿燭火,暖黃色的光暈落在他們臉上卻是同一色的青白。
「逆女,你那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色厲內荏地罵完,紀大人勉強維持著家主的威嚴,面色沉沉地看著我。
「什麼話?」
「就是那句查一查青王的來歷!」
他幾乎是吼著說完這句話。
我了然:「是他提起了曾經在紀家為奴的事了嗎?」
見我居然當真知道伍暉之來歷,而不是隨口詛咒譏諷,父女二人對視一眼。
「又青,」紀枕流牙齒都在打顫,「你以為自此就能夠一步登天,徹徹底底地把我壓在下面嗎?」
「你休想!」
她聲音尖銳犀利,
雪白的脖頸高高揚起,凍S的鶴一半僵持著不肯垂下。
從沒見過女兒這一面的紀大人也被唬了一跳:「我兒——」
勸慰的話堵在喉嚨裡,他愕然地看著紀枕流從袖子裡拿出一把匕首。
那是女兒家用來把玩觀賞的器具,甚至沒有開刃,鑲珠墜玉,尾部還綁著五色小穗子。
隨著紀枕流的步伐一晃一晃,鮮豔漂亮得緊。
她站定在我面前:「又青,你很漂亮。」
我被捆住雙手,坦然抬頭:「謝謝誇獎。」
紀枕流於是又笑了一聲:「這麼多年孤苦無依還能好好活著,也很聰明。」
我假裝謙虛:「過獎過獎。」
「現在猜到我要做什麼還能談笑自若,更是很有膽色。」
「怨不得曾經的青王對你念念不忘,
還能許下這樣羨煞世人的誓言。」
說到這裡,紀枕流的臉色慢慢恢復了些血色,她用匕首狠狠割開我的臉頰。
很疼。
在她停手之後,我看向一旁銅鏡,對視的女子臉上血肉模糊,隱隱可見白骨。
不由嘆了口氣:「紀枕流,你太過激了。」
回應我的是她的冷笑:「哪怕你們年少時再有深情厚誼,如今他將我錯認,你又毀容,即便最後真相暴露,你也翻不了身。」
「又青,以色事人難得終好,但沒有美色,你根本沒有侍人的機會。」
「這是做姐姐的,唯一一次教導你。」
說罷她用繡著蘭花的手帕將匕首輕輕擦拭。
6
本就是不得寵的庶女,如今還毀了容,我在紀家後宅的處境越發艱難。
我很久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了,
一時覺得十分新鮮,頂著潰爛可怖的臉猴一樣四處竄。
距離世界觀升級成功,還有不足一月。
我理所應當地給自己先設定了最好的靈根體質,然後遇到罵我醜貨的,給他無靈根,勸我寬心的,給她三靈根,以此類推。
至於讓我毀容的直接兇手紀枕流,她這樣的心性,不適合一個碌碌無為的S法。
那就極品金靈根吧。
鋒利易折,很適合她。
而放出消息引得這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伍暉之震驚地看著我的爛臉,慌了神將我摟在懷中,我垂下眼睛退了出去,沒有主動修改。
隻看他自己的命數。
「又青,是誰傷的你!」
最傷人的刀是時光,他見過我滿頭白發皺紋崎嶇的模樣,如今即便毀容,還有少年人白皙緊致的皮肉,他自然不覺醜陋。
紀枕流的打算從一開始就落空了。
隻是她太急切,太慌亂,不給自己留退路。
「是那個紀家小姐是不是,是不是!」
伍暉之雙手顫抖,想要捧住我的臉,卻被我避開:「又青,我,我隻是想讓你稍微吃些苦頭,我隻是……」
是啊。
他隻是故布疑雲,試圖用紀家父女來逼迫我,讓我意識到他的好,而後主動走去他身邊,原諒他前世算不上過錯的過錯。
「你沒想到嗎?」
我輕笑:「你隻是覺得,大不了一抹脖子,又是重新一局,所以你對我根本不在意罷了。」
伍暉之看我的眼神依舊心痛,卻供認不諱:「是!」
他說:「你為什麼不S?這樣的傷,多痛啊?下一世我不會這樣傷害你,
現在還疼嗎?」
說著他就要將我帶出去,將紀家父女五馬分屍,再一次迎娶我——
「然後重復著尋找新鮮刺激是不是?」
他被我的尖銳刺痛:「不錯!」
「你究竟要怎樣?你不是沒有S過人,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青,你活了幾輩子難道連容貌都保不住嗎?」
「你連自己的容貌都不在意,坦然地和S母仇人相處,忍受羞辱,還不是因為日子太過無聊?」
伍暉之說到這裡,長呼了口氣:「我不會在意你和別人逢場作戲,尋歡作樂。」
「普天之下,除卻你我,都是卸粉優伶。」
「隻是不要傷害自己。」
7
伍暉之舍不得我受苦,不由分說將我救出紀家,派遣神醫企圖將我的容貌恢復如初。
在發現已無回天之力後,他沉默著,因對於我們生生世世無窮盡的樂觀,也沒有什麼。
隻說,又青,你若是忍受不了他人的目光,我們可以重來一次。
最終臉上還有幾條猙獰的淺色傷疤,貫穿左右臉頰。
期間因為我的走失,紀枕流父女很是惴惴不安,幾次前來試探。
伍暉之有心叫我吃醋,於是坦然地接受美人掌中酒,一牆之隔,盡享歡愉。
等到翌日他看見我平靜無波的面孔,卻微微瞪大雙眼:「你!」
我甚至沒有像第一次發現他寵幸美人時那樣質問,隻是靜坐窗邊。
「好!好好好!」
伍暉之理智的弦驟然崩裂,怒極反笑:「又青,我看你能忍到什麼地步!」
於是次日他便拉著紀枕流來我面前,在紀枕流驚懼的眼神裡,
笑著說:「枕流,這個女子說她是你的妹妹,她才是當初陪我的紀家小姐。」
紀枕流慌了神:「不,不!她說謊!」
「我自然是信枕流的,」伍暉之輕嗅她發間燻香,「不然也不會告訴你,是不是?」
柳暗花明又一村,紀枕流安定心神,嫣然一笑:「王爺英明。」
「那這個不成器的妹妹,就留給枕流吧?」
伍暉之自然答應。
目送著伍暉之離開,紀枕流捏著我的下巴,笑意森然:「又青,你頂著這張臉,就算他相信你才是真正的那個人,也不會承認的。」
我笑:「紀枕流,放下屠刀,立地成仙哦。」
她輕蔑一笑:「我是青王王妃,未來皇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就是天,我就是神仙!」
慢慢吞吞走了十年的進度條,終於更新成功。
【叮——】
【世界觀更新成功——】
【確認目前境界為:入道——】
8
「枕……紀大小姐?」
紀枕流手下力道驟然消失大半,她瞳孔微縮,而後大方轉身見禮:「謝公子。」
緩步而來的除了那位曾經與她定下婚約的謝家長公子謝雲晝,還能是誰?
曾經的青梅竹馬如今身份天壤之別,謝雲晝目光卻轉而落在我身上:「紀二小姐,在下謝雲晝,來日方長請多指教。」
紀家除了紀枕流就隻有我一個庶女,原本和謝家長子謝雲晝的親事,也隻能落在我頭上。
謝家自然不該願意的,何況如今我還毀了容。
奈何時值亂世,
手裡有兵比什麼清名都重要,眼見著紀家很可能成為後族,謝家的氣惱打消了大半。
「而且,父親擔心青王因我與你姐姐的婚事而遷怒家族,所以也認下這樁親事。」
謝雲晝將我從紀枕流手下「解救」,卻沒有送我回紀家,而是買下一間小院讓我住進去。
他見我在門口不肯進去,無奈笑笑:「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以為你不願再回紀家……」
我打斷他的話:「沒有丫鬟僕從嗎?」
沒料到我如此坦然地接受,謝雲晝狠狠一愣,才道:「還未來得及,事出匆忙。」
說著他原本掩蓋失落的笑意深了幾分:「紀二小姐同我先前想得很不一樣。」
我隨意點了點頭:「應該的。」
「我可以喚你又青麼?」謝雲晝忽然說。
話說出口他又補充:「至少方才,
我幫了你?」
幫了我?
紀枕流想要折磨我,卻不知我來此一遭,本就是自找苦吃的。
區區九世而已,伍暉之已經覺得人生無味,追求聲色刺激。
可我活得更久更久。
美色歡欣於我唾手可得,反而是這些骯髒的、羞辱的感覺,更加驚奇。
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可以,我允許。」
仿佛聽了什麼笑話般,謝雲晝朗聲笑起來,能令紀枕流傾心的世家公子有著雲松般的風姿,笑起來,更是令人心生親近。
不過我不是人。
淡定地欣賞了一會兒美色,直到謝雲晝在我的視線裡落荒而逃。
我沒有分出多的心神給他。
世界觀更新,隻是天地靈氣還沒有徹底開啟。
料想這輩子伍暉之能夠很快一統中原,
那就在那時,徹底開啟新時代吧。
母親給了我這個世界,我總不能讓它缺胳膊斷腿,這第一批修仙者乃至仙人,必定要仔細選擇。
這段時間我可忙得很呢。
9
謝家主母對我很不喜,尤其是在得到紀枕流的暗中命令,發現娶我並不能得到青王與紀家的幫助,甚至截然相反後,當即氣得發瘋。
「又青姑娘可別打量著我家公子好性兒一直巴結著,夫人說了,這個小院兒就留給您了,您若是不知足——哎喲!」
前來耀武揚威的謝家小廝被人從後面猛地踹了一腳,憤怒回頭:「是誰——公子?」
出腳的是謝雲晝身邊的侍從。
得知母親這樣做,謝雲晝深覺不妥:「你放心,我既然應下這樁婚約,便不會因外物而更改。
」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張臉眼下又醜陋可怖,身世背景不堪,還惹了當權者的厭惡,哪怕我也有些狐疑:「你願意娶我?」
豈料謝雲晝卻驟然紅了臉,訥訥躊躇著。
「停——」我伸手打住他的未盡之言,「我不成婚。」
緋紅從他臉上緩緩散去,謝雲晝忙道:「是我的錯,我該先問你的。」
我想了想,問道:「你喜歡我?」
他顯然有些羞意,世家教養讓他羞於談及情愛,卻還是緩緩點頭:「不錯,又青。」
我這才抽出點心神將他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道:「我與家門榮耀,你也選我?」
他點頭:「是。」
我輕笑:「那我和長生成仙呢,你選哪個?」
謝雲晝失笑:「長生隻是空談,
成仙——」
他漸漸失聲,看著我輕點茶盞,淡紅色的茶湯化成一條赤龍在我五指之間親昵遊弋。
「又……」
青字在他舌底輕輕隱去,謝雲晝靜靜瞧著那條龍,輕聲:「它真美。」
我點頭肯定了他的審美:「是啊,修行得道而後成仙,你也能得到一條比她遜色的小龍。」
赤龍遊了幾圈重回杯盞中,重化為水,漣漪也隨之漸漸變得淺淡。
直到被我送入口中飲盡,謝雲晝才回神:「它?」
我撐著頭:「選什麼呢?」
謝雲晝道:「倘若我選了後者,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啊,倒也不一定。」
見我還是態度隨意,謝雲晝無奈搖頭一笑:「我生性愚鈍,
恐怕修不得大道,又……又青仙子,這些時日是我多有打擾。」
他一個也不選,黯然地告辭。
門外小廝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瞧見謝雲晝離開,還當是公子終於醒悟。
朝著我門口啐了一口:「醜婦,我呸!」
10
不愧是我曾經真心相待的人,伍暉之一統天下的時間比前世更早了些。
而紀枕流雖然沒有被迎娶為王妃,卻以女主人自居。
她的確有才學。
有好幾次,我看見伍暉之面露驚奇地看著這個某一世為了給我出氣剁成爛泥的妻姐,眼裡異彩連連。
或許有八九分做戲給我的意思,但我不在意。
隻是掰著指頭,準備在他徹底一統天下登基大典的那一日,點化天地靈脈,給他個大禮。
登基大典前夜,伍暉之來了我的小院。
玉璽被輕飄飄放在我面前,他道:「封後的旨意你自己擬,可好?」
「那紀枕流呢?」
伍暉之挑眉:「又青,你吃醋了是嗎?」
他伸手想來攬我入懷,被我輕輕避開後也還愉悅地站定,笑道:「她那樣欺辱你,我怎麼可能讓她頂替你,站在我身邊?」
「萬萬臣民之上,讓她在自以為得到一切前狠狠落空,降到地獄,才能勉強抵過你的苦楚。」
「生生世世,你是我唯一的皇後。」
送走伍暉之,我雙手環抱著看向暗處,片刻後,紀枕流走出來,面色慘白如鬼。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神情癲狂,不知道聽了多久,就在她準備故技重施掏出一把匕首向我刺來時,忽然有人在我面前擋住了。
紀枕流失去焦距的眼神略略凝實:「謝雲晝!連你也要因她棄我而去嗎!」
謝雲晝捂住血流如注的胳膊:「紀大小姐不要一錯再錯!」
皇後夢一朝落空,紀枕流被「紀大小姐」這四個字刺激得頭腦充血:「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