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後,白鈺知修為突破至清明境,破關而出,以驚世之姿,重見天日,一躍成為瑤光最年輕的尊主,風光無兩,萬眾矚目。
他歸來之時,不僅帶回了無上的榮耀,還冊封了在他落難時常伴後山的婢女水靈為尊夫人。
他封了我靈力,使我聲啞難言,命我以婢女的卑微姿態服侍在他身側,日日見他與夫人恩愛纏綿舉案齊眉。
即便是顛鸞倒鳳之際,我也不能離了左右。
他日日親手抽取我的情絲,為他的夫人增補靈氣。
「薄情寡義之人,要這情絲有何用。」
也好。
既如此——
我自探至心識深處,生生扯出那千絲萬縷的痴念。
那就不愛也罷。
1
我衝進凌雲大殿時,白鈺知已經坐在殿內的寶座上,接受瑤光山一眾弟子的朝拜。
我因跑得急,進殿門時來不及抬腳,撲倒在門前。
我爬起來剛喊了一個「白」字,白鈺知一揮衣袖,施法將我禁言。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我不想聽。」
他轉頭看向他身邊的水銀,輕柔地拉住她的手。
目光溫如水,聲音柔如雲。
「阿銀,以後,你就是瑤光山的尊主夫人。」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尊主夫人」,之後便齊齊轉頭,用冷漠的,嘲笑的眼神看著我,無聲且殘忍。
2
修仙界皆知,瑤光山上的大師兄白鈺知與小師妹賀燃雪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是眾弟子豔羨的一對佳侶。
十年前,
魔族人攻到了山腳下,仙門弟子S傷無數,師尊戰S。
白鈺知血染白衣,隻餘一息尚存。
百裡之外疾馳趕回的大長老抱起七竅流血的小師弟,小師弟指了指白鈺知便斷了氣。
因事實不明,白鈺知被大長老囚禁於荒涼後山。
白鈺知內丹碎裂淪為廢人,我這個他最寵愛的小師妹,卻未流一滴淚,轉而向與他素來不合的二師兄庭月昭投懷送抱。
那是瑤光山最冷的一天。
山中漫雪覆千林,他在生S邊緣久徘徊,我一襲紅衣雪中獨綻,風光大嫁。
3
十年之間,仙門中一個微末女弟子,偷偷潛入後山,常伴他左右,鼓勵他,安慰他,與他同悲同苦,一同熬過風霜雪雨,終見朗朗晴空。
白鈺知修為突破至清明境,破關而出,以驚世之姿,重見天日。
「隻有至純至善之人,才可以突破清明境,這足以證明了鈺知的清白!」
他一躍成為瑤光山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尊主,風光無兩,萬眾矚目。
選對了是福,選錯了是劫。
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等著看我這個忘情負義,臨危而逃之人是個什麼下場。
所有人都在想,想我這個背誓之人怎麼還有臉來這大殿之上見尊主。
我自是不能在這大殿上自取其辱,隻能默默退出,返回家中。
誰知前腳剛進門,白鈺知的尊主令便達。
4
白鈺知稱無息大澤中大妖為患,命庭月昭即刻動身,前去降服。
無息大澤,乃修仙界中人談之色變的禁地。此地妖邪橫行,鬼魅出沒,沼澤遍布,毒瘴彌漫,危險重重。無數修仙者踏足此地,卻鮮有生還者。
我心中悲楚,白鈺知的怒火已經無情地蔓延,將庭月昭也卷入了這場風波。
庭月昭臨行前安慰我不要著急,假以時日,我們一定可以和白鈺知解釋清楚。
可是庭月昭想錯了,白鈺知郎心如鐵,一絲一毫的解釋機會都不留給我。
明月宮中,花枝泉旁,紅楓古道……我守在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想方設法與他見面,他卻每次都能離得很遠便感知我的存在,揮揮衣袖將我禁言。
我放出傳聲鳥,以期將我的心思傳遞給他,可他卻將傳聲鳥燉了,給他的夫人熬湯喝。
眼看著庭樂昭的魂燈越來越弱,我在凌雲殿外長跪不起。
5
夜裡下起了大雪,凜冬之夜,寒氣逼人。
我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冬天。
一樣的冷。
卻和如今是不一樣的心境。
寒氣入體,四肢百骸宛如被無數的尖針刺穿。
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寒冷的空氣像是要凍結我的肺腑。
我不得不放慢呼吸,小心翼翼地吸入每一口空氣,生怕它在我的胸腔中凝固。
即便如此,我依舊沒有起身逃離。
不管與白鈺知的恩怨如何了結,我都不能再連累了庭樂昭。
大殿的門開了,一個嬌柔的身影款款向我走來。
是尊主夫人,水銀。
她行至我近前,歪頭看著我,默默無言,似是在等我和她說些什麼。
我法力不及白鈺知,既是已被他禁言,哪怕喊破嗓子,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顫巍巍地伸出凍僵的手,麻木地拉住水銀的裙擺。
水銀垂眸看著我,
紛飛的雪花中,她目光清澈如水,淡淡容情刺得我心絞痛萬分。
她終於開口。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個賭,你輸了。」
我拽著她的衣裙匍匐在她腳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滾燙的熱淚在滑出眼眶時瞬間凝成冰凌。
大殿的門開了,白鈺知閃身而出,一身玉色中衣在宮燈下泛著瑩潤的光華。
「阿銀,外面冷,快回來師兄給你暖暖。」
水銀轉頭,笑顏如花,提裙向殿門跑去。
我不願相信,我怎麼甘心。
我拼命向前爬,一把抓緊她的裙擺。
水銀跌倒在地。
6
「阿銀!」
白鈺知一個晃身來到水銀身邊,一腳將我踢開,俯身將她抱起。
我趴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們。
白鈺知心疼的眼神,滿懷的關切,眼中容不下他人的濃情。
隨即他看向我,目光瞬間變得狠厲。
他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碾壓。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拿髒手碰她?」
翩翩公子待佳人如珠如寶,抱在懷中越走越遠,宮燈拉出兩人長長的身影,寵戀旖旎。
我託住被踩斷的手,掙扎起身。
白鈺知,你可知你懷中的珍寶,其實是我賀燃雪的隨身佩劍。
當年仙魔一戰,瑤光山損失慘重。
誰都不知道小師弟臨S前為何指向昏迷不醒的大師兄。
但大師兄與魔人大戰以致內丹碎裂,卻是事實。
大師兄為了仙門修為盡毀,長老們雖無確鑿證據,卻還是將他囚入後山禁地,以待真相大白。
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
我求告無門,於瑤光山上燃雪之際剖出自己的內丹,隻為救他性命,補他修為。
重傷之下,我無法親自照顧,便召喚了我的劍靈,化身為門派中一名不起眼的小弟子水銀,悄悄潛入後山,予他元丹,守護在他身邊。
我顫抖著舉起手臂——這雙手,碰不得她嗎?
7
小寒居中靜悄悄的。
僕人全被白鈺知遣散。
房內陰冷昏暗。
我忍著劇痛,倚著床頭,縮在床角。
雪已停,窗外瑩白一片。
眼前浮現幼年時的那個雪夜。
我追一隻狍子跌入迷仙谷,是白鈺知找到我,於風雪迷蒙間,與我相依為命。
他的背是暖的,他的臂彎是暖的,他的胸膛是暖的,他給予我的溫情呵護亦是暖的。
我昏昏沉沉窩在他懷中,幾近凍S之時見到瑤光山神。
山神言說我二人乃孽緣,我不信服,便誓指蒼穹,承諾此生不渝。若違此誓,願受天譴雷擊。
山神見我立誓反倒歡喜,預言此諾將來會是個轉機。
醒來我以為是夢,抱著白鈺知說「大師兄我絕不負你」。
那日之後,我們便找到出路,回了瑤光。
往後種種,如歌如畫。
春野郊遊,他避開師兄妹們,偷偷給我烤紅薯。
夏荷滴露,我繡上一束雙生花,做成荷包送給他。
我練劍時,他一招一式地細心指點。
他寫字時,我一顆顆瓜子仁剝了遞到他嘴邊。
他奪了桂冠送我,贏了寶器送我,領了月銀也給我保管。
他趁無人時偷偷親我,
喚我娘子;我於夜半纏綿時羞羞呢喃,稱他夫君。
我們幼稚且鄭重地剪下發絲婉轉纏繞。
「夫妻結發,恩愛不疑。」
8
白鈺知尊主令再達時,我剛把手掌的四根斷骨接好。
「尊主說,燃雪師姐若是能以情絲滋養尊主夫人精血,尊主必護佑庭左使魂燈不滅。」
眾人均知白鈺知修為被毀,他榮光歸來那日便講了,是水銀用自己的精血療愈了他破碎的內丹。
他要以搜集千百倍的靈源來還這份恩情。
為了庭月昭,我終是去了凌雲殿。
昏暗大殿內,白鈺知封了我靈力,使我聲啞難言。
我以婢女的卑微姿態服侍在他身側,日日見他與水銀恩愛纏綿舉案齊眉。
他要水銀教他繡花,他繡一束雙生花,做成荷包送給她。
他一顆顆剝開瓜子,一邊給水銀講故事,一邊遞到她嘴邊。
他與水銀進膳時,我須在一旁斟酒夾菜。
他與水銀顛鸞倒鳳時,我須在簾幔外端水,遞巾子。
他斜倚羅帳,臂攬佳人,肩上幾道指甲痕。
我跪於床前,手握錦帕別開眼去,為他擦身。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目光兇狠。
「為什麼不看我?」
他將我拉近他身體。
「我要你看著我!」
他瘋魔般捧住我的臉,逼我與他對視。
「我要你看著我如何風光,看我夫妻如何恩愛!」
水銀春光旖旎地起身,目光似冰晶般明澈:「尊上莫要傷了姐姐。」
我從未想過,我與白鈺知之間還能出現如此不堪的一幕。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推開他的桎梏,仰身向後跌倒在地。
白鈺知,我們,何以走到這一步?
他變本加厲,不顧我五髒俱焚心處地獄,日日從我識海中抽取情絲。
「我家阿銀身子弱,情絲靈識是進補佳品。」
「像你這般薄情寡義,情絲於你便是浪費。」
仿佛有無形的鉗子在我身體裡肆意拉扯。
於靈魂深處抽出生命之線,留下難以愈合的空洞。
我開始害怕黎明的到來,那預示著新的折磨即將開始。
無盡的黑暗中,我匍匐於地。
痛到盡頭後,我苦思冥想,漸漸醒悟。
「夫妻結發,恩愛不疑。」
他對我的懷疑如同一把鋒利的劍,無情地斬斷了我們之間一切連結。
他不給我解釋的機會,不去尋找真相,
任由仇恨和憤怒蒙蔽了雙眼。
即便我真的背叛了,他也不應該用如此狠毒的手段來對待我。
就算是報復,也應當有個限度。
他的行為已經超出了常人的想象,手段殘忍無情。
這不是一個心地純善之人應有的行為。
我愛的人,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愛的人,已經S在莫須有的仇恨和沒必要的憤怒之中。
也好。
既如此——那就不愛也罷。
我自探至心識深處,生生扯出那千絲萬縷的痴念。
光漸弱,暗襲來。
劇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這一切,該結束了。
9
醒來時,我竟躺在凌雲殿的寢殿之中。
白鈺知面無表情地站在我床邊,
眸色深沉,辨不出他情緒。
「你做了什麼?」
他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與他的過往歷歷在目,此時我卻心如止水,不起微瀾。
絕情絕愛,一身輕松。
我口不能言,但我心中所想,白鈺知應該能明白。
「賀燃雪!」
白鈺知一把將我拉到身前。
「你怎麼敢?!事到如今你還敢如此對我?!」
我平靜地仰面看著他。
他一把推開我,似是十分震驚,隨即又緊緊抓住我。
「你休想!你休想!我風光時你趨之若鹜,我落魄時你避之不及,如今我榮光歸來,你又欲攀附,像你這麼不知羞恥的人,我不過對你小有懲罰,你卻又輕而易舉斬斷情絲抽身而退,你怎能如此你怎能如此?你想雲淡風輕想從容自得想歲月靜好你憑什麼你也配!
」
雖然他把我的頭晃得像撥浪鼓,我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你說話啊!你說話啊!」
白鈺知又失控了。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他晃了晃神,很快明白過來,一揮衣袖,解除了我的禁言。
「行行行,我不配行了吧,你別發瘋了,腦袋都快被你晃掉。」
這是他出關以來,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之前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現在覺得沒必要了。
他驚愕地看著我:「你這個賤女人!」
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用力撕扯我的衣裳,粗暴地薅扯我的頭發啃咬我的肌膚,在我身上肆意蹂躪。
我仰面朝天望著床帳。
多年前,他於夜半時柔情似水對我萬分憐愛疼惜。
多年前,我懷著他的孩子毅然決然剖取內丹。