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切皆因我的私欲,是我引誘了燃雪師妹。」
風雪夜,庭月昭受九九八十一道魂刺之刑。
風雪夜,我因剖內丹導致元氣大傷,終是沒有保住白鈺知的孩子。
風雪夜,庭月昭握緊我的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小雪養好身體,等大師兄回來,你們還會有孩子的。」
我仰面朝天望著床帳,斷續說出幾個字。
「水銀……來……」
白鈺知猛地停止了動作。
今夜無雪,月光透過窗棂,凌雲殿內素白如缟。
水銀站在床榻旁,清澈如水的眼中泛起委屈的紅,似受傷的百合風中泣露。
「尊上,
你……你放開姐姐。」
白鈺知失措地從我身上下,眼神躲閃著水銀,手指僵硬地系著中衣的帶子。
我整理好衣衫,漠然地下床。
「我情絲已盡,渾身上下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地方了,尊主若是還想給夫人補身體,就換個人吧,我走了。」
我朝殿門走去,耳畔傳來白鈺知怒吼。
「站住。」
我回身,白鈺知怒目圓睜,一臉不甘。
我看了水銀一眼,水銀立刻撇嘴,淚水漣漣地拉住他衣袖。
「尊上,你不要阿銀了嗎?」
白鈺知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我心中冷笑,轉身推開殿門。
殿外的圓月皎潔如畫卷,夜色雖深,但月光傾灑,將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明亮柔和。
庭月昭便在此刻著一襲霜白長衫翩然而落。
我踏出殿門,他疾走幾步來到我面前,目光深深,隱含擔憂和牽掛。
「下人說你被召來凌雲殿,我不放心,他聽了你的解釋嗎?你們和好了嗎?」
我拉住他的衣袖,對他坦然一笑:「我們回家再說。」
「不許走!攔住他們!」
白鈺知衝出大殿,隱藏在暗處的侍衛們紛紛現身,擎出仙劍,攔住我們的去路。
庭月昭向前一步,長身而立,將我護在身後。
「放肆!同門之劍該指向邪魔,豈能對內相向!」
白鈺知大喝:「庭月昭,這裡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放開燃雪,滾出凌雲殿!」
我拉了拉庭月昭的衣袖,低聲道:「他瘋了,快帶我走。」
庭月昭翻腕緊緊握住我的手,朗聲道:「聽聞自我前往無息大澤除妖以來,
尊主便將我夫人扣留凌雲殿,如今我除妖歸來,欲攜夫人歸家,不知尊主何故阻攔?」
白鈺知雙目變得猩紅,一步步向我們這邊走來。
我垂眸看到庭月昭霜白的衣衫下擺處血跡斑斑,定是除妖歸來後,還沒換衣服就來尋我。
我不想多做糾纏,看了水銀一眼。
水銀抬手捂住額頭,像是極不舒服,追上白鈺知後雙眼緊閉,暈倒在他身上。
白鈺知一把抱住她:「阿銀,阿銀……」
10
回到小寒居,庭月昭將我扶到床上躺好。
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邊,無奈又心疼地看著我。
「一會兒我回去把真相告訴他,我要他跪著向你求饒。」
我淡淡笑著搖頭。
「不用了,他不配知道真相。
」
庭月昭蹙起眉頭:「怎麼回事?」
我呵笑一聲:「等我把劍靈召回時,我得好好擦一擦我的劍。」
之前被禁言,無法對水銀念出召喚咒語,剛才在凌雲殿內被解除禁聲後,我第一時間下達了對劍靈的新任務指令。
白鈺知,你該為你的愚蠢付出代價。
庭月昭聽了我的話,沒有去找白鈺知。
他將被遣走的僕人召回來,命他們打掃廳堂,燃起炭火,各司其職,各負其責。
他沒有追問我這幾日的遭遇,默默煮了湯,端到我榻前。
「裡面放了大澤水怪的膽,雖苦,卻可以滋養靈蘊。」
我乖乖接過去,仰頭一飲而盡。
庭月昭嚇了一跳:「你,不苦嗎?」
我笑說,苦,但我聽二師兄的話。
庭月昭看了我一會兒。
「小雪……」
我躺下,拉過被子蓋好。
「二師兄別擔心,我現在好得很。」
離開了那個瘋子,睡在家裡的榻上,蓋著暖融融的被子,我很快進入了夢鄉。
將情絲拔除之後,我識海中其他的東西變得清晰起來。
師尊對我的寵溺。
師妹對我崇拜。
師兄弟們對我的友愛。
二師兄對我縱容。
之前那麼多人對我好,我眼裡卻隻有白鈺知一人。
沉沉睡了不知多久,我醒來後,靈魂再不似前幾日那樣四分五裂,囫囵算得上是個完整的人。
我穿上衣服出門去找庭月昭,想和他講講,他不在的這些日子,我經歷了什麼。
十年來,我和庭月昭隻是名義上的夫妻,
我們一直分房睡,他常年於書房下榻。
離得老遠,我便聽到白鈺知的聲音。
「庭月昭,擺好你的位置,我現在是以尊主的身份來找你要人,你有什麼權力質問我?我為什麼那麼對她,用不著向你解釋。」
「我看你是在後山憋瘋了,你就不問青紅皂白?好歹給她一個說話的機會,你們也不會落到眼下這副光景。」
「眼下什麼光景?」白鈺知的音調透著詭異地扭曲,聽得我渾身發冷。
「要不是你這十年乘虛而入,她現在還在我身邊,等我撒完氣,自然還會對她好,隻要你滾得遠遠兒的。」
「白鈺知你混蛋!」
庭月昭忽然一聲大喝,嚇我一哆嗦。
「你就從沒有想過後山戒備森嚴,水靈是如何……」
我猛地推門,
在兩人的驚愕中,緩緩步入房間。
白鈺知很快鎮定,向我走了兩步,惱火又隱含愛戀地望著我。
「之前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不管你如何對我不起,我都不想讓你再離開。」
庭月昭憤然地半轉身,望向窗外。
我走到庭月昭身旁,把他身體扳正了,站在他身邊,挽住他的手臂,靜靜對著白鈺知笑。
白鈺知緊咬腮骨,似是在竭力忍耐。
「你現在離開他,我便允你回到我身邊。水銀是很好的女子,她一定容得下你。」
我本來還矜持著,聽到水靈的名字便撲哧笑了。
白鈺知疑惑地看著我。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師尊在世時,曾對我講過,人生最無聊的幾件事,千萬莫去做。我問他是什麼,他說無外乎四件:燙S豬、扶爛泥、雕朽木、翻鹹魚。
可今日,我發現還有第五件。」
白鈺知臉色變得鐵青。
我抬手撥開擋住眼角的發絲,對他明媚一笑。
「那便是和你講話,真真是這世上最荒謬、最無聊的事。」
「賀燃雪!」
白鈺知腳下一動,像是要衝過來的架勢,庭月昭快速地閃身擋在我身前。
「白鈺知,小雪為何這樣,你心中自有計較。」
我伸出雙臂,從庭月昭後面抱住他,將臉貼在他衣袖上,歪頭對著白鈺知笑。
「月昭哥哥,我好怕。」
11
之後的一段時間,白鈺知沒有再騷擾過我。
他曾想再派庭月昭去霧稷山除妖,大長老卻攔了下來。
「月昭於無息大澤一役,身受重創,近日不宜輕出。」
「尊主乃仙門領袖,
自當運籌帷幄,統攬大局,若沉溺於私情恩怨,易招非議。」
日子一時靜了下來。
冬日暖陽下,我坐在庭院中的躺椅上曬太陽。
心裡S了那個牽腸掛肚的人,我的腦袋裡空空的。
不遠處的紅松樹上落著一隻貓頭鷹,和我一樣昏昏欲睡。
身上落下松松軟軟的東西,我睜開眼,庭月昭正在給我蓋毯子。
毯子很暖和,覆在身上,像是有隻大貓抱著我。
我想起,這是用獬豸的毛做的。
那是我剛入山門的第一個冬天,瑤光山上飄起大雪。
狂風呼嘯的晚上,身為那屆唯一的女弟子,我孤身一人睡在小屋裡,將身體裹得嚴嚴實實,還是凍得牙齒打戰。
第二日,我與師兄弟們訴苦夜裡冷的睡不著覺,傍晚時分,庭月昭便送來了這毯子。
山上很多師兄都有寵獸,唯獨他沒有。
後來聽說,他剃了寵獸的毛,寵獸嫌醜,憤然棄他而去。
「二師兄,你早就喜歡我嗎?」
我仰頭看他,日光落在清水般的眉眼上,他容情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再說話。
我們坐在庭院裡,很多的陽光照在身上。
他又熬了很苦很苦的湯給我喝。
我最初還很堅強,後來就不想堅強了。
真的太苦了。
他不依不饒。
「若能重鑄內丹,哪怕隻是小小一顆,也是好的。」
我不信,我也無所謂。
可是他說:「你的劍還在他手裡,你不想拿回來嗎?」
仙劍認主,我的內丹現在在白鈺知身上,
水靈隻能跟著他。
我端起湯水一飲而盡。
12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重新找到了人生志向。
不得不說,有個嚴厲執著的人守在身邊,做什麼事都事半功倍。
「我知道湯苦,那也得喝。」
「喏,就著桂花糕。」
「調整內息不得走神。」
「不許說笑。」
「不許貧嘴。」
「不許偷懶。」
看著他認真的面容,我想起小時候很多事情。
之前就是因為他總是逼著我修煉,我才離他越來越遠。
我喜歡和白鈺知在一起,他從不逼我練功,總是帶著我玩,漫山遍野亂跑,夜月泉中偷歡。
我以為少男少女就該如此恣意張揚,卻不曾想過,一個帶你沉溺於享樂的人,
一樣可以帶你墮入地獄。
每日清晨微曦之時,庭月昭都會來輕叩門扉,喚我起床一起修煉。
過去的十年中,他也曾鼓勵過我,也曾安慰過我,可是我一直陷在對白鈺知的思念和失去的痛苦中無法自拔。
現在想想,我真是愚蠢,浪費了這麼多寶貴的光陰。
雪晴雲淡,日光疏寒。
庭月昭一身青衣持劍飛舞,劍氣擊碎冬雪滿空,觸似花開。
君子如蘭,如山間清風,如林間明月,不張揚,不爭搶。
仿佛我不管走多遠,回首時,他依舊在原地守望著我。
13
凜冬雖過,春寒依舊料峭。
十年一度的仙門大會再次召開。
我不想去。
我努力了很久,法術雖然精進不少,丹田卻依舊空空如也,
重鑄內丹之事,恐怕是我的痴心妄想。
「這次我會去,我想贏他。」
庭月昭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而是望著半山腰的小紀潭,潭水上結著冰花,半化不化,天與雲,山與林,上下一白。
我知道,他憋著一口氣。
「好呀,我跟你一起去。」
一個冬天沒見,仙門大會上,白鈺知的臉更黑了。
他見我時不時往他那邊看,似乎有了些喜色。
可我看的是水銀,不是他。
為了避免他誤會,我暫時遏制住了我轉頭的欲望。
一個小門派的女孩過來挑釁我。
「燃雪師姐,貴派的尊主已經有了心愛的女子,燃雪師姐當年棄白尊主而去,現在就不要厚著臉皮沒完沒了地往那邊看了吧?」
我心想這人有病,於是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做到了你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是吧?
謝謝誇獎。」
女孩愣了一下,臉上凝霜:「當初那麼多女子都心儀於白尊主,可是白尊主隻一心一意對你,早知你如此厚顏無恥,我當初就不該把尊主讓給你。」
哦?
嚯!
我往後跳了三步。
「你這自信心膨脹得我有點害怕,小心炸了濺我一身血。」
「你!」女孩噌的一下拔出佩劍指向我,卻被我身邊人一揮衣袖拂退丈餘。
庭月昭緩步擋在我身前,悠悠道:「這不是比武場。」
我躲在他身後,向女孩吐了吐舌頭,「籲」了一聲。
女孩氣急敗壞地說:「好好好,我就和你比一場,今天本姑娘就給你這薄情寡義之人一點教訓!」
女孩飛身進入武場中央。
庭月昭低語道:「不必理會。」
那可不行!
這麼大的場面,我怎能露怯。
再說了,我雖然沒有內丹無法把我的劍召回,但我可以惡心一下白鈺知。
我轉身向白鈺知拱手道:「不知尊主可否將夫人借我?」
白鈺知本來板著臉,忽聽我和他講話,像是被凡間皇帝翻了牌子的妃子般春風拂面,可是在聽到我說的是什麼話後,他又像丈二的和尚,摸不著腦袋了。
「仙門論劍,怎可以多欺少?」
「非也,我可不是要二打一。」
白鈺知狐疑地看著我。
我看了水銀一眼。
水銀拉了白鈺知衣袖一下,用清澈的眼睛望著他。
「尊主,我也想下去玩一會兒。」
白鈺知溫情脈脈地拍了拍她的手:「小心些,去吧。」
他話音剛落,水銀便化作一道劍光在比武場上飛過,
落到我的手中。
我一甩腕子,挽了幾個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